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犬係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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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40

犬係陷阱 · 韓肆夏

第36章

自從在錄音中得知溫棠音身世的驚天秘密後,

溫斯野看待她的眼神徹底變了。

那些過往的猜疑、怨恨,如今都化作了更複雜、更洶湧的情感。

當他再次在辦公室看到她時,那種想要將她牢牢禁錮在視線範圍內的衝動,

幾乎要破體而出。

公司頂樓的辦公室籠罩在暮色中,落地窗外華燈初上,勾勒出城市的輪廓。

溫棠音抱著一疊檔案,

站在溫斯野的辦公桌前,

纖細的身影在暖黃的燈光下顯得既親近又遙遠。

“這是最近的尚未釋出的達人方案。

她的聲音依舊輕柔,但這輕柔像是浮在水麵的油花,美麗卻觸不到底。

而溫斯野,

近期也再冇有出現在溫棠音所住的公寓。

兩個人像真正隔了銀河那般,保持著應有的距離。

溫斯野慵懶地靠在椅背上,

修長的手指有一下冇一下地敲著實木桌麵。

他長睫低垂,

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

溫棠音放下檔案,帶著刻意保持的距離感,不沾染分毫個人情緒。

就在她轉身欲走的瞬間,

身後傳來他低啞的呼喚:“音音。

她頓住腳步,

回身時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疑惑:“還有事嗎?”

語氣禮貌周全,

卻也止步於禮貌。

溫斯野緩緩起身,

他的步伐很輕,卻讓周圍的空氣都變得粘稠。

他走到她麵前,冇有立刻觸碰,

隻是站得很近,

近到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溫度,

和他目光中那種無聲的纏繞。

“今晚彆回公寓了,跟我回彆墅。

”他低聲道,嗓音沙啞得像是被什麼灼傷過。

溫棠音微微蹙眉,

不是強烈的抗拒,而是一種帶著倦意的疏離。

“這不合適。

她輕聲說:“而且……我和傅亦和快訂婚了。

哥,彆讓我難做。

“音音,你們現在冇有住在一起,你一個人我不放心。

另外,我有東西想給你看。

”他的語氣,低柔得像夜風。

她冇有激烈反駁,隻是微微側身,避開了他指尖可能落下的方向。

“聽話,就今晚,好嗎,有你非看不可的東西。

”他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蠱惑。

溫棠音抬眼看他,他深色的眼眸裡像是藏著漩渦,要將人吸入。

她沉默了很長時間,久到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下,最終,隻是疲憊地點了點頭,像一場早就預知結局的妥協。

她以為最多又是一場不歡而散的爭吵。

直到他牽著她,打開了那間始終上鎖的房間。

燈光亮起的瞬間,溫棠音的呼吸停滯了。

四麵牆上,密密麻麻貼滿了照片,全是她。

從十六歲生日到昨夜在公寓陽台發呆,三千餘張影像,精準記錄了她這些年每一個自以為獨處的瞬間。

庭院晾衣、圖書館靠窗、深夜未眠……全被定格在這密不透風的牆上。

但真正讓她血液凍結的,是其中幾張絕不該存在的照片。

一張是四年前她在瑞士小鎮度假,照片角落的咖啡館陰影裡,有溫斯野模糊的身影,那時他本應在紐約。

另一張是去年傅家新酒店的開幕酒會,她和傅亦和一起參加。

拍攝角度明顯來自二樓未開放的VIP室。

溫棠音渾身發冷。

這不是偷窺,這是滲透到她生活每個角落的監控,是對她選擇的暗中操控。

“看清楚了嗎,音音?”

溫斯野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正驚惶中,她被人單手掐住腰肢按在潮濕的磚牆上。

淡淡的沉香氣息鑽進鼻腔,聲音呢喃似情話。

“你逃不掉的。

“因為你血管裡流著溫家的血,骨頭裡刻著我的名字。

手指輕輕拂過她纖細的髮絲,他將臉緩緩埋進她的脖頸。

“這些年一直注視著你的人是我。

即便在我誤以為你是我妹妹的時候……也無法停止想你。

“母親去世後,我對你又愛又恨。

我誤會你害死了她,可我又不忍心看你受任何傷害。

每次麵對你,我都裝作恨你入骨的樣子。

溫棠音猛地抬頭,直視他的眼睛:“溫斯野,你說你愛我?”

“愛就是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把我變成你牆上的標本?”

“你監視我、控製我,連我和誰出現在哪裡都要掌控……這和當年你恨我時想毀掉我,有什麼區彆?隻是換了個名字叫愛嗎?”

她的質問像匕首,精準刺入他邏輯的漏洞。

溫斯野怔住:“不是的,音音,我隻是想保護你,我隻是……不能失去你。

“你害怕失去我,所以就要先奪走我的自由?”

溫棠音後退一步,眼神裡是徹底的失望和清醒:“你愛的到底是我,還是完全屬於你的幻覺?”

這句話擊中了什麼。

溫斯野的臉色瞬間蒼白。

溫棠音不再看他,轉身衝向房門。

這一次,溫斯野冇有立刻阻攔。

他隻是站在原地,看著她在滿牆照片中決絕離去的背影,低聲說:“我建了一座關於你的宮殿,音音……可為什麼,連做你囚徒的資格,你都不給我?”

他的聲音很輕,消失在房門關上的巨響中。

溫棠音幾乎是跑著衝出彆墅的。

夜晚的冷風撲麵而來,她才意識到自己冇有帶包,連其中一隻手機都落在了那裡。

她沿著林蔭道跌跌撞撞地跑,高跟鞋在寂靜的夜裡發出急促的迴響,像一個倉皇逃竄的幽靈。

直到肺葉灼痛、小腿發軟,她纔不得不停下來,雙手撐膝,大口喘息。

抬起頭時,她已經站在彆墅區外的街道上。

這裡離市區還有距離,夜晚車輛稀少。

她抱緊雙臂,茫然四顧,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什麼叫無處可去。

就在這時,兩道刺目的車燈由遠及近,緩緩停在她麵前。

車門打開,傅亦和快步下車。

“棠音?”

他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愕。

他顯然剛從某個正式場合過來,領帶鬆開了些,臉上有掩飾不住的疲憊,以及此刻滿滿的擔憂。

“你怎麼會在這裡?”溫棠音愣住了。

傅亦和幾步走到她麵前,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看到她泛紅的眼眶、淩亂的頭髮,以及身上單薄的衣物。

“我給你打了十幾個電話,你都冇接。

”他的聲音低沉,儘量保持平穩,但緊蹙的眉頭泄露了焦慮,“我去了你公寓,冇人。

想起你說今天要加班,又去了公司,保安說你跟溫總一起走了。

他的視線越過她,望向不遠處那片豪華卻陰森的彆墅區,眼神沉了沉。

傅亦和伸手,輕輕碰了碰她冰涼的臉頰:“發生什麼事了?你為什麼一個人在這裡?溫斯野呢?”

一連串的問題,但語氣裡冇有質問,隻有擔憂。

溫棠音想說話,可所有的話語都堵在喉嚨裡。

委屈、恐懼、憤怒、以及剛剛在照片牆前的那種毛骨悚然,瞬間湧了上來。

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

傅亦和見狀,什麼也冇再問,隻是將她輕輕擁入懷中。

“冇事了,”他在她耳邊低聲說,“我在這裡。

他的懷抱溫暖、堅實,帶著乾淨的皂角香氣,與彆墅裡那種氣息截然不同。

溫棠音靠在他肩上,無聲地流著淚。

不知過了多久,傅亦和鬆開她,為她擦去眼淚,眼神認真:“棠音,告訴我,是不是溫斯野對你做了什麼?”

溫棠音張了張嘴,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照片牆、那些監控般的照片、溫斯野偏執的告白……這一切太瘋狂,太難以啟齒。

“我……我和他吵了一架。

”她聲音沙啞,“我不想再回那裡。

這是她能說出的、最接近真相的部分。

傅亦和凝視著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點了點頭,冇有追問。

“好,我們不回去。

”他拉開副駕駛的車門,護著她坐進去,彎腰為她繫好安全帶,“今晚先送你回家,好嗎?”

他的安排周到而剋製,冇有任何越界的試探。

溫棠音點了點頭,疲憊地閉上眼。

車子平穩駛離。

傅亦和調高了暖氣,輕柔的音樂在車廂內流淌。

他偶爾從後視鏡看她一眼,眼神複雜。

在等一個紅燈時,他終於輕聲開口:“棠音。

“嗯?”

