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烹良知
錢幼薇連忙伸出雙手,接過那碗溫熱的羹湯,指尖不小心碰到了蕭承煜的手指,更是羞得她差點把碗都打翻了。
“多…多謝殿下!”她的聲音細若蚊呐,帶著抑製不住的激動。
蕭承煜看著她珍重地捧著碗,那副全然信任、滿心歡喜的樣子,隻覺得一股巨大的罪惡感,幾乎要將他吞噬。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也抬手給自己盛了一碗,卻隻是端在手裏,並未立刻飲用。
錢幼薇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羹湯,輕輕吹了吹,然後送入口中。
“嗯…好甜,還有股清新的菊香,真好喝。”她由衷地讚歎著,眉眼彎彎,又接連吃了兩口。
蕭承煜看著她將那一勺勺羹湯嚥下,有些心虛地垂下眼,端著碗的手指,也不禁有些微微顫抖。
他為了掩飾自己的情緒,索性也舀起一勺,送到唇邊,卻隻是沾了沾唇,並未真正喝下去。
那甜香的味道,此刻隻讓他感到反胃。
錢幼薇並未察覺到什麽異樣,隻是覺得今日的大殿下雖然話少,但並未像傳聞那般抵觸與自己的婚事,竟對自己如此體貼。
她小口小口地吃著,一碗羹很快便見了底。
放下碗時,她滿足地抿了抿唇,隻覺得渾身都暖洋洋的,連帶著看蕭承煜的目光,都更加明亮了幾分。
“這玉露羹雖味美,卻也是寒性的,不如喝杯酒水暖暖身吧。”蕭承煜心知此藥的功效,為了遮掩一二,忙拿起案幾上的小壺斟酒,又遞給她。
看著她滿臉羞澀地接過酒盞一飲而盡,蕭承煜借著自己飲酒的動作,閉上眼睛,掩飾內心的掙紮。
“殿下,您怎麽……”錢幼薇放下手中的杯盞,剛想問他為何不吃,卻忽然覺得一陣強烈的睏意,毫無征兆地襲來了。
那昏昏沉沉的感覺來得如此迅猛,彷彿潮水般,瞬間便淹沒了她的神智。
“唔……”她抬手揉了揉眼睛,隻覺得眼皮沉重得抬不起來,眼前的景物也開始模糊晃動,“殿下…許是這酒勁濃烈,我……我好像有點……”
話未說完,她就身體一軟,便向一旁歪倒下去。
蕭承煜幾乎是下意識地一個箭步上前,在她摔倒在地之前,伸手托住了她的腰身。
入手處,少女的身體溫軟而輕盈,帶著淡淡的暖香。
此刻的她,雙目將閉未閉,長長的睫毛忽閃著,呼吸急促,像是快要沉沉睡去,又彷彿在與這倦怠感抗爭著。
蕭承煜一時之間,僵在了原地。
他托著她的手臂,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溫熱的體溫,和那毫無防備的依賴姿態。
這感覺,與他袖中那冰冷堅硬的玉瓶,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錢家人固然可惡,可自己做的事兒,就全然磊落嗎?
以防這玉露羹裏的劑量不夠,自己的袖中還備下了一瓶,皆是為了懷中女子,即將麵臨的欺騙。
他幾乎是將她輕輕放在床榻上,就立刻鬆開了手,任由她軟軟地伏在那裏。
錢幼薇意識消退的最後一刻,便是看著自己心愛的男子,將自己抱到了床榻之上。
許是酒水濃烈吧,她想。
她隻覺周身都很熱,大皇子殿下抱著自己的動作很溫柔…很溫柔……
蕭承煜像被燙到似的,猛地後退一步,胸口劇烈起伏著,額角也滲出細密的冷汗。
成功了。
藥效發作了。
比他想象的更快,更……無聲無息。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環顧四周。
窗外依舊清幽,透過窗紙可見竹影婆娑,水聲潺潺。
除了他們,再無旁人。
他深吸一口氣,按照楚奚紇的交代,迅速走到門口,對著竹影深處,做了一個極快的手勢。
片刻,方纔送羹的那個仆役身影再次出現,悄無聲息地閃了進來。
他瞧了一眼伏在榻上沉睡的錢幼薇,低聲道,“殿下放心,此處交給小的,您請按計劃行事。”
蕭承煜深深地看了那仆役一眼,又看了一眼沉睡的錢幼薇,眼中複雜的情緒翻湧,最終化為一片深沉的晦暗。
他不再猶豫,轉身大步往暗門走了過去,離開了聽雪閣。
步履匆匆,彷彿身後有惡鬼追趕似的。
他一路疾行,穿過昏暗的密道,很快便來到悠芳園一處偏僻的側門旁,避開稀少的遊人走了出去。
門外,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早已等候在此,車夫正是蕭承煜的心腹侍衛。
“去別院!”蕭承煜低喝一聲,迅速鑽入車內。
馬車立刻啟動,轆轆駛離。
車內,蕭承煜靠在車壁上,閉著眼,胸膛依舊起伏著。
他攤開緊握的手掌,掌心已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了幾個深深的血痕。
他猛地從袖中掏出那方素白的絲帕,這是他方纔從錢幼薇那裏拿走的。
自己預先準備的帕子,並沒有她自己的有說服力。
他是那麽想的。
如此一想,這帕子便彷彿是什麽極其肮髒的東西,他將其狠狠攥在手裏,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那溫軟沉睡的女子,和那全然信任的眼神,此刻都變成了良知的沉重枷鎖,壓得他幾乎要喘不過氣。
馬車在京城僻靜的巷道中穿行,最終停在一座清雅別致的院落門前。
這是蕭承煜名下的一處私產,平日裏偶爾過來住上幾天,十分安靜。
他下了車,徑直走進院內,早有另一名心腹在此等候。
“殿下,知崖公子已在書房等候。”心腹行了禮,低聲道。
蕭承煜微微頷首,腳步未停,大步走向書房。
推開門,隻見知崖正悠閑地歪坐在窗邊的小榻上,自己與自己對弈著。
聽到動靜,知崖抬起頭,看到蕭承煜緊繃的神色,和眼中那尚未褪去的內疚,嘴角勾起一抹瞭然又玩味的弧度。
“喲,大皇子殿下來了,怎麽瞧著臉色不太好啊?可是……那偶遇太耗心神了?”他拖長了調子,語氣裏帶著調侃。
蕭承煜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沒有理會他的打趣,徑直走到他對麵坐下,聲音沙啞,“開始吧。”
知崖挑了挑眉,也不再多話,將黑子的棋盒推到他的麵前,“殿下請。今日這盤殘局,頗為有趣,正好消磨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