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怒與憂
沈清晏的吩咐剛傳下去,次日蘇月窈便坐不住了。
她一大清早就闖進了坤寧宮,發髻都有些散亂了,“那狐狸精都快騎到咱們的頭上來了!你到底怎麽想的,不去管教她居然來管我?!”
畫春氣不打一處來,她一個貴妃,竟敢這般對皇後說話?
剛要上前,便看到了主子的眼神,氣鼓鼓地站回去了。
沈清晏正逗弄著小太平鳥,半點都沒被影響到,“陛下有三宮六院,他想寵幸誰都是應當的。”
她把小瓜子盒遞給了身旁的畫春,“大清早的就那麽莽莽撞撞地闖進來,說話也口不擇言,你小心讓底下的人笑話,失了體麵。”
“體麵?”蘇月窈都快氣笑了,“那趙玉兒盡使些下三濫的招數爭寵,她就有體麵了?皇後要是再不管,她可就要翻天了!”
沈清晏走到椅子邊坐下,端起茶,“管?怎麽管?本宮還能讓皇上夜夜批摺子,不去寵幸妃嬪嗎?”
“你是皇後!後宮嬪妃行事不端,拿那些野路子來勾著皇上,你應該管啊!”蘇月窈攥緊了雙手,不顧紅袖如何勸著她,她就是打從心眼兒裏就不甘。
“為何以前在王府裏,我稍微用點兒心思爭寵,你就來管我。偏偏到了她趙玉兒,你就一下子端起來賢惠大度了?”
“因為你是蘇月窈,你當年是側妃,鬧出笑話來整個王府也不光彩;如今你是貴妃,你應當做其他妃嬪的表率。”
沈清晏本不想說出來,給她留個顏麵,現在看來卻是不敲打不行了,“本宮問你,是不是你,在她那晚喝的貢酒裏做了手腳?”
“什麽?貢酒?本宮沒有動過她的貢酒!”蘇月窈心裏一慌卻也理直氣壯,因為她壓根就沒派人往貢酒裏放東西。
“還在狡辯!”沈清晏此刻是真的有些怒了,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她昨兒個下午就帶著貢酒壺,來求本宮了,本宮遣人查驗過,裏麵可是加了許多醃臢東西。”
“她喝的可是貢酒,貢酒是那天皇上賜給她的,我還能蠢到,派人去禦用庫房裏下藥嗎?”蘇月窈此時也察覺到了事情不對,轉頭看了一眼紅袖,紅袖也是滿臉疑惑地搖頭。
“本宮在她宮裏抓到的那個灑掃宮女,可是你的人。”沈清晏閉上眼,抬手揉了揉眉心。
“好,我是派了人準備算計她,可我讓人動手腳的是桂花釀,不是貢酒啊。”蘇月窈意識到了這件事背後有古怪,便也不跟皇後隱瞞什麽了。
沈清晏一聽便睜開眼,皺緊了眉頭,“可本宮和趙美人都查過了,那天鬼鬼祟祟進出過玉漱台庫房的,隻有你的人。”
“我蘇月窈從來都是敢作敢當,你是知道的,我做了的事我承認,可貢酒我絕對沒有下手,一定是另有其人拿我當掩護!”蘇月窈越想越害怕,她居然沒發現,這宮裏居然還有此等角色。
沈清晏本就瞭解蘇月窈的為人,這件事上她確實沒必要撒謊,心裏也隱隱察覺到了不對勁。
這宮裏頭沉寂了這好些日子,才進來兩個新人,就有人坐不住了?
她本以為,都是從潛邸過來的老人,彼此都知根知底,斷不會在背後有這般手段,如今看來卻未必了。
“本宮知道了,會好好查一查的。”沈清晏聲音裏的疲倦聽起來更明顯了,“可你確實也是動了手腳,本宮無論如何都不能包庇你,你下個月的月例別要了,好好抄兩遍宮規,本宮希望你這次是真的能長記性。”
“你……”蘇月窈氣得語塞,讓她抄書不如殺了她。
可比起這個,她此刻有更重要的事要搞清楚,“可以,但那個宮女我要帶走,好好審一下到底是誰敢讓本宮背鍋!”
沈清晏瞭然,剛要點頭應下,就聽見書硯匆匆走來的聲音。
書硯像一陣風似的走進殿內,就跪下了,“參見皇後娘娘、貴妃娘娘,慎刑司的嬤嬤剛剛來回話,說那個小宮女不久之前服毒自盡了。”
“什麽?”沈清晏和蘇月窈聞言都不由得都瞪大了雙眼,一臉的詫異。
“慎刑司的嬤嬤怎麽看的人,怎麽還能服毒?”蘇月窈氣得拍桌,“看到了是誰曾接觸過那個宮女嗎?”
書硯跪在地上,搖著頭,“嬤嬤一得到人,就已經全身仔細查驗過了,還把手腳都固定好綁上,就是怕這個,誰知還是……”
沈清晏一聽,登時就站了起來,“那既然如此,那個宮女都動彈不得了,怎麽還能服毒?毒藥又是從哪裏來的?”