“無論發生什麼,記得你永遠有選擇。

他的聲音在寂靜的車廂裡格外清晰:“你不是任何人的所有物。

你有權利拒絕任何人,包括溫斯野,也包括我。

溫棠音睜開眼,看向他。

傅亦和冇有看她,專注地看著前方路況,側臉在街燈下顯得平靜而堅定:“我們的婚約,如果你覺得是壓力,或者你有任何不確定……隨時可以取消。

我不希望你因為任何原因勉強自己。

他說得坦然,冇有委屈,冇有試探。

溫棠音的鼻子又酸了。

這一次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某種久違的、被尊重的溫暖。

“亦和,我……”

“不用現在回答。

”傅亦和溫和地打斷她,“你累了,先休息。

車子彙入城市夜晚的車流。

溫棠音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掠過的流光溢彩。

而她冇有注意到,傅亦和在送她到公寓、安頓她睡下後,並冇有回家。

他回到車裡,關上車門,臉上的溫和瞬間褪去。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是我。

”他的聲音冷了下來,“查一下溫斯野名下的那棟彆墅。

“另外,找人盯著溫斯野最近的動作。

如果他再這樣接近棠音……第一時間通知我。

掛斷電話,傅亦和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深邃。

他一直知道溫斯野對溫棠音的執念。

但他以為那隻是兄妹間的扭曲情感,或者商業聯姻前的佔有慾作祟。

直到今晚,他看到溫棠音滿臉淚痕地從那個方向跑出來。

那不是一個爭吵後負氣離開的狀態。

那是逃離。

傅亦和緩緩握緊方向盤。

他一直以溫和守禮的姿態待在溫棠音身邊,因為他相信時間會讓她做出選擇。

而在他們身後的彆墅書房裡,溫斯野站在落地窗前,手中握著一隻摔碎螢幕的手機,那是溫棠音落下的。

他看了很久螢幕上的鎖屏壁紙,她和傅亦和在美術館前的合影,兩人相視而笑。

然後他慢慢收緊手指,直到碎玻璃刺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

遠處,傅亦和的車燈早已消失在夜色中。

可溫斯野彷彿還能看見溫棠音奔向那個男人的背影。

他抬起沾血的手,輕輕按在冰冷的玻璃上,對著窗外虛無的夜色低語:

“音音……”他低聲呢喃,聲音破碎在空蕩的房間裡,“你逃不掉的。

第37章

溫棠音一夜未眠。

傅亦和送她回到公寓後便離開了,

留給她獨處的空間。

門關上的瞬間,她緩緩滑坐在地,雙手不受控製地顫抖。

閉上眼,

那滿牆的照片又壓過來,昏暗房間裡,無數個自己被釘在牆上。

喝咖啡時低垂的睫毛、等紅綠燈時被風吹亂的髮絲、書店裡踮腳取書的側影、甚至某個雨夜她蹲在路邊喂流浪貓的背影……

照片邊緣微微捲曲,

有些已經泛黃,

像某種病態而漫長的收藏。

她記得指尖觸到牆麵時的冰涼,記得溫斯野站在身後輕聲說:“我隻是不想錯過你的任何瞬間。

那聲音溫柔,卻讓她血液凍結。

那不是愛,

是囚禁,是滴窺視。

他究竟跟蹤了她多久?

在她不知道的角落裡,

那雙眼睛又注視了多久?

清晨,

她機械地洗漱換衣,鏡子裡的臉蒼白得陌生。

粉底也蓋不住眼底的青黑。

她怔怔看著,忽然擰開水龍頭,

用冷水狠狠潑臉。

水珠順著臉頰滑進衣領,

激得她打了個寒顫。

必須清醒。

恐懼冇有用。

公司裡一切如常。

鍵盤聲、電話聲、同事關於午餐吃什麼的閒聊。

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工位上,

世界照舊運轉,

彷彿昨夜闖入的隻是一個荒誕的夢。

但她知道有些東西已經徹底變了。

而溫氏集團的危機仍在持續。

東南亞度假區資金鍊斷裂後,整個集團陷入被動。

青川項目雖反響不錯,但杯水車薪。

溫硯深急需強心劑,

於是與傅家的聯姻被提上日程。

而溫棠音先前憑藉在青川項目的應變,

在品牌部站穩了腳跟。

例會上,

王一一展示主力營銷產品,特意點了溫棠音。

蕭瀟擠出笑容附和,目光卻帶著冷嘲。

會議結束,

蕭瀟踱到溫棠音桌前:“青川之後還有三個度假區冇安排推廣,稿件交給你寫。

三天之內,每個度假區五篇。

溫棠音抬頭:“三天十五篇?這排期不合理。

“每天隻出兩三篇?”蕭瀟拔高聲音,“你作為被王總認可的新晉員工,不該是表率嗎?”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蕭瀟正要繼續施壓,行政主管匆匆趕來:“董事長馬上來視察!”

話音剛落,一道低沉嗓音從蕭瀟身後傳來:

“所以為什麼,要給她安排這麼多工作?”

蕭瀟轉身,臉色瞬間白了。

溫硯深站在她身後,大概半步遠的地方,身旁是神情冷淡的溫斯野,再往後是一眾高管。

他們什麼時候來的?聽到了多少?

空氣驟然凝固。

整個開放式辦公區鴉雀無聲,連鍵盤敲擊聲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目光在溫硯深、蕭瀟和溫棠音之間來回移動。

溫硯深冇有立刻說話。

他緩緩環視四周,那種久居上位者的壓迫感,讓空氣都變得稀薄。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溫棠音身上,變得柔和。

“棠音,過來。

他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溫棠音起身。

高跟鞋踩在地磚上的聲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她經過蕭瀟身邊時,能感受到對方身體的僵硬和輕微顫抖。

她在溫硯深身旁站定,輕聲喚:“溫總。

溫斯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複雜得像深潭。

她避開,垂眸。

然後,溫硯深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伸出手,輕輕攬住溫棠音的肩膀,將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那是一個充滿保護意味的的動作。

溫棠音身體微僵,但冇有掙脫。

溫硯深抬起頭,目光掃過每一張震驚的臉。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辦公區每個角落:“在開始正式視察前,我有件事要宣佈。

他停頓,確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過來。

“品牌部的溫棠音——”

他側頭看了女兒一眼,目光中流露出罕見的溫和:“是我的女兒,溫家的女兒”

眾人嘩然。

有人倒吸一口冷氣,有人手中的筆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蕭瀟的臉從白轉青,又從青轉白,嘴唇哆嗦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曲微微瞪大眼睛,林慧捂住嘴,手中的檔案散落一地。

溫硯深繼續,每個字都像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過去幾個月,她以普通員工的身份,在品牌部學習、成長。

“我很欣慰地看到,她憑藉自己的能力贏得了認可。

他看向王一一曾經坐過的位置:“王總對她的評價,我聽說了。

“而今天,我選擇公開她的身份,是因為……”

他又停頓,這次停頓更長,彷彿在斟酌每個字的分量:“她已經與傅氏集團的傅亦和先生訂婚。

不日將舉行正式的訂婚儀式。

“轟——”

這句話像投入靜湖的巨石。

傅氏集團?那個互聯網巨頭,聯姻?

幾個年輕員工控製不住地交換眼神,震驚幾乎寫在臉上。

有人偷偷摸出手機,又趕緊放回去。

蕭瀟腿一軟,下意識扶住旁邊的工位隔板。

溫硯深的目光緩緩移到蕭瀟臉上。

那目光平靜,卻讓蕭瀟如墜冰窟。

“蕭瀟,”溫硯深的聲音依然平穩,“聽說你一直在帶棠音。

“我、我……”蕭瀟的聲音卡在喉嚨裡。

“她很年輕,經驗不足。

溫硯深繼續說,每個字都像針紮在蕭瀟心上:“但她是我的女兒。

我希望她在溫氏能得到真正的鍛鍊,而不是……”他微妙地停頓,“無意義的消耗。

“溫總……我、我不是……”

蕭瀟語無倫次,冷汗已經浸濕了後背的襯衫。

溫硯深抬手,止住了她的話。

“繼續好好帶她。

他的目光冰冷:“有任何問題,直接來頂層辦公室找我。

我的門,永遠為關心我女兒成長的人敞開。

這話聽起來是信任,實則是警告。

蕭瀟徹底癱了。

她張著嘴,卻發不出聲音,隻能拚命點頭。

溫硯深最後拍了拍溫棠音的肩膀,動作輕柔,然後轉向高管團隊:“開始視察吧。

他邁步離開,高管們緊隨其後。

溫斯野在經過溫棠音身邊時,腳步微頓,低聲說了句什麼,然後也離開了。

留下滿室死寂。

幾秒鐘後,竊竊私語如潮水般湧起,迅速變成沸騰的議論。

所有人都在看溫棠音,那些目光裡有震驚、有敬畏、有羨慕、有嫉妒、還有後怕,尤其是那些曾經私下議論過她的人。

溫棠音站在原地,感受著四麵八方投來的視線。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在溫氏的身份徹底改變了。

她不再是那個需要小心謹慎的新人員工,而是溫家的女兒,傅氏未來的兒媳。

她緩緩走回工位,每一步都踩在無數道目光上。

坐下時,她抬頭,正好對上蕭瀟慘白的臉。

蕭瀟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棠、棠音……剛纔那些稿子,不急的,你慢慢來,有任何需要隨時告訴我……”

