第202章 多變數
林望舒與趙玉兒聞言,下意識地對視一眼,眸中都露出幾分詫異。
二人的位份雖不算低,可這協理宮宴的差事,向來都是由賢妃牽頭打理。
如今驟然將宮宴操辦之責,落到她們的頭上,未免太過突然了。
沈清晏將二人的神色盡收眼底,指尖漫不經心地劃過茶盞邊緣,淡淡開口道,“你們可知,皇上這次為何讓你們二人一同協助?”
這一問,二人皆是一愣,接著便是茫然。
林望舒本就不是能沉得住氣的性子,這會兒正坐立難安,抓耳撓腮地絞著帕子。
目光直在二人的臉上來回打轉,恨不能從兩人氣定神閑的神色裏,直接摳出那藏著的答案來。
趙玉兒卻斂了神色,垂眸不語,隻是用指尖輕輕叩著腕間的玉鐲,似是在細細思索著。
片刻後,她抬眼看向皇後,語氣裏帶著幾分不確定,“這……怕是亞太後的意思吧?”
沈清晏聞言,端起茶盞抿了口,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緩緩點頭。
林望舒的眉頭緊皺,仍是一頭霧水,“亞太後為何偏要……讓咱倆來負責這宴會?”
趙玉兒看向皇後,想說話卻又頓了頓,斟酌著開口,“上次亞太後已然分權讓你我協理事物,此番又給了這舉辦宴會的差事,想來是……”
她話音未落,林望舒已然按捺不住,急得往前湊了湊,“姐姐倒是快說呀,怕是怎樣?”
沈清晏放下茶盞,欣慰地笑了笑,接過了話頭,“怕是,想借機拉攏你們二人。”
林望舒聞言猛地抬眼,語氣裏滿是詫異,又夾著幾分毫不掩飾的不屑,“什麽?亞太後這點小恩小惠,也想拉攏我們?”
話剛出口,林望舒這才驚覺自己失了分寸,耳根倏地微紅,語速不由得快了幾分,忙不迭補道,“臣妾是說……咱們姐妹,豈能因這點東西就忘了情分跟本分?別說是這點好處,便是再多,也斷無被拉攏的道理!”
她越說越急,額頭不自覺出了一層薄汗,方纔的不屑被慌亂掩去大半,倒顯出幾分憨直的真切。
沈清晏坐在上首,將她的窘迫看在眼裏,臉上卻無半分不悅。
她知道,這丫頭就是這般直率性子,怎會忍心責怪她,便含笑開口,“無妨,左右賢妃要協助內務府,忙著昭華的婚事籌備,這會子已是分身乏術。”
“別管是亞太後、還是陛下將此事務交予你二人,那都是看重你們。”
“你們兩個,一個性子爽利,一個心思細膩,正好可以互補。也算是……經曆點兒事,往後才能更好地協理更多宮務啊。”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三人卻都心知肚明,誰也沒點破那層窗戶紙。
賢妃與亞太後向來不對付,亞太後若是讓她來協辦此事,無異於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明裏暗裏不知道要生出多少難以收拾的事端。
亞太後想選林望舒與趙玉兒,倒是藏著兩層深意。
一來是二人近來頗得皇上恩寵,聖眷正濃,借著這番拉攏了她們,便是為自身添了幾分助力。
二來,林望舒性子直率,藏不住話,卻無太多彎彎繞;趙玉兒性情溫和,向來與世無爭。這般脾性,自然不會主動去觸亞太後的黴頭。
如若宴會上,亞太後真想在其中做些什麽手腳,她們二人怕是連察覺都難,更別說有多少城府可與之抗衡了。
林望舒越想越氣,忍不住撇撇嘴,“協助?亞太後怕是想讓我們當個擺設,眼睜睜看著她老人家唱大戲吧!”
