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初秋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省府大樓的走廊地麵投下斑駁的光影。李家盛握著保溫杯的手指微微收緊,杯壁上能源先鋒的燙金字樣被體溫焐得溫熱——這是去年專案獲評省級示範工程時,省長親自頒發的紀念品。此刻他剛結束一場關於新能源產業規劃的座談會,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兩下,是組織部的老同學發來的訊息:中央遴選名單初稿已定,你的名字在列,下午會有正式通知。
指尖的溫度驟然褪去。李家盛站在窗前,望著樓下車流裡緩緩移動的黑色轎車,那些掛著特殊牌照的車輛像蟄伏的巨獸,無聲地昭示著權力場的規則。這場覆蓋全國的幹部選拔,名義上是為能源戰略儲備人才,實則是各方勢力角逐的角力場。他想起上週在省委黨校學習時,常務副省長在結業式上說的話:選拔不是終點,是更嚴峻的考驗開始。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秘書小張抱著一摞檔案進來,腳步比往常更輕:李局,這是城西儲能站的驗收報告,還有...剛才王主任來過電話,說王明副局長在他辦公室等您。
李家盛的眉峰不易察覺地動了動。王明是同批進入局裏的幹部,兩人分管不同科室,平時交集不多。但上個月能源部的調研會上,王明突然對城西專案的資金使用提出質疑,雖然最後被財務審計報告駁回,那份刻意為之的尖銳卻讓李家盛記憶猶新。
讓他進來。李家盛將保溫杯放在桌角,目光落在那份驗收報告上——封麵上的驗收組簽名欄裡,有三個名字是他親自邀請的業內權威,其中兩位還是王明曾經的導師。
王明推門而入時,手裏拎著個半舊的公文包,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意:家盛,忙著呢?剛從王主任那聽說你要高升,特來道賀。他在沙發上坐下,目光飛快掃過桌麵,在那份驗收報告上停頓了半秒。
隻是傳言而已,還沒正式通知。李家盛起身給他倒了杯茶,王局今天找我,怕是不止道賀這麼簡單。
王明哈哈笑起來,從公文包裡掏出個U盤:這不是聽說你在做十四五能源規劃的補充報告嘛,我整理了些關於傳統電廠改造的資料,或許能幫上忙。他把U盤推過來,金屬外殼在陽光下閃了閃,說起來,咱們局裏就你我最熟悉基層情況,這次選拔要是你能上,以後也好照拂老同事不是?
李家盛捏著U盤的邊緣,觸感冰涼。他知道王明分管的火電改造專案去年出過安全事故,雖然最後定性為裝置老化,但民間一直有監管不力的傳言。這份裡藏著什麼,不言而喻。
多謝王局費心。他將U盤放進抽屜,規劃報告有專門的團隊負責,若是需要參考,我讓他們跟你對接。
王明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端起茶杯呷了口:對了,昨天碰到紀檢委的老同學,聽說有人反映城西專案招投標有問題,好像是說有家外地企業資質不夠卻中標了?