溫棠音平靜地看著她,幾秒後,輕輕點頭:“好。

冇有多餘的話,冇有嘲諷,冇有勝利者的姿態。

但正是這種平靜,讓蕭瀟更加恐懼。

訊息以爆炸般的速度傳開。

不到一小時,全公司都知道了。

溫棠音是溫硯深的女兒,即將與傅亦和聯姻。

這兩個訊息疊加產生的衝擊波,足以重新洗牌很多人心中的算計。

蕭瀟取消了所有苛刻要求,溫棠音的工作變得異常輕鬆。

但她知道,這輕鬆背後是更複雜的局麵。

她趁空檔處理李倩和李倩前領導,目前安插在郭晗家的財務總監發來的訊息。

證據收集已接近尾聲,收網的時刻快到了。

一個月後,溫棠音的生日將至。

溫斯野在溫宅草坪搭了奢華展區,準備了從她一歲到現在的所有禮物。

每份禮物裡都有一封手寫信,寫滿遲到的懺悔。

生日會由琴姨和趙管家統籌,溫家上下都參與佈置。

在家人的合力作用下,溫棠音勉強答應回去。

畢竟,某些人在場,她難免不太自在。

手機震動,溫斯野發來訊息:「明天需要我來接你嗎?」

「不用,我自己過去。

「好。

禮物備好了,希望你喜歡。

她放下手機,望向窗外。

明天是她的生日,也是身份公開後第一個公開場合。

許欣瑤會來,溫斯野會在,無數目光會審視她。

她需要一件得體的禮服,一個完美的微笑,和一顆足夠冷靜的心。

夜幕徹底降臨,城市燈火如星河鋪展。

溫棠音站在窗前,指尖輕觸冰涼的玻璃。

溫斯野那滿牆的照片,讓她恐懼,卻也撕開了所有偽裝。

溫硯深需要她作為聯姻的棋子,溫斯野對她有著病態的執念,傅亦和是這場是非裡的另一方,而許欣瑤這些明裡暗裡的敵人,都在等待她出錯。

但她不會錯。

李倩和張存收集的證據已經足夠,郭晗家的財務漏洞即將曝光。

明天,在生日宴上,她會穿上那件香檳色的禮服,戴上恰到好處的微笑,接受所有人的祝福。

溫斯野的禮物她會收下。

為什麼不呢?這是溫家欠她的,是他們將她捲入這場棋局的代價。

但收下不代表接受,更不代表屈服。

手機又亮了,是潘晏發來的設計圖,一件絕美的禮服,肩頸處有細碎的鑽石,像星光灑落。

「為你準備的,明天閃瞎他們!」潘晏附言。

溫棠音笑了。

對,閃瞎他們。

她關掉手機,最後看了一眼窗外。

明天,不再是需要躲藏的小女孩,而是手握籌碼的玩家。

這場遊戲,她不但要贏,還要贏得漂亮。

第38章

生日宴的晨曦,

如期而至。

莊園草坪,陽光正好。

溫棠音一襲禮服,碎鑽如星,

她微笑著接受祝福。

宴會在郊外一處靜謐的莊園舉辦,場地開闊,綠樹環繞,

草坪綿延。

白色紗幔與鮮花點綴其間,

隨初夏微風輕輕搖曳。

溫家全員到齊,陽光透過葉隙,在她曳地的禮服裙襬灑下斑駁光點,

泛起細碎微光。

一到場,她就被潘晏和許欣瑤親熱地拉去聊天。

許欣瑤今日妝容精緻,

剪裁得體的珍珠白禮服,

襯得她氣質溫婉。

而她也因近期的綜藝爆紅,獨立清醒女神的人設,受到很多觀眾的喜歡。

外人眼裡,

星途坦蕩,

資源不斷。

“音音,

生日快樂。

你今天真美。

許欣瑤的臉上,

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與往日並無二致,隻是眼神深處,

多了一絲被眾星捧月後的疏淡。

她親昵地挽住溫棠音,

看向潘晏時,

也溫和地笑了笑:“潘晏,最近拍戲辛苦了吧?氣色還這麼好。

“欣瑤現在是大明星了,狀態纔是越來越好。

溫棠音回以微笑,

指尖輕輕拂過許欣瑤的手背,觸感微涼。

“哪有什麼大明星,不過是工作而已。

許欣瑤謙和地搖頭,隨即關切地問:“潘晏第一次擔綱重要角色,壓力肯定不小,音音你多關心她。

我這邊行程緊,也冇能多去探班照應,心裡一直記掛著。

潘晏笑了笑:“太客氣了,你那麼忙,還惦記我。

我在劇組挺好的,導演和其他前輩都很照顧。

“那就好。

許欣瑤欣慰地點點頭,目光溫柔:“對了,音音,我看傅亦和剛剛還往這邊看呢,還冇訂婚,就這麼在意你了。

這時,李倩走了過來。

許欣瑤眼睛一亮,親熱地同對方打了招呼,隨即又將注意力轉回到溫棠音身上。

她的聲音壓低了些:“音音,傅亦和哦,圈內風評一向不錯,家世、能力都擺在那裡。

你們若真能成,也是美事一樁。

畢竟知根知底,彼此都安心。

溫棠音含笑聽著,心裡卻一片清明。

許欣瑤的每一句話都滴水不漏,關切、謙和、樂於助人,彷彿還是當年那個單純熱情的好友。

但正是這份過分的完美和體貼,在知曉她真麵目的溫棠音看來,才格外令人脊背生寒。

她的視線,不自覺飄向不遠處,獨自倚著樹乾的溫斯野。

他把玩著那枚銀質的車鑰匙,目光落在虛空某處,側臉線條在斑駁光影下,顯得有些冷硬孤峭。

就在這時,一道溫潤的嗓音打斷了她的視線流連。

“棠音。

傅亦和不知何時已走到近前,手中端著一杯色澤清雅的特調果汁。

他今日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色西裝,氣質清貴,臉上帶著慣常的、令人如沐春風的微笑。

“看你聊了有一會兒,嚐嚐這個,蜜瓜青提汁,應該合你口味。

”他自然地將杯子遞上。

溫棠音微怔,隨即接過:“謝謝。

指尖傳來玻璃杯壁的微涼。

傅亦和並未多留,隻是溫和地朝許欣瑤等人頷首示意,便彬彬有禮地退開半步。

恰好擋住了,她望向溫斯野的部分視線,卻又不至於惹人注意。

很快,他尋了個話隙,低聲對溫棠音道:“棠音,方便去那邊花園走走嗎?有份生日禮物想單獨給你。

溫棠音點了點頭,向許欣瑤她們示意了一下,便隨傅亦和走向稍遠處的花園。

假山背後,花影婆娑,將宴會的喧鬨隔開。

傅亦和取出一個深藍色天鵝絨禮盒,打開,裡麵靜靜躺著一條設計極為精巧的鑽石手鍊。

主鑽是一顆罕見的淺藍色鑽石,被細密的白鑽簇擁,宛如星河環繞著一顆靜謐的星球,在陽光下折射出清冷又璀璨的光芒。

“生日快樂,棠音。

他注視著她,眼神專注而真誠,“看到它的第一眼,就覺得它很像你。

清冷卻不疏離,自有光芒。

他將禮盒放在一旁的花架上,轉過身,正對著她。

陽光透過枝葉,在他肩頭跳躍。

“我們認識很多年了,棠音。

”他開口,聲音平穩,卻比平時低沉些許,“兩家長輩的意思,我想你也清楚。

但今天,我不是作為傅家的代表站在這裡。

他頓了頓,向前微傾,目光深深看進她眼裡:“我是作為傅亦和,一個欣賞你多年的男人,請求你給予我一個機會,讓我們以結婚為前提,正式開始交往。

他的告白冇有華麗的辭藻,卻帶著一種深思熟慮後的鄭重與篤定。

“我會儘我所能,尊重你,照顧你,給你應有的一切。

無論是生活,還是未來的家庭。

他語氣平穩,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承諾力量:“你是我認為,最合適也是唯一想要的伴侶。

他隨即微微一笑,帶著些許不易察覺的期待:“我已經包下了一艘小型遊輪,今晚,如果你願意,我想帶你去江心看看夜景。

隻有我們兩個人,很安靜,可以看到這座城最美的燈火。

希望……你能來。

溫棠音看著他眼中清晰的自己,想到了溫家的期許,想到了紛亂心緒中,那片總也揮之不去的陰影。

靜默的空氣在花香中流淌,她聽到自己輕聲回答:“好。

傅亦和眼中,瞬間綻開明亮的光彩。

他上前一步,剋製而珍重地將她擁入懷中,一個輕柔的吻落在她發間。

他們牽著手走出花園,立刻引起了眾人的注意。

韓以年盯著他們相牽的手,目光流轉,雖然替老友溫斯野著急,卻麵上帶笑,上前打趣。

而許欣瑤更是掌聲熱烈:“恭喜恭喜!訂婚變戀愛,更浪漫了,音音,以後可就是傅太太了,身份不一樣啦。

她的聲音清晰地傳開。

不遠處,溫斯野手中把玩的鑰匙“啪”地一聲掉在草地上。

他所有的自控,在聽到“訂婚變戀愛”、看到他們緊扣的十指、以及溫棠音臉上那抹,他從未得到過的羞澀紅暈時,轟然倒塌。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擰絞,痛得他眼前發黑,幾乎站立不穩。

那股毀滅般的嫉妒、不甘和失去的恐慌,如同黑色潮水瞬間淹冇了他。

他死死盯著那對璧人,下顎線繃緊如刀鋒。

他等到祝福的人群稍散,溫棠音獨自走向休息區補妝的間隙,才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在走廊轉角無人處,他猛地伸手,一把扣住溫棠音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輕呼一聲。

“溫斯野?你乾什麼放手!”

溫棠音蹙眉,用力想甩開,卻掙脫不得。

他手心的溫度滾燙,帶著不容抗拒的強勢。

溫斯野一言不發,將她帶進最近一間空置的小休息室,反手鎖上了門。

“砰”的關門聲,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驚心。

溫棠音被他逼到牆邊,背後是冰涼的牆壁,麵前是他高大的身軀。

她心臟狂跳,卻強自鎮定,仰頭冷視他:“你發什麼瘋?外麵都是人!”

溫斯野雙手撐在她耳側的牆上,將她困在方寸之間,低頭逼近她,灼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臉頰。

他眼底翻湧著劇烈的執拗,聲音沙啞得厲害:“恭喜你啊,溫棠音。

他嗤笑一聲,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傅太太?嗯?這麼快就答應他了?還有晚上的遊輪之約,真浪漫。

“跟你無關。

溫棠音偏過頭,避開他逼人的視線,聲音冰冷:“這是我的事。

“跟我無關?”

溫斯野像是被這句話徹底刺傷,他猛地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轉回頭看著自己。

“溫棠音,你看著我,你告訴我,你真的喜歡他?”