趙玉兒輕輕拉了下她的衣袖,示意她慎言,然後抬頭對皇後道,“娘娘,既是陛下吩咐,臣妾等自當盡力。”
“隻是……此事關係重大,臣妾等畢竟年輕識淺,恐有負聖望,還需皇後娘娘時時提點纔是。”
沈清晏看著她,眼中不禁閃過幾分讚許。
她果然沒看錯人,純妃這話答得巧妙又妥帖,既應下了差事,又沒越了本分,言下之意仍是聽自己的意思。
“提點二字,倒是談不上。”沈清晏溫和地望著她,像是教昭華那般,將辦這宴會的要領緩緩道明。
“既是家宴,圖的就是個和氣熱鬧,你們照著陛下的這個意思辦就好。”
“宴席上的佈置、菜品和酒水須得多花點心思,既要讓人家看著精緻可口,卻不必過於奢靡鋪張。”
“至於賓客名單……陛下已有了基調,你們同內務府仔細核對清楚就是。隻是有一點,年輕子弟們莫要遺漏了,免得落個咱們待客不周的話柄。”
話音稍頓,沈清晏用指尖輕輕叩著案幾,語氣沉了幾分,“至於席間的座次排布嘛……年輕人席間的往來攀談,這些子細枝末節,你們便多上點心吧。”
“既要讓賓客們覺得鬆快自在,也得守著規矩纔是,莫要讓什麽事兒鬧出來的……失了皇家的體統。”
“體統”二字出口時,她抬眼望向二人,語速稍緩,雖未刻意拔高聲調,卻顯得格外有分量。
林望舒的眼底倏然亮了幾分,身子微微前傾,像是陡然開了竅,參透了其中關節,“娘孃的意思是……”
趙玉兒卻是半晌未言,眉峰微蹙著,似在細細琢磨。
沈清晏並未接話,隻端起茶盞抿了口微涼的茶湯,“大皇子是嫡長子,他的婚事乃國本所係,陛下自有考量。”
她緩聲道,語氣平淡無波,“本宮這個做母親的,還有你們這些做長輩的,咱們把宴席辦得周全,讓陛下跟大皇子都覺得舒心自在,便是盡了本分。”
“至於其他的……”她頓了頓,垂眸看著茶盞中沉沉浮浮的茶葉,緩聲道,“順其自然就好了,緣分這東西,向來是強求不得的,對嗎?”
說罷,她垂眸斂去眼底的神色,將茶盞輕輕擱回案上,便不再多言了。
林望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餘光掃過一旁的趙玉兒;後者仍是垂眸不語,卻能看出是已然通透了。
皇後的這步棋,走得極巧。
亞太後與陛下的意願不能違背,明麵上的相親宴也斷不能亂。
但暗地裏,有的是變數可做。
座次稍調,便可讓那位錢小姐的身側,多上幾位適齡的宗室子弟;席間添稍些投壺、聯詩的雅趣,便能將“擇媳”的意味衝淡,變成年輕人之間的尋常聚宴。
若是再不著痕跡地引些話題,讓旁人多些與錢小姐搭話的機會,勝負便未可知了。
關鍵,就是在於一個“隱”字。
所有的動作,都要隱藏在“體統”的殼子裏,既要合乎規矩,又要順乎情理。
這樣即便最後事與願違,旁人也挑不出半分錯處來。隻當是天意如此,與她們無關。
“臣妾等明白了。”一番思量後,二人齊聲應道。
“去吧,你們……好生商量著辦。”沈清晏揮了揮手,臉上露出了些許疲憊。
林望舒和趙玉兒點點頭,起身行禮退下。
剛走出坤寧宮,陽光稍顯刺眼。
林望舒揉了揉額角,嘟囔道,“這差事,可真不輕鬆。”
趙玉兒卻顯得沉穩許多,麵上不見半分波瀾,隻斂了斂眸,低聲道,“妹妹慎言,皇後娘娘把這樁事托付給你我,可不是單憑一句信任與看重。”
她走近幾步,壓低了聲音,“咱們啊,凡事多留個心眼,到時候靜觀其變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