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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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舟被送回來時,已經昏迷。
沈硯辭守在床邊,親自給他喂藥、擦拭。
雲舟醒過來,看到駙馬,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卻發不出聲音,痛苦地扭動著身體。
“冇事了,雲舟,冇事了。”
沈硯辭握住他顫抖的手,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鎮定,“活著就好。以後…我護著你。”
雲舟哭得更凶,眼神裡充滿了悲憤和愧疚。
沈硯辭輕輕拍著他的手背,眼神空茫地看著窗外。
護著?拿什麼護?他這個駙馬,早已名存實亡,連自己身邊最後一個人都護不住。
下午,清羽又來了。
他看著躺在床上不能言語的雲舟,又看看沉默的沈硯辭,走近幾步:“駙馬爺,你看,殿下還是在意我的,我說心裡不舒服,他就罰了惹我不高興的人。”
沈硯辭慢慢地轉過頭,看向他。
清羽自顧自地說下去,像是在分享一個心得:“所以啊,駙馬爺,隻要你不惹我不高興,殿下就不會生氣,也就不會懲罰你身邊的人了?”
他的話語那麼理所當然,像一把淬了毒的鈍刀子,狠狠地割在沈硯辭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
雲舟在床上發出急促的啊啊聲,掙紮著想坐起來,眼神像要噴火。
沈硯辭按住了他。
他看著清羽,想起玉光。
他的玉光,落水被撈起來時,也是這樣蒼白著臉,再也不會叫他父親了。
宮人說,玉光郡主是和清羽侍君在池邊爭執,被清羽侍君不小心推了一把,才掉下去的。
可耶律瑾說,是小孩子玩鬨失足,意外。
她輕描淡寫地蓋棺定論,然後為了安撫受驚的清羽,將他這個剛剛失去女兒的父親,禁足府中。
五年,一千八百多個日夜。
眼前這個不小心害死他女兒的人,來告訴她,要乖乖的,不要惹他不高興。
沈硯辭覺得耳邊嗡嗡作響,眼前清羽的臉似乎有些模糊。
一股積壓了太久太久的濁氣,混合著喪女之痛、家族之殤、自身之辱,猛地衝上了頭頂。
幾乎是無意識的,他狠狠打了清羽一巴掌。
清羽被打得偏過頭去,臉上瞬間浮現出清晰的五指紅痕。
他似乎完全懵了,冇有哭喊,冇有斥罵,隻是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沈硯辭。
府內的下人全都嚇傻了,撲通撲通跪了一地。
就在這時,府外傳來小太監尖銳急促的通傳:“殿下駕到——”
話音未落,耶律瑾已經大步走了進來。
她顯然是接到訊息匆忙趕來的,宮裝的下襬還有些淩亂。
一眼就看到捂著臉頰、泫然欲泣的清羽,以及站在他麵前,手還未完全放下的沈硯辭。
她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眸中翻湧著駭人的風暴。
“沈硯辭!”她連名帶姓地低吼,聲音裡是毫不掩飾的怒火,“你放肆?!”
清羽見到她,眼淚終於滾落下來,卻咬著唇不出聲,隻是快步走到她身邊,輕輕拉住了她的袖子,將紅腫的臉頰微微仰起。
那紅痕在他白皙的肌膚上,刺眼極了。
耶律瑾的眼神頓時變得心疼無比,她伸手輕輕碰了碰清羽的臉,柔聲問:“疼不疼?”
隨即,那柔和在轉向沈硯辭時,化為冰冷的戾氣,“本宮才解了你的禁足,你便故態複萌,竟敢對清羽動手!看來五年的禁閉,還冇讓你學會什麼是安分!”
沈硯辭站在那裡,迎著她暴怒的目光,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臉上火辣辣的,是方纔用力過猛的反震,心裡卻是一片冰封的荒原。
他甚至冇有解釋,因為知道解釋無用。
在她眼裡,清羽的眼淚就是最好的證據,而他,永遠是需要被防備的人。
“來人!”耶律瑾厲聲道,“駙馬失德,言行無端,不配駙馬之位!給本宮剝去他的駙馬朝服!”
幾個嬤嬤內侍戰戰兢兢地上前。
沈硯辭冇有掙紮。
他隻是站在那裡,任由他們顫抖著手,取下他發間的玉冠,解開他身上那件雖然陳舊卻依然象征著身份的駙馬禮服。
一層層剝落,露出裡麵素白的中衣。
下人們低著頭,不敢看。
雲舟在床上發出嘶啞的哀鳴,卻被太監死死按住。
耶律瑾看著他隻著中衣、頭髮散亂的樣子,眼中冇有絲毫憐惜,隻有厭棄和冰冷。
“拖出去,廷杖二十!就在這府門口行刑!讓府中所有人都看看,不尊本宮之意、傷害清羽,是什麼下場!”
沈硯辭被兩個內侍架了起來。
他冇有求饒,也冇有再看耶律瑾一眼。
目光掠過她身邊依偎著的、楚楚可憐的清羽,掠過這熟悉又陌生的府邸,最後投向門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身體被按在早就備好的刑凳上,粗糙的木料硌著皮肉。
沉重的廷杖落下時,他悶哼了一聲,咬緊了牙關。
一杖,又一杖。
皮肉被擊打的聲音沉悶而殘忍。
疼痛從背部、腿部蔓延開來,火辣辣的,逐漸變得麻木。
他能感覺到溫熱的血浸透了單薄的中衣。
府門口聚集了一些被勒令前來觀刑的下人,他們低著頭,瑟縮著,臉上寫滿恐懼和兔死狐悲的淒涼。
“多少杖了?”他聽見耶律瑾的聲音,在問。
“回殿下,二十了。”
“繼續。”
又一杖落下。
他終於忍不住,悶哼一聲。
眼前越來越黑。
最後一點光,也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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