他的眼神太具有穿透力,彷彿要看到她心底去。

溫棠音被他捏著下巴,逃不開他的目光:“是又怎麼樣?傅亦和很好,我們在一起很合適。

這不正是你們……所有人希望看到的嗎?”

“我希望看到的?”

溫斯野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眼底血色瀰漫:“我希望看到的是你離他遠點!希望看到的是……”

他頓住了,後麵的話在喉嚨裡滾了滾,終究冇有說出口。

那太過直白,也太過卑微。

他隻是更加逼近,兩人鼻尖幾乎相觸,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蠱惑而危險的戰栗:“音音,彆答應他。

不再是命令,而是摻雜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懇求:“彆去什麼遊輪。

你不瞭解他,也不瞭解……你自己到底要什麼。

“那你瞭解嗎?”

溫棠音被他困住,又氣又急,口不擇言:“溫斯野,你以什麼身份來跟我說這些?哥哥嗎?還是那個偷拍我的人?”

“我的事,輪不到你來指手畫腳,你讓我感到害怕,你知不知道!”

最後那句話,像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刺入溫斯野狂躁的神經。

“害怕”。

這個詞比任何激烈的反抗或辱罵都更有力地擊中了他。

他所有洶湧的嫉妒和佔有慾,在這兩個字麵前猛地一滯。

溫斯野看著近在咫尺的她,那雙總是清澈的眼睛裡,此刻清晰地映出了她所說的情緒。

一絲極力掩飾,卻依然泄露的驚懼。

是因為他此刻的逼迫,更是因為那些她早已發現的,藏在暗處的窺視。

像一盆冰水混合物,從頭頂澆下,火焰仍在皮下灼燒,內心卻瞬間冷徹。

我在做什麼?

一個聲音在他腦海中尖銳地響起。

用蠻力把她困在這裡,用威脅的語氣逼迫她,和那些她曾經厭惡、想要擺脫的陰影,有什麼本質區彆?

她說她害怕……怕我。

這個認知帶來的痛楚,遠比看到她接受傅亦和更甚,也更清醒。

他想起那些貼滿房間的照片,想起自己沉溺於那種病態掌控感時的偏執。

那不是愛,至少不是她需要和能接受的愛。

那隻是他單方麵、扭曲的占有。

如果繼續這樣下去會怎樣?

她會徹底視他為洪水猛獸,會不惜一切代價逃離,甚至……會利用傅亦和,或者其他任何人的力量來對抗他。

他將永遠失去站在她身邊的資格,連遠遠守護都成奢望。

不。

這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她,渴望到骨頭髮痛,但他更想要的,是她眼裡有他,哪怕不是愛,至少不是此刻這種……看怪物一樣的恐懼。

電光石火間,無數念頭在他腦中碰撞、碎裂、重組。

激烈的內心掙紮,讓他的呼吸粗重了幾分,但撐在牆上的手臂,那股繃緊到極致的力道,卻開始一點點、難以察覺地鬆懈下來。

他知道他必須改變。

立刻。

哪怕這改變意味著,要親手撕裂自己此刻瘋狂叫囂的**。

但至少,不能再增加她的恐懼。

溫斯野緩緩鬆開了捏著她下巴的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

“我知道。

”他低聲說,聲音沙啞得厲害,卻奇異地平靜了下來,“我知道那些照片,和我現在這樣……嚇到你了。

他垂下眼,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最終冇有再去觸碰她。

“這些天我一直在想,我到底在做什麼。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苦澀至極:“我口口聲聲說……卻用你最厭惡的方式困住你。

他抬眼,目光如炬,但那種穿透力不再帶有逼迫感。

更像是一種沉痛的剖白:“郭晗家那位財務總監,不隻是為你所用。

溫斯野的嘴角,勾起一抹冇有笑意的弧度:“我認識他比你還早。

事實上,許家的生意網絡裡,早就有我安插的人。

他向前傾身,聲音壓得更低,卻隻是一種陳述:“許家那些不乾淨的勾當,金融違規、非法轉移資產、甚至涉及洗錢的證據鏈,完整的一套,現在就在我手裡。

你想拿到它嗎?”

溫棠音屏住呼吸,大腦飛速運轉。

如果溫斯野說的是真的,那麼她一直苦苦追尋的關鍵證據,竟然就在這個她最想避開的人手中。

而他突如其來的轉變,更讓她驚疑不定。

“條件是什麼?我又憑什麼相信你?”她警惕地問,身體仍緊繃著,防備未消。

溫斯野注視著她,眼神複雜:“條件就是,你至少聽我把話說完。

他頓了頓,似乎在艱難地組織語言,將那些他從未示人的脆弱攤開。

“我知道你現在和傅亦和走得很近,今天他更是當眾向你告白,還準備了浪漫的遊輪之夜。

聽到的時候,我嫉妒得發狂,這些我不否認。

我差點就想不顧一切地把你帶走。

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但你說你害怕。

這句話,讓我清醒了。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做出了某個極其艱難的決定:“音音,真正的愛,或許不該是這樣的。

不該是讓你感到恐懼和窒息。

這句話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重若千鈞,“如果這是你的選擇,我試著尊重。

他承諾道,語氣裡有一種近乎決絕的真誠:“我會退開。

你可以去赴他的約,可以和他嘗試開始。

我可以不再用那些讓你反感的方式出現在你麵前。

溫棠音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這個強勢到近乎偏執的溫斯野,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

這種近乎卑微的退讓,比剛纔的強勢更讓她心亂。

“不過在那之前,有些事你必須知道。

溫斯野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卻不再針對她:“第一,關於你當年被霸淩的事。

我知道主謀是誰。

“是誰?”溫棠音下意識追問。

“許欣瑤。

這三個字如同驚雷在她耳邊炸開。

雖然她早有猜測,但得到證實的那一刻,仍舊感到一陣寒意。

“你怎麼”

“我怎麼知道的?”溫斯野接過她的話,語氣恢複了平素的冷靜。

“我的情報網絡比你想象的要廣。

這種秘密,不可能永遠瞞過有心人。

他停頓片刻,繼續說:“第二件事,也是更重要的,我不是溫硯深的親生兒子。

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平靜:“也不是我母親的親生兒子。

但母親給了我一切。

在我心裡,她就是我的親生母親。

這一次,溫棠音徹底僵住了。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他苦笑著,那笑容裡是深深的疲憊和自嘲。

“所以在溫家,我雖然身處高位,卻始終如履薄冰。

哪一天父親覺得我冇有價值了,或者真正的繼承人出現了……”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牆壁,望向宴會方向。

“比如剛剛認親的許欣瑤,她纔是真正的溫家血脈。

而我這個假兒子,隨時都可能被踢開。

我用儘手段爭奪的一切,可能頃刻間就不屬於我。

除了……我私下為自己經營的那些東西,比如能扳倒許家的證據。

他重新看向她,目光深沉:“音音,在我還能坐在這個位置上的時候,在我還能接觸到這些資源的時候,我想幫你。

不僅因為我對你的感情,也因為……”

“我知道被排斥、不被真正接納是什麼滋味。

我不想看到你再被許欣瑤那樣的人傷害。

溫棠音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

太多資訊衝擊著她的認知,讓她一時無法消化。

他的身世秘密,他的退讓,他提供的致命武器……這一切都來得太突然。

“音音。

溫斯野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懇切。

“你之前說得對,愛應該是尊重,是給予自由,而不是禁錮和恐嚇。

我在學,雖然……很難。

他承諾道:“我不求你現在就原諒我,或者接受我。

我隻求你信我這一次。

“我願意用我所擁有的一切,包括那些能徹底扳倒許家的證據,來換一個……不再讓你害怕的可能。

他緩緩抬起手,這一次,動作極其緩慢,帶著明顯的遲疑,最終隻是極其輕柔地,用指尖拂過她額前,一絲微亂的碎髮,彷彿觸碰易碎的夢境。

“我不會再強迫你,不會再監視你。

我會退回到一個……你可以接受的距離,或者更遠。

“隻要你能偶爾,隻是偶爾,不再用看怪物的眼神看我。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至於今晚……如果你想去,就去吧。

那是你的選擇。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傅亦和的聲音:“棠音?你在裡麵嗎?”

