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囚玉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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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難兩全

囚玉傳 · 冰糖肘子大王

一時間,所有目光都聚焦到這位新晉寵臣的身上。

楚奚紇拱手一揖,神色平靜,語氣甚至帶著些許的輕鬆,“回陛下,臣以為,諸位大人所言皆有道理。北漠求親,誠意頗顯,若能成此姻親,確是邊關百姓之福。”

主和派大臣聞言,麵色稍霽;而主拒派則是滿臉的不滿,立馬就要爭辯起來。

然而,他話鋒輕輕一轉,繼續道,“不過,額爾赫親王在殿上陳情時,也曾言明,若公主不願遠嫁,他絕不相強,此事便作罷。”

“額爾赫乃北漠王最寵愛的兒子,言出必踐,既已當著陛下的麵做出此等承諾,我等若過分憂心北漠是否會反悔,豈非顯得我天朝君臣,反倒不如那北漠親王來得光明磊落,一諾千金?”

他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精準地刺破了主和派,那“若不答應北漠必反”的恐慌氣氛。

一位老臣卻皺起眉頭,不以為然地詰難,“楚大人說得倒是輕巧,作罷?兩國邦交,豈是兒戲。若真如楚大人所言一般簡單,那這世上又何須動兵戈?”

幾個武將也是如此覺得,忍不住出言道,“北漠人狼子野心,若覺受辱,豈肯善罷甘休?屆時刀兵再起,邊關烽火,這責任楚大人可能承擔?!”

這番質問,極其尖銳,帶著明顯的不屑與施壓。

楚奚紇卻並未動氣,反而微微頷首,表示聆聽。

隨即抬眼望向禦座上的皇帝,目光清朗,聲音沉穩依舊:“各位大人所慮,自是老成謀國之言。北漠的反應,確需考量。然則……”

他略微停頓,語氣加重了幾分,帶著一種引導性,“陛下,臣鬥膽以為,此刻與其過度揣測北漠樂不樂意,陛下或更應思量……皇後娘娘與大公主本人的意願。”

此言一出,滿殿倏然一靜。

就連方纔詰難他的幾位大臣,都一時語塞。

這簡直是一句捅破窗戶紙的話,將所有冠冕堂皇的“國事”爭論,瞬間拉回到了最本質的“家事”核心。

那即將被決定後半生命運的,是皇帝的親生女兒,是皇後娘孃的心頭肉。

楚奚紇彷彿沒有看到眾人驟變的臉色,繼續平靜地說道,聲音裏卻多了些沉重,“陛下,北漠苦寒,風俗迥異,非中土可比。”

“而公主殿下金枝玉葉,自幼長於皇家,驟然遠適萬裏,其中艱辛,非我等外人所能想象。皇後娘娘與公主母女連心,其心緒如何,陛下……當有體會。”

他沒有直接說反對,卻字字句句都在描繪公主遠嫁的悲慘,和皇後娘孃的難以割捨。

將一記妻女情感的重錘,無聲地砸在了皇上的心頭。

“更何況,”他最後看似輕飄飄地補充了一句,卻在皇上心中激起更深層的漣漪。

“額爾赫親王既已開口允諾尊重公主意願,我朝若不顧公主心意,強行許嫁,傳揚出去,恐將反落人口實,說我大景朝竟需依靠犧牲公主,方能換取和平,於陛下聖名,也亦有損。”

殿內頓時一片鴉雀無聲,方纔還爭執不休的大臣們,此刻都陷入了沉默。

楚奚紇這番話,太高明瞭。

他並未直接否定和親之利,卻巧妙地將決策的重心,從“北漠會不會翻臉”的風險判斷,轉移到了“皇上是否忍心讓妻女心碎”的道德困境,和“天朝顏麵”的實際考量上。

蕭衍的臉色,開始變幻不定。

楚奚紇說的每一句話,都讓他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發妻和愛女的臉……

他的心,猛地一抽。

是啊,他光想著北漠樂不樂意,江山穩不穩定了。

卻差點忘了,他的妻子和女兒……願不願意?

她們會不會恨他?

若真強行嫁了,皇後恐怕……真要與他離心離德了。

而天下人,又會如何看他這個皇帝?

見皇上陷入沉思,楚奚紇悄然退回佇列,垂眸斂目。

良久,蕭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聲音變得沙啞與疲憊,“此事……容朕再想想。今日先議到這裏,都退下吧。”

他沒有立刻做出決定,但所有人都聽出了他語氣中的動搖。

大臣們各懷心思,躬身退下。

李崇走過楚奚紇身邊時,目光複雜地看了他一眼,最終卻什麽也沒說,搖頭歎息著離去了。

楚奚紇麵色平靜,跟著眾人走出養心殿。

陽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望向中宮的方向。

他知道,自己今日這番話,必然得罪了主和的一派。

但他更知道,他精準地抓住了皇上內心最柔軟、也最矛盾的那一處。

接下來,就看陛下如何權衡了。

而他,已經為皇後和大公主,爭取到了最關鍵的迴旋餘地。

皇後一向對玉兒多加關照,這番也算是他投桃報李了。

後宮各處,更是炸開了鍋。

嬪妃們不多,大多都是王府裏的舊人,基本上都是看著大公主長大的,更何況有的人自己也有女兒。

故而此事並沒有幸災樂禍者,卻不乏有兔死狐悲者,更有人暗自慶幸著自己的女兒年歲尚小……

訊息傳到坤寧宮時,沈清晏正捧著政務冊子和昭華討論著。

大公主昭華已年方十五,繼承了沈清晏的國色天姿,眉宇間卻更多了幾分開闊與英氣。

這份氣質源於她從小接受的教導,並非尋常深閨女子的三從四德,在母後的引導下,她對朝政世事亦有自己的見解。

聞聽畫春顫著聲的稟報,沈清晏一驚,手中的毛筆“啪”地一聲落在宣紙上,染黑了一片。

她臉色瞬間蒼白起來,身子晃了晃,勉強扶住案幾才站穩。

“母後!”昭華驚呼一聲,連忙上前攙扶,她的臉上亦是一片震驚,但很快便強行鎮定下來,並未驚慌哭泣。

“他……他們竟敢……”沈清晏的聲音失去了往日的平穩,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和滔天的怒意。

她可以為了江山社稷隱忍一切,可以周旋於後宮傾軋,可以包容皇帝的風流荒唐。

但唯獨她的孩子,是她絕不可被觸碰的逆鱗。

“娘娘,陛下……陛下往這邊過來了!”畫屏急匆匆進來稟報。

話音未落,蕭衍已沉著臉大步走了進來,揮手屏退了所有宮人。

沈清晏拍了拍昭華的手,示意她退下,昭華隻得擔憂地退入了內室。

殿內此刻,隻剩下帝後二人。

蕭衍看著發妻從未如此失態的表情,心中也是一陣刺痛與煩躁。

他歎了口氣,聲音幹澀地開口,“皇後……北漠親王所求,你已知曉。此事,畢竟事關重大,朕想聽聽你的意思。”

沈清晏猛地抬起頭,直視著皇帝。

那雙總是溫婉平和的眼睛裏,此刻燃燒著一種近乎絕望的怒火。

她一字一句,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陛下,臣妾的意思,您難道不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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