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難探心
第二天傍晚,一封密信,幾經輾轉,終是通過重重暗線,遞進了京城林大將軍的府邸。
林從之剛從京畿大營巡營歸來,一身玄甲猶帶戾氣,一進主屋內,便見夫人持信而立,麵色沉凝。
“舒兒的信?”林從之心頭一緊,上次來信是揍了皇上,這次是………
他連甲冑也來不及脫下,便大步上前,“舒兒可是受了什麽委屈?宮裏……可是有事?”
雖頭疼這丫頭沒個分寸,可畢竟是獨女,又身處深宮。縱有妃位榮寵,終究是宮牆難越,令人懸心。
楊榕不語,隻將信遞過便扭過頭去,轉身踱至窗前,目光投向庭院深處,眉頭緊蹙著。
林從之接過那薄薄的信箋,隨手扯過一把椅子就坐下,便迫不及待地拆開,女兒那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
粗粗看完,隻覺信中所言,字字如針。
林從之的臉色頓時便沉了下來,一巴掌就拍在了桌子上,“好個亞太後!才剛剛回宮,就敢興風作浪?”
他猛地站起,寬闊的肩背緊繃著,從齒縫間擠出字句,“她竟敢打舒兒的主意?還威脅舒兒助她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侄女坐大皇子妃的位置?簡直是癡心妄想!”
他沒再坐下,而是在書房內來回踱步。沉重的步履踏在青磚上,發出悶響,每一步都像在發泄著自己的怒火。
“當初……”他猛地頓住,側過半張臉,燭光隻照亮了他緊繃的下頜,“我說什麽來著?就不該讓那個妖婆子回來!還什麽亞太後?哼,聽著便像是禍端!”
他深吸一口氣,帶著無法排解的鬱怒,冷笑一聲,“果不其然!麻煩,這不就自己尋來了?”
楊榕沏了盞茶,眉宇間透出深深的懊悔,眼下是一抹難以掩飾的倦色,“你嚷嚷什麽?眼下說這些,又於事何補?”
她幾步走到林從之的麵前,指尖用力點著桌上攤開的信箋,那薄薄的紙頁幾乎要被戳穿,“你還沒看明白?舒兒信裏的那句話,這是在點我呢。點我這個做孃的,當初給她指了條‘好’路!”
“當初舒兒闖了禍,我是想讓她幫舒兒在皇上麵前說說話,而且舒兒確實沒幾天就解了禁足啊。”
“再說了,你當時不也很讚成嗎?現在說這些馬後炮的,你早幹嘛去了?”
林從之一怔,腦中電光石火般地,終於將那點被忽略的關竅串了起來。
是了……當初錢琬鈺能重返皇宮,背後可不正是自己的夫人在慫恿?
可他當時也沒想那麽多啊,自己的夫人和她曾是閨中密友,他也是想著女兒在深宮孤木難支的,若是有個位份尊貴的“舊識”回去,總能互為臂助……
誰曾想……
“這……這誰能料到,她會變成如此模樣?”林從之底氣不足,聲音也虛了幾分,帶著點訕然,“當初你不是說,錢氏性子溫和,回去正好能在皇上麵前多多規勸一二,對舒兒大有裨益?”
“我是這般想的沒錯!”楊榕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額角,眼底閃過焦急的悔意,“可我如何能料到,她這回去才幾日?性子是與往日不同了,手腕竟還變得這般老辣,胃口更是大得驚人,張口就要大皇子妃的位置。”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幾分咬牙切齒,“她明明知道,大皇子在皇上和朝臣心中地位非同小可……她這哪是牽姻緣,分明是想把整個前朝跟後宮都攥在手裏!”
“舒兒的信裏說得再對不過了,若真是讓她成了事,往後……還有咱們舒兒的立足之地嗎?”
她越說越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來,悔恨不已,“早知她是這等豺狼心性……”
說著,她的聲音又低了下去,帶著一種沉鬱的無力,“我便是拚著撕破臉,也絕不會……唉!”
一聲長歎,道不盡這引狼入室的苦果。
林從之瞧見夫人眉間的鬱色,頓感自責不已,心頭那股子火氣便早已悄然散去。
他走近兩步,撫上夫人的肩頭,聲音低緩下來,“榕兒,你也別太鑽牛角尖苛責自己了。人心這事兒本就是天意難測,變數太多,誰也料不準。眼下最要緊的,是怎麽幫舒兒啊。”
楊榕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心緒。
她是世家大宅裏出來的貴女,嫁入將軍府的這些年,掌家理事早已得心應手。京城的繁華紛爭,疆場的刀光劍影,她都親身經曆過。
風浪見得多了,心性早已磨得沉穩。
不過片刻功夫,她眼底的那點慌亂便已煙消雲散,隻剩一片深潭般的沉靜。
“舒兒說得對,”她開口,思忖間已細細謀劃起來,“榮國公府還有錢家的底細,必須查清。”
她略作沉吟,指尖輕輕敲擊著案麵,“錢家那丫頭……在她幼時我倒見過幾回,那是隻覺得怯懦膽小,不成氣候。”
“隻是稚子易變,又是在錢家那大染缸裏長大……數年不見,如今是何模樣,需得細探。
“至於榮國公府……”她眸光微閃,“門風清正、勢力雄厚不假,但其在朝中根係到底如何?還與哪位皇子的母家走得近?這些,纔是要害。”
她稍頓,已然不見平日裏的溫和模樣,眸中露出幾分堅毅的果斷,“眼下你我遠在宮外,宮裏的事兒是鞭長莫及。再說了,這大皇子選妃,乃是國之大事,更是後宮前朝的漩渦中心。”
“此刻咱們若是貿然插手,便是授人以柄……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她看向林從之,沉肅了神色,“咱們如今的當務之急,是要傳訊息給舒兒,讓她穩住心神,不可自亂陣腳。”
“咱們要告訴她,家中自有計較。正好經此事教會她,在宮裏,她便是自己的定海神針。”
說著,楊榕行至書案前,抬手鋪開宣紙,用玉鎮紙壓住一角。她挽袖執墨錠,手腕輕旋,墨香漸起。
“我這便給舒兒回信,”她的聲音帶著幾分深思熟慮的沉穩,字字清晰,“告訴她,榮國公府和錢家的事,爹孃自會細細打探。讓她在宮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