兩人同時一震。

溫斯野的眼神瞬間恢複了往日的深沉,但他冇有像之前那樣強行留住她,反而向後退開了一步,拉開了兩人之間令人窒息的距離。

“記住我的話,音音。

他低聲道,然後在她還冇反應過來時,極快地、輕如羽毛般吻了吻她的額頭,一觸即分,不帶任何狎昵,更像是一個告彆或封印。

“證據鏈我會讓人送到你手上。

至於怎麼用,由你決定。

說完,他主動拉開休息室的門,在傅亦和驚訝的目光中,對他微微頷首,然後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孤峭的決然。

溫棠音靠著牆壁,手指不由自主地,撫上額頭被吻過的地方,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微涼的觸感,和他最後那句話帶來的巨大餘震。

“棠音,你冇事吧?”傅亦和快步走進來,擔憂地看著她蒼白的臉,“溫斯野他……”

“冇事。

”溫棠音搖搖頭,努力平複狂亂的心跳和思緒,“我們出去吧。

她走出休息室,重新回到陽光和人群之中。

宴會依舊喧囂,祝福聲不絕於耳。

但在那片熱鬨之下,有什麼東西已經徹底改變。

第39章

晚宴如期進行,

一切從簡。

在樂隊伴奏與主持人引導下,溫家及受邀賓客們享用美食,氣氛融洽。

潘晏和李倩坐在溫棠音左右,

好奇地問她晚上的遊艇之旅如何安排。

她笑著搖頭:“我也不知道呢。

“晚上江風大,先喝點熱茶暖暖胃。

遊艇上的安排我都準備好了,希望你會喜歡。

傅亦和恰在此時,

遞來一杯溫熱紅茶。

他的體貼入微讓她心頭一暖,

接過茶杯時指尖輕觸,她下意識地對他露出笑容。

另一邊的長桌儘頭,溫斯野獨自坐著,

麵前的紅酒已經下去大半。

他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偶爾抬眼,

望向溫棠音的方向,

目光在她與傅亦和相觸的指尖停留片刻,又迅速移開。

許欣瑤端著酒杯款款走來,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麵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

她自然地坐到他身邊空著的位置上,

臉上掛著慣有的、無懈可擊的笑容。

“哥哥怎麼一個人在這兒?”她聲音柔媚,

“不去和音音說說話?今天可是她生日呢。

溫斯野晃了晃酒杯,

目光仍落在遠處,

語氣疏淡:“想一個人靜靜。

許欣瑤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瞭然地笑了笑:“音音現在身邊有人陪著,哥哥是該放寬心。

她稍稍湊近,

聲音壓低了些,

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關心與試探:“傅亦和對她,

真是肉眼可見的體貼。

溫斯野終於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許欣瑤覺得像是被什麼冷冰冰的東西掃過。

他冇接她關於傅亦和的話茬,

隻淡淡道:“你倒是很關心。

許欣瑤笑容不變,指尖輕輕摩挲著杯腳:“畢竟是音音的好日子,我自然為她高興。

她頓了頓,觀察著他的神色,手指漸漸快要撫上他的手腕:“哥哥要是心裡不痛快,我陪你喝一杯?”

“說完了?”溫斯野收回視線,語氣裡聽不出情緒,“我還有點彆的事。

許欣瑤臉上的笑容微微一頓,旋即綻開一個更明媚的弧度,姿態依舊優雅:“瞧我,話多了。

那不打擾哥哥清靜了。

她站起身,朝他舉了舉杯,轉身融入不遠處交談的人群中。

溫斯野的目光,重新落回溫棠音身上。

他看著她對傅亦和微笑,看著她接過那杯茶,心臟像被細線勒緊,一寸寸地疼。

他仰頭,將杯中剩餘的酒一飲而儘。

夜幕終於完全降臨,生日宴進入尾聲。

就在賓客們準備移步遊艇時,溫棠音的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個陌生號碼。

猶豫了一下,她還是走到相對安靜的露台接聽。

“溫棠音。

對方使用了變聲器,聲音是濃重的電子音:“你的母親林蓉,就是死在你現在所在的郊區生日宴會場地對麵的馬路上。

“幾年前的那個雨夜,她被一輛廂式貨車撞得支離破碎。

而撞她的人,就在今天的宴會現場中。

溫棠音渾身一僵,手指收緊:“你是誰?你想乾什麼?”

“我是知道真相的人。

電子音繼續說道:“雖然她曾經虐待過你,但我知道你一直冇有停止調查她的死因。

你查了那麼多年,什麼都冇查到,對不對?因為有人把證據都抹乾淨了。

“你到底是誰?”

她壓低聲音,警惕地環顧四周。

露台上隻有她一個人,透過玻璃門可以看到宴會廳內的人群,但冇有人注意到她。

“走出來,到馬路對麵來。

我在這裡等你。

電話那頭的人說:“如果你想看到證據的話。

“我憑什麼相信你?”

“你可以不信。

但這是你唯一的機會。

”電子音頓了頓,“看看馬路對麵,路燈下。

溫棠音下意識地望向馬路對麵。

距離有些遠,但她隱約看到路燈下確實有個人影,那人似乎坐在地上,身形不穩。

“她受傷了,”電子音說,“就像你母親當年那樣。

電話被掛斷了。

溫棠音站在原地,心臟狂跳。

理智告訴她這很可能是個陷阱,但關於母親死因的謎團糾纏了她多年。

多年來,她查遍所有可能,卻總是在關鍵時刻線索中斷。

警方當年以意外結案,但她始終覺得不對勁。

猶豫了幾秒,她做出了決定。

冇有驚動任何人,她悄悄從側門離開宴會廳,穿過花園,朝莊園大門走去。

高跟鞋踩在碎石路上,發出細碎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馬路對麵,那個人影還坐在路燈下,低著頭,看不清楚臉。

溫棠音站在路邊,再次環顧四周。

這條郊區道路夜晚車輛稀少,偶爾有車駛過,速度都不快。

看起來冇有什麼異常。

她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向馬路對麵。

就在她走到馬路中央時,那個坐在地上的人突然動了,不是站起來,而是猛地朝她撲來。

溫棠音嚇得後退一步,卻見那人從她身邊踉蹌跑過,衝向馬路另一側,速度快得驚人。

藉著路燈的光,她隻看到那人穿著黑色連帽衛衣,帽子拉得很低,完全看不清臉。

“等等!”她喊道。

但那人已經消失在夜色中。

溫棠音站在原地,一陣寒意爬上脊背。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正站在馬路中央,而就在這時……

引擎的轟鳴聲由遠及近。

她轉頭,刺目的車燈如利劍般劈開夜幕,直直朝她射來。

那是一輛黑色轎車,正從坡道上駛下。

時間彷彿瞬間變慢。

溫棠音看到車燈在她眼中不斷放大。

她想移動,想跑開,但身體像是被釘在原地,無法動彈。

酒精的作用此刻襲來,頭部傳來劇烈的疼痛,眼前出現重影。

世界在旋轉,隻有那兩道刺目的光越來越近……

“音音!”

撕心裂肺的呼喊炸響在耳畔。

是溫斯野的聲音。

時間重新開始流動。

一道身影從側麵飛撲而來,帶著巨大的衝擊力將她狠狠推開。

溫棠音失去平衡,摔倒在地,手掌和膝蓋擦過粗糙的瀝青路麵,傳來火辣辣的疼痛。

緊接著是尖銳到刺破耳膜的刹車聲。

輪胎摩擦地麵發出淒厲的尖叫,混合著沉悶的、令人心悸的撞擊聲。

溫棠音掙紮著抬起頭。

世界在她眼中變成了慢鏡頭。

溫斯野的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然後重重摔落在幾米外的路麵上。

落地時發出一聲悶響,那是□□與堅硬地麵碰撞的聲音。

然後,一切都靜止了。

幾秒鐘後,溫棠音的感官才重新開始工作。

她聞到輪胎摩擦的焦糊味,聞到夜風中的血腥氣。

她看到溫斯野躺在那裡,一動不動。

“溫斯野……”

聲音從她喉嚨裡擠出來,嘶啞得不像是自己的。

她手腳並用地爬過去,碎石和砂礫嵌入她擦傷的手掌,但她感覺不到疼痛。

她終於爬到他身邊。

到處都是血。

溫斯野側躺在血泊中,猩紅的液體正從他身下汩汩湧出,在冰冷的路麵上蔓延開來,像一朵正在緩緩綻放的、詭異的花。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

“溫斯野……哥……”溫棠音的手懸在半空,顫抖得無法觸碰他。

溫斯野的眼睫顫動了一下,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神渙散,冇有焦點,卻在幾秒鐘後,奇蹟般地鎖定了她的臉。

看到她的瞬間,他蒼白如紙的臉上竟然浮現出一絲極淡、極輕的笑意。

“你……冇事……”他艱難地開口,聲音氣若遊絲,每個字都像是從肺腑中擠出的血沫,“就……好……”

他的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說什麼。

“不要說話……不要……”

溫棠音終於握住他冰涼的手,那手指微微抽動了一下,回握住她,力道輕得幾乎感覺不到,卻用儘了全力。

宴會廳那邊傳來騷動,有人聽到了聲音跑出來。

腳步聲、驚呼聲、詢問聲混雜在一起。

傅亦和第一個衝到她身邊,他臉色凝重,但動作迅速而沉穩。

他一邊撥打急救電話,一邊檢查溫斯野的狀況,隨後趕來的溫硯深,開始疏散著圍觀人群、保護現場。

“音音,你受傷了嗎?”傅亦和蹲下身,想要檢查她的情況。

溫棠音卻隻是搖頭,眼睛死死盯著溫斯野越來越蒼白的臉:“我冇事……他……救護車什麼時候來?”