李家盛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靜無波:那家企業的資質是省住建廳特批的,因為他們有兩項儲能專利技術,當時評標委員會一致通過。王局要是感興趣,我讓法規科把全套資料送過去。
王明的手指在膝蓋上摩挲著,忽然轉移了話題:說起來,家盛你跟蘇瑤老師可真是模範夫妻,上次文聯的書畫展上,她那幅《能源之光》真是驚艷全場。他像是隨口一提,不過我聽人說,秦雪那丫頭最近常往專案上跑?就是以前在能源局實習的那個小姑娘,現在在做新能源投資的那個。
提到秦雪,李家盛的指尖微微一頓。秦雪確實幫過不少忙,上個月專案融資遇到瓶頸,是她牽線聯絡了幾家央企基金,還帶著風控團隊駐紮專案地三天做盡調。但這些都是光明正大的商業合作,王明此刻提起,顯然意有所指。
秦總的公司是專案的合作方,對接工作很正常。李家盛拿起桌上的檔案,王局要是沒別的事,我下午還要準備迎接審計組的材料。
送客時,王明在門口忽然轉身:對了,忘了說,我那老同學還提到,舉報信裡附了些照片,好像是你跟...某位企業負責人在酒局上的合影。這年頭,瓜田李下的,還是得注意些。
門合上的瞬間,李家盛臉上的平靜徹底碎裂。他走到檔案櫃前,拉開最底層的抽屜,裏麵鎖著個黑色筆記本,記錄著專案所有關鍵節點的會議紀要。翻到去年招投標那段,鉛筆標註的評標委員名單旁,有一行小字:王明推薦的企業因技術不過關被淘汰,當場摔了筆。
手機在這時響起,是蘇瑤打來的。她的聲音帶著畫室特有的空曠迴響:家盛,晚上能早點回來嗎?我燉了排骨湯,還有...秦雪中午來過電話,說有份基金合作協議想讓你看看。
李家盛靠在檔案櫃上,聽著妻子溫和的聲音,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審計組今晚要加班,可能得晚點。秦雪那邊,讓她先發給法務部審核吧。
掛了電話,他撥通了省紀委監委三室主任的電話——那是他在黨校的同桌,為人正直。老張,幫我查個人,王明最近跟哪些企業來往密切,特別是...去年參與城西專案投標被淘汰的那幾家。
暮色漸濃時,審計組的人終於離開。李家盛揉著酸脹的太陽穴,開啟王明送的那個U盤。裏麵果然不是什麼資料,而是一份精心整理的問題清單:城西專案征地時的村民補償爭議、某次驗收會議上專家的不同意見、甚至還有他三年前帶隊考察時,在外地酒店門口跟人握手的照片——被刻意擷取掉對方是當地能源局局長的部分。
最刺眼的是附件裡的舉報信掃描件,字跡刻意模仿左手書寫,但末尾那個模糊的指紋印記,讓李家盛想起去年王明借走他的鋼筆時,曾在檔案上按過同樣的指印。
辦公室的燈突然閃爍了兩下,像是接觸不良。李家盛走到窗前,看到樓下的路燈次第亮起,將省委大院的梧桐樹影拉得很長。他想起蘇瑤常說的話:陰影再長,也擋不住光源。
手機震動起來,是秦雪發來的視訊。畫麵裡是她辦公室的白板,上麵貼滿了密密麻麻的便簽,標註著幾家投資公司的股權關係:李局,我順著上次那幾家基金的線索查,發現王明的侄子在青州註冊了家空殼公司,上個月剛從被淘汰的那家投標企業拿了筆諮詢費
視訊裡的秦雪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束起的馬尾有幾縷碎發垂下:還有,我找到當時評標現場的監控錄影備份,王明中途出去接了個電話,通話記錄顯示是打給那家企業老闆的。
李家盛的手指在窗玻璃上劃出一道水痕:這些證據...能公開嗎?
監控錄影在省檔案館有存檔,通話記錄可以申請運營商調取,但需要正規手續。秦雪的聲音突然低下去,蘇瑤姐知道我在查這些嗎?我怕她誤會...
她知道你是在幫專案。李家盛看著樓下駛來的一輛白色轎車,車牌號是蘇瑤的,我太太來了,先這樣,明天上班再細談。
下樓時,蘇瑤正站在車旁等他,手裏捧著個保溫桶。晚風掀起她的風衣下擺,露出裏麵綉著向日葵的圍巾——那是去年他去北京出差時買的,她說向日葵永遠朝著光的方向。
審計組的人說你沒吃晚飯。蘇瑤把保溫桶遞過來,秦雪下午來送協議,順便說了些王明的事...家盛,我整理畫室時,找到你去年做專案述職報告的錄音筆,裏麵好像有評標會的現場記錄。
李家盛接過保溫桶的手頓住了。他記得那次述職會,為了完整記錄專家意見,他特意開著錄音筆,後來忙得忘了匯出。如果錄音裡有王明質疑的內容,結合監控錄影,就能形成完整的證據鏈。
在書房第三個抽屜的鐵盒裏。蘇瑤替他拉開車門,我知道你不想用這些手段,但有些時候,退讓隻會讓別有用心的人更囂張。車燈光柱裡,她的眼神清亮如星,爸以前常說,乾淨的人更要懂得保護自己。
回到家時,已是深夜。李家盛在書房翻找鐵盒時,手機突然收到一條加密資訊,是紀委的老張發來的:王明昨晚去了省政協副主席家,對方的女婿是青州那家空殼公司的實際控製人。另外,中央遴選考察組明天到本省,組長是副主席的老部下。
鐵盒被從中翻開,錄音筆躺在一堆舊照片上,其中一張是專案奠基時拍的,他和蘇瑤站在挖掘機旁,身後是穿著工裝的團隊成員,每個人臉上都沾著塵土,笑容卻比陽光還亮。李家盛拿起錄音筆,按下播放鍵,電流聲過後,傳來王明在評標會上的聲音,尖銳中帶著不易察覺的慌亂:這家企業的專利證書有問題,我要求重新覈查...