“回娘娘,嬤嬤喊了宮裏的仵作去驗屍,仵作在那個宮女的牙後,翻到了一個黃豆粒那麽小的機關容器,裏麵裝的是砒霜,仵作說那宮女就是咬開了機關才服的毒。”書硯剛聽到結果時,也是嚇得一身冷汗。
一聽這話,沈清晏和蘇月窈對視了一眼,如今爭風吃醋的事兒,暫可放到一邊了。
把這深水裏藏著的鬼揪出來,纔是重中之重。
“去查,讓咱們各處的人都放機靈點兒,任何蛛絲馬跡都別給本宮放過,悄悄的,別打草驚蛇。”沈清晏一臉凝重地思索著,回想著這一整件事的來龍去脈,生怕遺漏了什麽。
“紅袖,你去派人問問仵作,那個機關長什麽樣子,畫下來,悄悄的給本宮的父親送去。”蘇月窈隻感覺一陣惡寒,什麽爭不爭寵的都不重要了。
“這手段不像是尋常妃嬪算計使的,倒像是世家們偷摸豢養死士時準備的東西。”蘇月窈看向皇後,很顯然沈清晏也是那麽覺得的。
她們本就都是世家貴女,知道這些個背地裏封口的手段也不足為奇。
可沈清晏怕的,倒不是這些手段隻是用在後宮爭風吃醋上,她就怕有心人醉翁之意不在酒。
“對了,還有一事……”蘇月窈招招手,示意殿內的宮人們全都出去。
紅袖會意,立刻就轉身離開;畫春和書硯看了皇後一眼,得到示意後也帶著其他小宮女們一起退下了。
等殿內已無第三人在場,蘇月窈這才悄聲地,對著沈清晏說,“趙玉兒可能並非清白之身。”
“你說什麽?”沈清晏一愣,頓時就一臉嚴肅地拉著蘇月窈,“這種話怎可亂說,你我同為女子,不知道這種事可不是能開玩笑的嗎?”
“我沒瞎攀扯,是她侍寢時喊錯了名字。”蘇月窈此刻倒是雲淡風輕地,看著皇後震驚呆愣的樣子,甚至有些想笑,她完全忘了自己當時有多詫異了。
“她若真是如此,皇上怎麽還會……”話說到這,沈清晏也明白了,怪不得蘇月窈今天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你是怎麽知道她侍寢時候的事?你往她宮裏放眼線了?”沈清晏很快就緩過神來,“本宮不是早就告訴過你,不可以再這樣了嗎?”
“我若不如此,等她徹底憑藉此事站起來,這宮裏就會有第二個沈朝雲了。”蘇月窈一想起來往事,便是一陣惡心。
這件事何嚐不是皇後心中的刺,算起來,她也該喊沈朝雲一聲小姨。
不過她很快就意識到,皇上的秘密好像不止她和皇上知道,“你是如何得知的?皇上當年處置了所有相關的奴才,隻有本宮和皇上知道才對。”
“我是如何得知的?”蘇月窈諷刺地笑了,眼中似乎還藏著淚。
“我入府的第一晚,他就衝我喚了聲雲兒。後麵隻要派人留心一下,咱們府裏那個常年鎖著的小院子,還有什麽不知道的。”
沈清晏突然明白了,有些心疼地看著蘇月窈,“你……所以你才對竹雲那麽大敵意,不僅僅隻是因為你爭風吃醋,本宮還以為……”
“收起你的可憐,我不需要你那假好心,我隻是告訴你一下,並且我已派人去姑蘇查了。”蘇月窈的淚光在和皇後對視的一瞬,就收回去了,她不需要任何人的憐憫。
“皇上是不會主動挑明的,可你若把此事放到台麵上,不僅趙玉兒活不了,就連你也會被遷怒的。”
沈清晏雖從小就把規矩刻進了骨子裏,趙玉兒欺君一事屬實不該;但她的心底也不是很讚同,貞節牌坊這種壓迫女子的禮教。
在她看來,女子本就不易,進了宮就更是難熬,為何女子還要為難女子。
皇上既然都能按下不發,趙玉兒已為了一線生機受了那麽多苦,好不容易稍微遠離了一點危機,怎能對她步步緊逼呢?
“我也不想拿一個可憐女子的過去做文章,我也是女子,我知道這有多傷人。”蘇月窈難得露出如此難受的表情,但很快就隱藏住了。
“可我也是個母親,你也是個母親,你就不怕她拿此事站穩了,生下皇子心大了,就來威脅咱們的孩子嗎?”
“皇上正值壯年,立儲之事尚不急著解決;況且就算要立,也是挑賢能者。”沈清晏撫上她的肩,語重心長地勸著。
“等她生下皇子,咱們的孩子也都長大成人了,若還是比不過一個黃口小兒,那也說明他們實在無能。”
蘇月窈一把扯開她的手,“你沈清晏心大,我可沒那麽心大,皇上是個多荒唐的性子你不知道嗎?如若真的被她那些狐媚手段哄昏了頭,到時候她要是想爭一爭,那誰的孩子都活不了。”
蘇月窈越說越生氣,越想越委屈,索性拂袖而去,“你若愛當那賢惠大度的皇後你就當,我去當那惡人,誰都別想傷害我的孩子!”
沈清晏站在原地,此刻她也是心亂如麻。
她就說,第一眼看那個妹妹就覺得像是“再世蘇月窈”,可誰能想到,她行事居然比蘇月窈還大膽。
這可如何是好,首要事便是趕緊傳趙玉兒過來,好好問清楚到底是怎麽了,再從長計議。
“書硯,進來。”沈清晏坐下,呷了一口茶平複心情。
“娘娘,有何吩咐?”書硯輕步走來,行禮。
“去派人跟趙美人說,本宮想嚐嚐她的桂花釀。”沈清晏斟酌了一番,吩咐道,“再派幾個人去姑蘇,暗中看著蘇月窈的人,不要讓他們發現了。”
書硯輕聲應下,快步出去了。
癱坐在椅子上,沈清晏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兒簡直紮堆,她該如何穩定這個暗流洶湧的後宮,又該如何處理這個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