“已經在路上了,五分鐘內到。

”傅亦和的聲音很穩,試圖給她安慰,“斯野會冇事的。

溫斯野被撞得腦袋發疼,意識正在流失,他的眼睛時睜時閉。

可每一次,他又會掙紮著睜開眼,目光執拗地尋找她,直到確認她還在,纔會短暫地閉上。

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劃破夜空。

醫護人員迅速而專業地將溫斯野抬上擔架,進行初步急救。

溫棠音想要跟著上車,卻被傅亦和輕輕拉住。

“音音,你先處理一下傷口,我陪他去醫院。

”他說。

溫棠音低頭,這才發現自己手上、膝蓋上都是擦傷,裙子也破了。

但她用力搖頭,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堅決:“我要陪他去。

傅亦和看著她緊握溫斯野不放的手,眼神複雜。

最終,他點了點頭:“好,那我們一起。

救護車內空間狹小,充斥著消毒水和血腥氣混合的味道。

溫斯野已經陷入半昏迷狀態,但他的手仍然死死攥著溫棠音的手,即使意識模糊,那力道也大得驚人,彷彿這是他與這個世界唯一的聯結。

監測儀器發出規律的滴答聲,螢幕上跳動的數字和波形牽動著每個人的心。

溫棠音坐在一旁,看著溫斯野毫無血色的臉,看著他因為疼痛而緊蹙的眉頭,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每一次跳動都帶來尖銳的疼痛。

“音音……”

溫斯野忽然發出微弱的囈語,眼睛冇有睜開,隻是喃喃,“彆走……”

她冇有接受他,但是看到他為自己受傷,也是心痛難當。

他的唇角似乎勾起了一個極淡的弧度,然後徹底陷入了昏迷。

醫院長廊,消毒水的氣味冰冷而刺鼻。

手術室門上的紅燈亮起,像一個無情的眼睛,注視著走廊上每一個焦急等待的人。

溫棠音獨自坐在長椅上,身上披著傅亦和的外套,手上和膝蓋的傷口已經簡單處理過。

她垂眸看著自己的手,那上麵還殘留著溫斯野的溫度,以及已經乾涸的、暗紅色的血跡。

那些血跡像是某種烙印,深深印在她的皮膚上,也印在她的心裡。

傅亦和去辦理手續了,溫硯深在聯絡家人和律師,處理事故後續。

走廊裡偶爾有醫護人員匆匆走過,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裡迴響。

她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個午後,溫斯野當著所有人的麵打了黃啟因。

他當時的眼神深邃得讓她看不懂。

後來,那庇護變成了枷鎖,溫柔變成了控製,關心變成了令人窒息的佔有慾。

她開始害怕他,開始想要逃離他。

可現在,這個她一直想要逃離的人,正躺在手術室裡。

他用最極端的方式,將他偏執的身影,再一次狠狠刻進她的生命裡。

手術室的門忽然打開,一名護士匆匆走出來。

溫棠音猛地站起身,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護士,他怎麼樣?”

護士語速很快但清晰:“右臂骨折,移位明顯,需要立刻手術進行固定。

另外左側有兩根肋骨骨裂,問題不大。

最慶幸的是,C顯示冇有顱內出血和腹腔內臟器損傷。

她將手術同意書遞過來:“手術風險是常規的,主要是麻醉意外和術後感染。

但骨折本身預後良好,隻要順利恢複,以後功能不會受影響。

家屬請儘快簽字。

溫棠音接過同意書,她用力咬住下唇,強迫自己鎮定,在指定位置簽下名字。

護士接過同意書,轉身回手術室。

門再次關上,紅燈依舊亮著。

溫棠音重新坐回長椅,她抱緊雙臂,盯著手術室的門,彷彿要將那扇門看穿。

不知過了多久,傅亦和回來了,手裡拿著一杯熱飲。

“喝點東西吧。

”他將杯子遞給她,“你一直在發抖。

溫棠音接過紙杯,溫熱透過杯壁傳到掌心,但她感覺不到溫暖。

“亦和,”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今天的事,不是意外,對嗎?”

傅亦和沉默了片刻,在她身邊坐下:“警方已經介入調查了。

那輛車的車牌是假的,司機逃逸了。

而且……”他頓了頓,“你接到的那通電話,很可能是故意的。

溫棠音閉上眼睛。

果然。

有人想害她,利用她設下了這個陷阱。

而溫斯野,明明已經決定後退,決定給她空間,卻在最危險的時刻,還是不顧一切地衝了上來。

最扭曲、最偏執、最不計代價的愛。

溫棠音將臉埋進掌心,肩膀微微顫抖。

她不知道的是,手術室內,溫斯野在麻藥徹底吞噬意識的前一秒,腦海中最後定格的,依然是她的臉龐。

唯一的念頭是:音音,你終於,徹底記住我了。

哪怕是用我的血,我的命,作為代價。

第40章

手術燈熄滅時,

已是深夜。

醫生告知手術成功,溫斯野被轉入VIP病房。

溫棠音冇有離開,她在病房外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夜,

每一次護士進出,她都緊張地起身詢問,直到晨曦微露時,

才靠在冰涼的椅背上短暫閉眼。

天亮時,

溫斯野醒了。

溫棠音推開病房門時,看見他正靠在床頭。

晨曦透過百葉窗,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條紋。

他右臂打著石膏,

額角貼著紗布,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日虛弱得多,

可那雙眼睛,

在看到她的瞬間,驟然亮起的光,依舊帶著她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專注。

“音音。

”他聲音沙啞,

卻含著笑意,

“你來了。

溫棠音腳步頓了頓,

將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

語氣刻意平淡:“爸爸讓我來的。

他今天有重要會議,晚點過來。

她打開保溫桶,裡麵是她讓家裡廚師熬的清粥,

配了幾樣清淡小菜。

她盛了一碗,

遞過去時,

視線避開他的眼睛:“醫生說你需要靜養,這段時間飲食要清淡。

溫斯野冇有接碗,隻是看著她,

目光像柔軟的網:“手冇力氣。

溫棠音抿了抿唇,在床邊坐下,舀起一勺粥,吹涼了,遞到他嘴邊。

動作有些僵硬,勺子險些碰到他的唇。

他順從地喝下,眼睛卻始終鎖著她。

嚥下那口粥,他忽然笑了:“音音,你在擔心我。

“我冇有。

”她立刻反駁,又舀起一勺,這次動作快了些。

“你是為了救我才受傷,我照顧你是應該的。

等你好些了,我就不來了。

“撒謊。

他輕聲說,目光掃過她眼下淡淡的青黑:“你昨晚冇睡好。

溫棠音手一顫,粥險些灑出來。

她放下碗,站起身,聲音冷硬:“溫斯野,你能不能不要總是一副什麼都知道的樣子?我照顧你,隻是出於道義,不代表什麼。

你救了我,我很感激,但……”

“但你還是討厭我。

他接過話,語氣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瞭然的笑意:“我知道。

音音,你討厭我,恨我,怕我,我都知道。

他頓了頓,看著她緊繃的側臉,聲音低了下去,卻更加清晰:“可你在這裡,這就夠了。

最重要的是,你冇事就好。

溫棠音轉過身,背對著他,手指緊緊攥著衣角。

她不想承認,在聽到他那句“你冇事就好”時,心口那陣撕裂般的痛楚。

也不想承認,看到他渾身是血的那一刻,腦海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如果他死了怎麼辦”。

更不想承認,此刻看著他虛弱的模樣,那股想要逃離的衝動裡,混雜著連自己都害怕的在意。

“你需要什麼,跟護士說。

她最終隻是丟下這句話,朝門口走去。

“音音。

他在身後叫她,聲音不大,卻讓她腳步釘在原地。

“晚上……還會來嗎?”

她冇有回頭,沉默了幾秒,才硬邦邦地說:“看情況。

我很忙。

關門時,她聽見他低低的笑聲,那笑聲裡冇有嘲諷,反而有種奇異的滿足感,讓她心頭一緊。

接下來的一週,溫棠音每天下班後都會來醫院。

她總是帶著同樣的說辭——“爸爸讓我來的”、“廚師多做了些湯”、“順路”,然後板著臉照顧他吃飯、吃藥,偶爾讀一讀公司檔案給他聽。

溫斯野即使住院,也放不下工作。

她總是刻意保持距離,說話簡短冷淡,可溫斯野從來不在意。

他隻是看著她,目光溫柔而包容,彷彿她所有豎起尖刺的模樣,在他眼裡都是可愛的倔強。

那天下午,醫生來複查後,表情嚴肅地告知:“右臂橈骨骨折,雖然手術成功,但至少需要三個月才能完全恢複。

這期間手臂不能用力,需要好好休養。

醫生離開後,病房裡陷入短暫的安靜。

溫棠音正低頭整理床頭櫃上的物品,將水杯、藥盒擺放整齊,動作輕柔而細緻。

溫斯野靠在床頭,目光追隨著她的每一個動作。

忽然,他開口打破沉默:“音音,你記得車禍前,在宴會外麵,我說過會尊重你的選擇嗎?”

溫棠音動作一頓,冇有回頭,聲音平靜無波:“記得。

怎麼了?”

“那一瞬間,”他聲音低沉,帶著某種難得的坦誠,“我是真心的。

我想,如果你真的那麼想要傅亦和,如果我放手能讓你快樂……”

“我可以試著放手。

我想過,也許我該離你遠一點,讓你去過你想要的生活。

她轉過身,看著他。

他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眼神深得像海,裡麵翻湧著她看不懂的情緒。

“但現在我改主意了。

他繼續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可每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在醫院這些天,我看著你每天來,每天嘴硬心軟地照顧我。

音音,你的眼睛騙不了人。

你在乎我,比你自己願意承認的要多得多。

溫棠音呼吸一緊,聲音冷下來:“所以呢?你之前說的尊重都是騙人的?溫斯野,你還是那個隻會強取豪奪的瘋子,一點冇變。

“你說你會改,會尊重我,可現在呢?我是不是該慶幸,至少你這次說了實話,你從來就冇打算放手。

“我變了。

他輕聲說,朝她伸出未受傷的右手,手掌向上,像一個無聲的邀請。

“我隻是不想再騙自己了。

你說你需要傅亦和,可你看著我的時候,眼睛裡有彆的光。

你說你恨我,可你握著我的手時,掌心是暖的。

音音,你的身體比你的嘴誠實。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每個字都像石子投入她心湖:“這三個月,我會在醫院好好養傷。

但音音,三個月也很長。

長得足夠讓我證明,你心裡到底裝著誰;也長得足夠讓你看清,你想要的到底是什麼。

溫棠音後退一步,聲音發抖:“你簡直……不可理喻!溫斯野,你有冇有想過,我要的是什麼?”

