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錯弄巧
可吳院判卻遲遲不敢下手,隻是慢吞吞地擺弄著隨身攜帶的藥箱子,以此來拖延些時間,餘光仍偷偷打量著太醫令的神情。
這……這可如何是好?
林妃娘娘那邊……也沒跟他說過太醫令會來啊,他該如何當著自己上司的麵撒謊呢?
太醫令這邊也覺得喉嚨一陣發緊,他幹咳了幾聲,借著以袖掩麵的動作偏過頭去,躲避著對方的打量,後背又忍不住沁出一層冷汗來。
吳院判這老東西,他怎麽也來了?
哪個狗東西給他叫過來的?!
純妃娘娘這架勢……他對此到底知不知情啊?
萬一不知情……自己又該怎麽當著下屬的麵撒謊呢?
吳院判則是眼一閉,心知這事兒是躲不過了,便強迫自己穩住心神。
再抬首時,臉上已覆上一層恰到好處的憂急,搶在太醫令開口前便急聲道,“太醫令大人,您在這兒真是太好了!”
“下官才疏學淺,觀娘孃的臉色……似是……似有險惡難明之處,心中實是惶恐不安,唯恐有失,不知您聖手診脈,可有所得?”
他這一問,看似是誠懇求教,實則是在探底。
他必須搶先一步,探聽出這太醫令究竟診斷出了什麽結果,纔好順水推舟,將這脈象圓得得更加凶險萬分。
太醫令被他這先聲奪人的一問,問得心頭一跳,他哪敢先開口說“凶險”?
萬一自己的說辭被下屬探出與脈象不符,被當場識破,還不得把他這張老臉給丟盡了,那可就全完了。
“呃……不曾……”他連忙擺手,喉頭有些幹澀,“老朽也才剛到,尚未來得及請脈,實是不敢妄言。”
吳院判聞言一愣,眼睛裏閃過一絲錯愕。
他竟也沒診?!這倒是意外啊。
他麵上卻不動聲色,隻側身讓開半步,袖袍下的手指卻緊張地攥起起來,“哦?原來如此。那……那便請太醫令您先行賜教?”
說著,他又是一揖,將這燙手山芋拋了回去。
太醫令見他讓開,隻覺得額角突突直跳。
讓他先診?那更不行!
萬一這老東西診出無甚大礙,他後麵還怎麽圓謊?
“誒!吳院判何須過謙?咱們雖有官職之分,可都是行醫多年了,你又素來擅長婦人之症……還是你先請,正好讓老朽我也學習一二啊。”
太醫令連連推拒,語氣誠摯得跟句句都發自肺腑似的,也側過身抬手示意。
霎時間,氣氛略顯尷尬。
二人就這樣僵持在榻前,一個躬身懇請,一個側身推讓。
榻上是“昏迷不醒”的純妃娘娘,榻前是兩位誰也不肯先揭開蓋子的太醫院正副手。
榻前那兩個老油條還在你推我讓的,梨霜趴跪在自家主子身邊,將這一切盡收眼底,隻覺得心急如焚。
她比誰都清楚,榻上主子的“凶險”是何等作態,
眼見那兩人額角都隱隱見了汗,再這麽耽擱下去,萬一真惹得聖駕親臨,撞見這荒唐的一幕……
梨霜心一橫,也顧不得許多了。
她深吸一口氣,從榻邊站起來,對著那兩位僵持不下的太醫福了福身。
“二位大人,娘孃的玉體要緊。奴婢鬥膽僭越一句,既然二位大人皆心係娘孃的安危,何不……何不一同為娘娘細細診視?也好互為參詳,更為穩妥?”
話音落下,吳院判和太醫令幾乎同時停下了推讓,忽地齊轉頭看向梨霜。
太醫令心頭先是一鬆,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了浮木。
好!
好個伶俐的丫頭,這台階遞得正是時候。
二人同診,他既不用先開口露破綻,又能借機觀察吳院判的反應,更能在對方診脈時,適時補充幾句,引著對方往危重上說,將那凶險之象坐實。
想到這,他如釋重負地深吸一口氣,深以為然地連聲道,“梨霜姑娘此言甚是,甚是啊!”
“吳院判,純妃娘娘身子金貴,龍胎又不容有失,確需我等群策群力,方能保萬全啊!”
他說著,一把拉過吳院判的袖子就上前,唯恐對方出言推脫。
吳院判也是真沒招了,麵上隻得堆起讚同,微微頷首,“是啊,梨霜姑娘思慮周全。為娘娘玉體計,正當如此。”
說著,他率先向榻邊又靠近一步,三根手指緩緩伸向那錦被下半掩的腕部,動作從容。
太醫令也緊隨其後伸出手指,兩人身體微傾,目光卻各自低垂,死死盯在純妃的手腕上。
他們避無可避,必須得想辦法對方的眼皮子底下,完成各自精心編織的謊言。
片刻後,太醫令的指頭先動了動,像是在那平穩裏硬要找出點“不對”來。
他擰著眉,正要開口把那“滑浮欲脫”的凶險說出,吳院判卻指腹撚動,隨即一聲沉重的歎息,搶先一步從他口中吐出,“唉……”
太醫令剛到嘴邊的話硬生生地噎住了,他的心頭猛地一揪。
這老狐狸,到底想幹嘛?!
隻見吳院判緩緩睜開眼,彷彿看透了皮肉血脈,直抵病灶,“這脈象……果然複雜,乍看似滑利如珠,細察之下卻隱有虛浮之象,進一步探來更覺力有不逮,此乃……”
他刻意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著一個精準的說法,“對婦人之症而言,此乃外強中幹,虛火浮動,驚擾胎元之兆啊!看似凶險翻湧於外,實則……根底已有動搖之虞。”
太醫令聽得一愣一愣的,不禁微微張開了嘴巴。
外強中幹?虛火浮動?驚擾胎元?根底動搖?
這……這簡直比他原本想說的,更為“凶險”啊!
這老吳頭……他竟真的,在幫著坐實這“危重”?!
難道,他也是娘娘安排的人?
巨大的意外和狂喜之下,太醫令立刻接過話頭,臉上的憂色盡顯。
“吳院判說的對啊,老朽方纔細探之下,亦覺如此。純妃娘娘這脈象滑中帶滯,浮中藏虛,尤其是這氣血翻湧之象……”
他一邊說,一邊煞有介事地用指尖在腕上的某個位置輕輕一按,“……這分明是驚厥入腑,衝撞胞宮,胎元震蕩之危。娘娘此番,實是……實是險之又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