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苦暑熱
翌日，未時剛過。
日頭毒得很，像是要將宮道兩邊的花草、連同路上的青石板都一齊曬化，諾大的湖麵上也蒸騰起了灼人的熱浪。
蟬鳴聒噪，叫得人心煩意亂。
亞太後所居慈寧宮通往頤華宮的宮道上，趙玉兒正被林望舒跟梨霜攙扶著，二人步履皆略顯沉重地往回走。
兩人剛從慈寧宮出來，足足待了近一個時辰，亞太後的“敘話”綿裏藏針，句句都是敲打。
此刻二人的臉上，都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還有一些竭力掩飾的緊繃。
剛轉過一道迴廊，迎麵便撞見幾個捧著錦盒、布匹等物的奴才。
他們低垂著頭又走得急，差點兒就跟來人撞上，抬眼一見竟是二位娘娘，嚇得是魂飛魄散，撲通跪倒一片，“奴才該死，衝撞了娘娘！”
趙玉兒捂著胸口並沒有急著開口，她正需在奴才們的麵前，顯露出幾分“不適”，這才顯得接下來的“意外”順理成章。
而她此刻的臉色確實有些不好，並非全然都是偽裝。
慈寧宮裏的唇槍舌劍耗神，這正毒的日頭更是難熬，她此刻的胸口發悶、冷汗涔涔，皆是真真切切，就連額角處也滲出細密的汗光。
稍稍平複了一下呼吸，她看也沒看地上跪著的奴才，隻是極輕地抬了下手，任誰都能聽出她聲音裏的虛弱和氣短，“起……來吧。”
那隻原本虛搭在梨霜臂上的手，此刻已不由得緊緊地護在了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說罷，她的呼吸也比剛才更急促了些，彷彿這短短幾步路，已然耗去了她大半力氣。
底下跪著的一個小太監，活絡得很，覷著趙玉兒的臉色，壯著膽子低聲道，“奴才瞧著純妃娘娘麵色不佳，這暑氣又盛，可需奴纔去為您傳轎攆來？”
趙玉兒苦笑著極輕地搖了下頭，聲音虛浮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不必……本宮剛從慈寧宮……陪亞太後娘娘敘話回來，豈能……豈能不顧孝道體統，在這宮道上公然乘轎攆？”
“本宮……還能撐，本宮有林妃跟宮人扶著，不打緊的……”她連話都說的斷斷續續，更添了幾分強撐的艱難，卻依然笑了笑，“這天兒也熱……你們當差都辛苦了，快些忙完回去避暑吧……”
那小太監立刻噤聲，頭垂得更低了，“奴才該死，是奴才思慮不周。”
其他的奴才們聽了這番話，心裏熱乎乎的，卻都沒有出聲，隻將頭埋得更深了。
可這些在宮裏當差久了的人精，誰心裏不跟明鏡似的？
那位新回宮的亞太後架子大得很，可不就是三天兩頭地，召身懷龍胎的純妃娘娘、還有家世顯赫的林妃娘娘過去“敘話”？
還專挑這日頭最毒、最熬人的時候，說是“敘話“，呸，這分明是搓磨。
明眼人誰瞧不出來，這位亞太後，是拿著“孝道”當殺威棍，在敲打兩位最是當寵的妃位娘娘呢。
她就是要明明白白告訴闔宮上下：任你是肚子裏懷著龍種，還是孃家世代勳貴顯赫，在她這“亞太後”的尊位麵前，都得給她規規矩矩地，站著熬著。
眾人如此想著，趙玉兒此刻的虛弱和這番“孝道體統”的說辭，落在他們眼裏，便是無聲的控訴與隱忍。
林望舒扶著她的手臂緊了緊，臉上是毫不作偽的擔憂，還有不少壓抑的憤懣，她終是忍不住地低聲抱怨起來。
“這日頭也太毒了，姐姐你可還撐得住？那老……亞太後娘娘也真是，明知姐姐如今身子重，還拉著咱們說那麽久，存心……”
“妹妹慎言！”趙玉兒忙打斷她，欲說還休地望瞭望奴才們，終是沒再說話，隻是用眼神催促著她快些走。
“是，姐姐……”林望舒立刻閉上嘴，刻意地重重歎了口氣，扶著趙玉兒的手更緊了。
趙玉兒便不再看那些奴才，由林望舒撐著，一步步繼續向那迴廊盡頭走去。
每一步都看起來格外地沉重滯澀，護著腹部的手不曾鬆開分毫。
不遠處烈日下的頤華宮宮門，近在眼前，卻又彷彿隔著千山萬水。
奴才們垂著眼，待到兩位娘娘走遠了幾步，這纔敢抬起一點頭，眼神複雜地看向她們艱難的背影，又互相對視了一眼，便迅速低下了。
…………
衛青禾因著額頭處的傷，故而並未隨行，也未出去迎接，而是算著時辰躲在頤華宮附近，一處花木繁茂的陰影裏。
她正屏息凝神地蟄伏著，目光死死盯定在不遠處，宮道的拐角。
汗水順著她的鬢角滑落，浸到了傷痕處，帶來細微的刺痛，卻讓她愈發清醒了。
見到二人的身影走近，她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從那片濃密的樹影後悄然走出，腳步看似隨意地踏上了宮道旁的石板小徑。
她微微側著身，像是剛從頤華宮側殿出來，無意間漫步至此，恰好與回宮的二人不期而遇。
不遠處的兩人步伐沉重地，行至頤華宮前那片開闊地，離宮門尚有十餘步遠時……
“哎喲！”梨霜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引得附近的奴才們紛紛望了過來。
他們隻瞧見純妃的身體猛地一晃，像是中了暑氣，又像是疲勞之下的一個踉蹌，總之整個人都失去了平衡，直直地就朝堅硬滾燙的地麵栽了下去。
“姐姐！”林望舒的驚呼撕心裂肺，是最本能的驚恐。
她幾乎是第一時間，便下意識地拉住了趙玉兒，卻被那股沉勁帶得也不由得往下栽去。
“娘娘！”
奴才們不知衛小主是從哪裏冒出來的，隻聽到了這麽一句驚呼，緊接著便是一道青色的身影飛快地竄了過去。
不是去拉，而是猛地撲了過去，用自己的身體墊在了純妃跟林妃的身下。
“噗通”一聲悶響，三人重重地跌作了一團。
衛青禾悶哼一聲後，借著撲倒的衝勢和身體的遮擋，極其隱蔽地在林妃左腿外側的某個穴位上，用盡全力地掐了下去。
這一下，又準又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