“我想過。

他看著她,眼神複雜:“但音音,你的心太複雜了。

複雜到連你自己都看不清。

既然你看不清,那我為什麼要放手?我寧願你恨我,也不要你將來後悔。

她抓起包衝出病房,在走廊裡大口喘氣,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手指深深陷入掌心。

瘋子。

他真是個瘋子。

可為什麼,在他說“你的心太複雜了”時,她竟無法反駁?

隔日,陽光明媚。

溫棠音驅車前往傅氏集團大樓。

如今,她與傅亦和已是公開的戀人關係,相處比以往更為親密。

車子剛停穩,傅亦和的助理om已恭敬地候在門口。

“溫小姐,傅總正在等您,請隨我來。

om引領著她穿過明亮寬敞、充斥著忙碌腳步聲,與鍵盤敲擊聲的辦公區。

踏上專屬的直達電梯,最終停在傅亦和辦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門前。

她今天剛結束一個外派任務,下午特意請了假過來。

兩人正處於商議訂婚細節的階段,這樣的親密來往在外人看來理所應當,而傅亦和對她的思念與嗬護,也確實是情真意切。

門一開,傅亦和便快步迎了上來。

見她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眉宇間縈繞著幾分,為了溫斯野車禍之事奔波的疲憊,他眼中立刻盈滿了心疼。

溫熱的手掌輕輕撫上她的臉頰,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棠音,這幾天,你受苦了。

溫棠音輕輕搖了搖頭,唇角彎起一抹柔和的弧度,聲音溫軟:“亦和,彆這麼說。

要不是你這幾天忙裡忙外,幫我們溫家處理車禍的後續,還替我往返醫院打點……我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最近爸爸經常出差,也抽不出時間多去看望哥哥,他一個人躺在醫院裡,想想也有些可憐。

“跟我還客氣什麼?”

傅亦和牽起她的手,引她到沙發邊坐下,親自為她倒了杯熱茶:“斯野傷勢穩定,今天觀察冇事就可以出院了。

“他心繫工作,這幾天冇處理公務,怕是早就按捺不住了。

讓他趁此機會好好休息一下也好。

“另外,以後無論有什麼事,一定要第一時間告訴我,知道嗎?”

他的語氣篤定,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溫棠音捧著溫熱的茶杯,指尖感受著瓷壁傳來的暖意,輕輕點頭:“嗯,謝謝你。

傅亦和在她身旁坐下,沉默了片刻,忽然轉過身,異常認真地看進她的眼睛裡。

那目光深邃,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一字一句地問:“棠音,告訴我,你是真的……喜歡我嗎?”

溫棠音冇有立刻回答。

她纖長的眼睫如同受驚的蝶翼,輕輕顫動了一下,隨即緩緩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眸,彷彿在積蓄某種勇氣。

她對著傅亦和,露出了一個極其溫柔、也極其明媚的微笑,足以驅散任何陰霾。

接著,她冇有直接回答那個問題,而是從隨身的包裡,取出一份裝訂整齊的檔案,輕輕放在兩人之間的茶幾上。

“亦和,請你先看看這個。

傅亦和眼底掠過一絲疑惑,但仍依言接了過來。

打開檔案夾,快速瀏覽著裡麵的內容。

越看,神色越是凝重。

這並非他預想中的情書或是約會計劃,而是一份條理清晰、條款分明的合作訂婚計劃書。

裡麵冷靜而詳儘地,列明瞭溫棠音作為合作夥伴,未來能夠回饋給傅家、包括溫家潛在支援在內的各項利益。

這是一場**裸的、不摻雜個人情感的利益交換。

他心知肚明,這本質上是利用。

然而,內心翻湧多年的熾熱情感,卻並未因此冷卻分毫。

他愛戀她多年,眼看這份感情,在這一年,終於要走向一個看似圓滿的結局,卻在結局來臨的前夕,得到了她如此坦誠、卻也如此殘忍的答覆。

她選擇他,並非出於愛情,而是看中他背後的傅家資源,與他本人的身份價值。

“亦和,你隨時都可以終止我們的關係,如果你覺得不……”

“不是的棠音。

幾秒後,傅亦和合上檔案,抬起眼,目光裡冇有溫棠音預想中的憤怒或失望,反而依舊是,能將人溺斃的溫柔。

他朝她微微一笑,那笑容一如多年前,在龍一高中,當溫棠音的照片,被人惡意掛上校園論壇,謠言甚囂塵上、千夫所指之時,他毅然穿過所有非議走到她身邊,對她說“有我在,彆害怕”時一樣,堅定而溫暖。

“棠音。

他的聲音平穩而包容,甚至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痛楚。

“如果這是你想要的,那麼,我給你。

不管你是出於什麼原因選擇我,隻要你願意留在我身邊,我就心滿意足。

溫棠音看著他眼中深藏的情緒,心頭微微一顫,下意識想說什麼,卻最終隻是輕聲道:“謝謝你。

從傅氏大樓出來,溫棠音站在街邊,深深吸了一口氣。

陽光溫暖卻不刺眼,她眯起眼睛,看著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車流。

手機震動,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資訊:「溫小姐,關於你母親林蓉車禍的線索,今天下午三點,李靳一藝術展,你會見到你想見的人。

她握緊手機,指尖微微發白。

林蓉的車禍始終是她心中的一根刺,這些年她從未停止追查,卻總是碰壁。

這個神秘人是誰?為什麼偏偏選在今天、在陶露影的未婚夫,李靳一的藝術展?

下午兩點五十,溫棠音準時出現在展覽館門口。

她將一頭烏黑長髮鬆鬆挽起,穿一襲簡約而典雅的灰色長裙,踩著細高跟鞋,走進了光線經過精心設計的展廳。

館內人不多,她在一幅大型油畫前駐足。

畫布上濃烈而矛盾的色彩交織,描繪著一隻孤獨的羊站在山巔,俯瞰下方成群結隊的羊群。

她靜靜看著,沉靜如水的眸子裡映出畫作的倒影。

“喲,這不是棠音嗎?”

一個帶著笑意的、熟悉又張揚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陶露影笑吟吟地走上前來,手裡拎著當季最新款的香奈兒手袋,耳畔的鑽石流蘇耳環,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搖曳。

她一頭精心打理過的長髮蓬鬆飄逸,妝容精緻得無可挑剔,整個人一如既往地明媚耀眼。

隻是那份耀眼裡,如今更多了幾分勝券在握的倨傲。

“冇想到,你對靳一的畫作挺感興趣。

陶露影語氣親昵,話語裡的暗示卻昭然若揭。

溫棠音聞聲,見到是陶露影,心中那份猜測更深了幾分。

她微微側身,為對方讓出觀賞畫作的空間,神色淡然,唇邊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淺笑。

“是露影啊,好久不見。

我確實很喜歡李老師的這幅畫。

“聽說它講述的是一隻特立獨行的羊,主動逃離安逸的羊群,獨自踏上充滿未知的冒險之路。

它一路躲過叢林中的凶險與豺狼的窺伺,憑藉智慧與勇氣最終找到了迴歸的路,卻發現自己的思維視野已遠高於原地踏步的群體,再也無法真正融入。

君子和而不同,大概就是這樣的境界吧,孤獨,卻堅守著自我的清醒。

“立意倒是挺高深的呀,棠音。

陶露影微笑著,目光掃過那係列畫作,故事脈絡確實如溫棠音所解讀的一般。

然而,她的重點顯然不在此。

她話鋒一轉,聲音依舊甜美,卻帶著鋒利的刀刃:

“不過,溫棠音,作為老朋友,我得提醒你幾句。

雖然你和傅亦和好事將近,眼看就要訂婚了,可彆忘了,你在溫家,說到底還隻是個小小的品牌專員。

溫總對你,似乎也並不怎麼上心呢。

她頓了頓,欣賞著自己指甲上精緻的蔻丹,繼續說道:“你看看溫斯野,他在總經辦擔任要職,手握實權。

還有許欣瑤,哈,真是讓我大跌眼鏡,她竟然是你流落在外的親生姐姐?溫總認回她,二話不說就把集團最重要的平台資源都傾斜給了她。

“溫家把最好的、最有價值的資源都留給了他們倆,那麼你呢?你的資源……難道就隻剩下一個傅亦和了?”

陶露影輕笑一聲,眼神如同最鋒利的刀片,輕輕劃過溫棠音平靜無波的臉龐。

嘴角依舊揚著漂亮弧度,與高中時那個眾星捧月、習慣了對她頤指氣使的少女毫無二致。

“你以為,和傅亦和訂了婚,就能高枕無憂,過上人人豔羨的好日子了?”

“你錯了。

如今我們陶家和李家強強聯合,加起來的社會地位與能量,可比你那傅家還要高出一頭。

“溫家雖是你的本家,可要不是靠著傅家在背後支撐,你們溫家,恐怕早就被人踩在腳下,翻不了身了。

麵對這連珠炮似的、充滿優越感的挑釁,溫棠音卻忽然輕輕笑了出來。

那笑聲很低,很柔,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冰湖,打破了陶露影營造出的咄咄逼人的氣氛。

她早已不在意這些在她麵前扮演張牙舞爪角色的人了。

她人生的這場大戲,幕布纔剛剛拉開,連真正的矛盾,都尚未完全浮出水麵,連**都還隱匿在遙遠的未來。

陶露影這些停留在表麵,虛榮的和家族比較的話語,在她看來,如同孩童的囈語,又算得上什麼?

溫棠音微微傾身,靠近陶露影,聲音壓得極低,隻有兩人能聽見:“露影,說了這麼多,無非是想告訴我,你現在過得很好,嫁得很高,是嗎?”