窗外的月光漫進書房,在地板上積成一片銀輝。李家盛開啟電腦,開始寫一份詳細的情況說明,附件欄裡依次新增了審計報告、專利證書、監控錄影截圖、通話記錄申請函...最後,他放上了那張奠基時的照片。
淩晨三點,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秦雪發來的:李局,我聯絡上了那家被淘汰企業的前副總,他願意實名作證,說當時王明收了五十萬好處費,承諾幫他們中標。
李家盛看著螢幕,指尖懸在回復框上良久,最終隻打下兩個字:謝謝。
天邊泛起魚肚白時,他把整理好的材料傳送給了省紀委和遴選考察組的公共郵箱。晨光穿過窗簾縫隙,在檔案櫃的玻璃門上折射出一道光帶,照亮了去年省長題字的牌匾:清正廉明,實幹興邦。
樓下傳來牛奶工的三輪車鈴鐺聲,清脆的聲響劃破清晨的寧靜。李家盛走到窗前,看到蘇瑤在院子裏澆花,向日葵的花盤朝著東方,正一點點轉向初升的朝陽。他想起昨晚她臨睡前說的話:不管結果如何,你做的事是對的,這就夠了。
手機在這時響起,是考察組的電話,通知他上午九點到省委黨校談話。李家盛深吸一口氣,抓起公文包出門,走廊裡的聲控燈隨著他的腳步亮起,光影在身後層層鋪開,像一條通往遠方的路。他知道,這場沒有硝煙的較量才剛剛開始,但掌心的溫度已經回升,正如那個印著能源先鋒的保溫杯,始終焐著一份對事業的赤誠。
李家盛趕到省委黨校,走進談話室,考察組的幾位領導神色嚴肅。他鎮定地坐下,將準備好的材料遞上。領導們仔細翻閱,不時交換眼神。
“李局長,我們會認真核實這些情況。這次遴選是公平公正的,不會讓有問題的人鑽空子,也不會埋沒實幹的人才。”考察組組長說道。
李家盛點點頭,心中雖有忐忑,但更多的是堅定。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王明帶著幾個人闖了進來,滿臉憤怒:“李家盛,你居然敢汙衊我!”
李家盛站起身,眼神冷峻:“我有證據,清者自清。”
考察組組長眉頭緊皺:“王副局長,你這是幹什麼?有問題我們會調查清楚。”
王明卻不依不饒,場麵一時陷入混亂。而此時,紀委的老張帶著幾名工作人員匆匆趕來,嚴肅宣佈:“王明,你涉嫌受賄和惡意舉報,現在正式對你進行調查。”王明聽到這話,臉色瞬間煞白,雙腿一軟差點跌坐在地。他指著李家盛,聲音顫抖:“這是陷害,你們別被他騙了!”老張冷笑一聲,拿出一疊證據擺在桌上:“這些證據確鑿,你還狡辯什麼?”王明看著那些證據,眼神絕望,癱倒在地上。考察組組長看著這一幕,對李家盛說:“李局長,看來你是被人惡意針對了。我們會儘快核實情況,給你一個公正的結果。”李家盛點點頭,心中的石頭落了地。接下來的幾天,調查工作緊張進行著。最終,王明的罪行被一一查明,他受到了應有的懲罰。而李家盛憑藉著過硬的實力和清白的作風,順利通過了中央遴選。在出發去新崗位的那天,蘇瑤和秦雪來送他。蘇瑤微笑著說:“家盛,我就知道你行的。”李家盛看著她們,心中滿是溫暖,踏上了新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