陶露影揚眉:“難道不是事實?”

“是事實。

溫棠音點頭,笑容依舊掛在臉上,隻是那笑容裡,悄然染上了幾分內斂的、卻不容忽視的侵略性。

“但你有冇有想過,你現在擁有的一切,名聲、地位、這場令人豔羨的婚約,都建立在一個完美的假象之上?”

她頓了頓,看著陶露影眼中一閃而過的慌亂,繼續輕聲說道:“如果有一天,這個假象碎了,人們發現,他們眼中完美的陶家千金,曾經是個校園霸淩者,曾經把同班同學關在廁所裡潑冷水,曾經在彆人書包裡放死老鼠……”

“你說,你腳下這看似穩固的地基,會不會瞬間崩塌?”

陶露影的臉色瞬間白了,她死死盯著溫棠音,手指收緊,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溫棠音,你敢!”

“我有什麼不敢的?”

溫棠音後退一步,恢複平常音量,笑容明媚如初,“我現在一無所有,所以什麼都不怕。

而你呢?你擁有得越多,就越害怕失去。

“陶露影,這纔是最諷刺的地方,你越是想踩我,就越暴露你的恐懼。

她轉身準備離開,又想起什麼似的回頭,目光掃過陶露影無名指上那顆璀璨奪目的鑽戒,輕聲道:

“對了,恭喜你訂婚。

這顆鑽石真漂亮,希望它能永遠這麼閃亮。

“畢竟,你接下來可能需要它來照亮一些……不太光彩的過去。

說完,她翩然離去,留下陶露影僵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周圍幾個看畫的賓客投來好奇的目光。

走出展覽館,溫棠音深吸一口氣。

風帶著涼意拂過臉頰,她抬頭望天,陽光有些刺眼。

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溫斯野發來的訊息:「晚上來醫院嗎?琴姨做了你愛吃的栗子蛋糕,我留了一半給你。

另外,關於林蓉車禍的事,我查到一些線索,也許你會想聽。

她盯著螢幕看了幾秒,指尖在回覆框上懸停良久,最終關掉了手機螢幕。

走出展覽館,溫棠音站在街邊猶豫了片刻。

風捲起落葉在她腳邊打了個旋。

關於林蓉車禍的線索……她無法不在意。

最終,她還是驅車前往醫院。

推開病房門時,溫斯野正靠在床頭看書。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灑在他身上,為他蒼白的側臉鍍上一層暖金色。

聽見開門聲,他抬起頭,眼中閃過一抹意料之中的笑意。

“我就知道你會來。

”他放下書,朝她伸出手,“栗子蛋糕在那邊桌上,還是溫的。

溫棠音冇有去拿蛋糕,而是徑直走到床邊,聲音平靜:“你說有線索。

溫斯野看著她緊繃的神情,輕輕歎了口氣。

用未受傷的左手,從枕頭下抽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遞給她:“這是我讓人查到的。

當年處理林蓉車禍的交警隊裡,有一個輔警在事故後不久就辭職了,舉家搬離南臨。

我的人上週在鄰省找到了他。

溫棠音接過檔案袋,手指微微發顫。

她打開袋子,裡麵是幾份影印的筆錄、幾張模糊的照片,還有一份手寫的證詞。

“他說當時接到報警趕到現場時,林蓉還有意識。

溫斯野的聲音低沉:“她反覆說‘不是意外’,還說了一個車牌號的後三位。

但這份證詞冇有出現在正式檔案裡。

溫棠音翻看著那些材料,目光定格在一張照片上,那是事故現場的路麵,有幾道明顯的刹車痕,方向很奇怪,不像普通事故。

“這份證詞被壓下來了?”她抬頭看他,眼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溫斯野點點頭:“那個輔警收了錢。

我的人找到他時,他妻子剛查出重病,急需用錢。

他願意給出這份材料,條件是我們承擔他妻子的醫療費用。

病房裡陷入短暫的沉默。

溫棠音攥緊手中的檔案,紙張在她掌心發出輕微的聲響。

她想起林蓉最後那段時間的魂不守舍,想起那些深夜裡的電話,想起林蓉總說“有人在盯著我”。

即便恨她,也想瞭解她的過去。

“為什麼……”她聲音乾澀,“為什麼要幫我查這些?”

溫斯野靜靜看著她,目光深沉:“因為我知道這件事對你有多重要。

音音,你想知道真相,我就幫你找出真相。

僅此而已。

溫棠音避開他的視線,將檔案仔細收好,放進自己的包裡。

做完這一切,她轉身準備離開:“謝謝。

這些……我會好好看看。

“音音。

”溫斯野叫住她。

她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今晚留下好麼?”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醫生說夜裡可能會發燒,需要有人看著。

溫棠音轉過身,看見他靠在床頭的樣子,右臂還打著石膏,額角的紗布已經拆了,留下一道淺粉色的疤痕。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病房裡冇有開燈,他的輪廓在昏暗中顯得有些模糊,也有些……脆弱。

“有護士。

”她硬邦邦地說。

“護士不會每時每刻都在。

他看著她,眼神溫柔得像要溢位來:“而且,我想你在這兒。

溫棠音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她應該拒絕的,應該立刻離開這個總是擾亂她心緒的男人。

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我明天還要上班。

“就一晚。

溫斯野朝她伸出手,手掌在昏暗中顯得格外蒼白:“陪我吃完蛋糕就好。

你不是一直喜歡琴姨做的栗子蛋糕麼?”

溫棠音站在原地,內心掙紮。

最終,她還是走向了沙發邊的小桌,打開了那個包裝精緻的蛋糕盒。

栗子的香氣瀰漫開來,混合著奶油的甜膩。

她切了一小塊,遞給他。

溫斯野冇有接,隻是看著她笑:“想讓你餵我。

“溫斯野!”她瞪他。

“手真的冇力氣。

”他眨眨眼,表情無辜,“醫生說了,右手不能用力。

溫棠音深吸一口氣,用叉子叉起一小塊蛋糕,遞到他嘴邊。

動作依然僵硬,但比起一週前,已經熟練了許多。

溫斯野滿足地吃下蛋糕,眼睛始終冇有離開她的臉。

昏黃的燈光下,她的側臉線條柔和,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忽然覺得,如果能一直這樣看著她,就算手臂再斷一次也值得。

“音音,”他忽然開口,“這段時間,你每天都來醫院。

“嗯。

”她應了一聲,又切了一塊蛋糕。

“雖然你總是板著臉,說話也冷冰冰的。

”他繼續說,聲音裡含著笑意,“但我知道,你心裡不是那樣想的。

溫棠音的手頓了頓:“你又知道了。

“我當然知道。

”溫斯野看著她,“你如果真的那麼討厭我,大可以找護工,可以推給爸爸,可以乾脆不來。

但你每天都來,風雨無阻。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音音,承認吧,你至少……是關心我的。

溫棠音放下叉子,站起身:“蛋糕吃完了,我該走了。

“彆走。

溫斯野伸出左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溫熱,力道不大,卻讓她無法掙脫。

“放開。

”她的聲音有些發抖。

“不放。

他固執地說,手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腕內側。

“音音,這段時間,我過得很開心。

雖然躺在醫院裡,雖然手臂疼,但每天最期待的就是這個時間,你來的時間。

溫棠音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垂下眼簾,看著被他握住的手腕,那裡傳來一陣陣滾燙的溫度。

“你說這些乾什麼。

她的聲音很輕。

“因為我想讓你知道。

溫斯野拉著她,讓她在床邊坐下。

兩人的距離很近,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著某種她熟悉的、屬於他的氣息。

“音音,我知道你還在掙紮,還在猶豫。

我知道你選擇了傅亦和,知道你說我們隻能是兄妹。

他的聲音溫柔得像在哄孩子:“但我也知道,你坐在這裡,冇有掙開我的手。

他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撫上她的臉頰。

指尖有些涼,觸碰卻格外溫柔。

“我不逼你,音音。

他低聲說:“這三個月,我就乖乖在醫院養傷。

但你能不能……偶爾來看看我?就像現在這樣,陪我說說話,一起吃蛋糕。

溫棠音抬起眼,對上他的目光。

那雙總是銳利逼人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她從未見過的柔軟和懇切。

她忽然意識到,這段時間裡,不隻是他在依賴她的照顧,她也習慣了每天來醫院,習慣了看他吃下她帶來的食物,習慣了聽他帶著笑意的聲音喊她“音音”。

這種感覺讓她害怕,卻也讓她……莫名心安。

“我該走了。

她終於掙開他的手,站起身,聲音恢複了平日的冷淡,“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如果有空會過來。

溫斯野冇有阻攔,隻是看著她笑:“好。

我等你。

溫棠音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病房。

走廊裡的燈光冷白明亮,她靠在牆壁上,深深吸了幾口氣,試圖平複過快的心跳。

包裡那份關於林蓉車禍的檔案沉甸甸的,提醒著她此行的目的。

可腦海中揮之不去的,卻是溫斯野剛纔的眼神,是他握住她手腕時的溫度,是他那句“我等你”。

手機震動,是傅亦和發來的訊息:「棠音,晚上一起吃飯嗎?我訂了你喜歡的餐廳。

她盯著那條訊息看了很久,最終回覆:「抱歉亦和,今天有點累,想早點休息。

明天好嗎?」

發送後,她關掉手機,走向電梯。

電梯鏡麵映出她的臉,臉頰微紅,眼神閃爍,唇角竟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淺淺的弧度。

瘋子。

她在心裡又罵了一句。

不知是在罵溫斯野,還是在罵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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