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歧山道人神色一頓,當即放下手中的毛筆,快步走出房門。卻見風樞揹著個奄奄一息的男童。
“快,將他帶到善信堂。”
風陵接過付玖,便疾步趕往後院。
歧山道人見風樞一身狼狽,讓他先去盥洗一番再來善信堂一趟,風樞隻得領命。
風陵將付玖放到床榻上,又匆匆去尋風樞穿過的短小衣裳去了。
歧山道人坐到榻上,拉過付玖的手腕,為其把脈,恰逢風陵找來了乾淨衣服,便要給付玖解開腰間布條,卻被歧山道人擋下手中動作。
“是個女娃,暫且將就一下這身吧,待她醒來,讓她自己把衣服換上。”
風陵錯愕地收回手,“她一個女娃娃,為何要打扮成男娃的模樣。”
“這就要問風樞那小子了,這女娃刻意隱瞞身份,背後必有隱情。”
歧山道人收回手,走到一邊的桌案旁,提筆寫下一張藥方,遞給風陵,“立刻抓藥去,大火急煎,這娃娃病了多日,再拖下去,怕是要和家裏人天人永隔。”
風陵取了藥方,便匆匆煎藥去了。
風樞火急火燎地衝進善信堂,手上忙著扣上領間衣釦,“師父,她怎麼樣了?”
歧山道人打量一番小徒弟的神色,疑惑道,“你知道她是女娃?”
風樞點了點頭,“徒兒起初聽那人牙子說她是女娃,但不知為何她會扮成男子模樣,直到看見城裏的告示,徒兒才知道緣由。”
“告示?”
歧山道人將臉龐湊近幾分,正色道,“你救下的這女娃,該不會姓付吧?”
風樞點頭如搗蒜,“師父真是耳聰目明,城中之事,竟然比徒兒還要清楚。她正是付世勛大將軍的小女兒——付玖。”
歧山道人聽完,神色倏然變得凝重起來,在屋中來回踱步,點指著風樞道:“你啊你啊!真是無知者無畏。
咱們修道之人就圖個清靜,立觀幾百年,從不參與這朝堂爭鬥,你以為是為師訊息靈通,實則是那官差,已經前來盤查過兩次了。
待這孩子醒來,就趕緊將她送走吧!”
風樞一聽,神色大驚,忙不迭地跪在地上,“師父,您要罰我跪香一年徒兒都認,可是付玖救了徒兒的性命,她是我的恩人啊~若不是她帶著徒兒走出那墓室,徒兒早就被人牙子害死在那墓穴中了。”
歧山道人聞言一驚,忙把風樞扶起身來,“起來說話,你下山這一趟,當真遇上了險事?”
風樞這才把人牙子朝著他的茶水中下藥一事和盤托出,最後著重強調,付玖又是如何反製盜墓賊和人牙子,再帶著所有人逃出墓室的。
聞及墓道機關重重、險象環生,直聽得歧山道人心有餘悸。
歧山道人喟然長嘆:“沒想到這孩子年歲不大,卻如此聰慧。
你此次遇險,是為師大意了,本想著讓你獨自下山、歷練一番,卻未曾想到,這衙門中人竟然貪腐到如此地步。”
憤憤言罷,歧山道人走到床榻邊,看著昏迷的付玖道:“看來這女娃體質特殊,說不定真能看到些常人見不到的東西。
待她醒來,為師瞧瞧她天資如何,若是不錯,便讓她拜在你師伯名下,收她為弟子倒也甚好。
先讓她在此地好生療養著吧,若遇上官兵再來盤查,為師來想辦法。”
風樞一聽,頓時喜笑顏開地對著師父躬身行了一個大禮。
不多時,風陵端著一碗冒著白煙的湯藥進了房門,讓風樞將付玖從床上扶了起來。
風樞接過葯碗,細細吹著湯匙裡的葯湯,一勺勺灌進付玖的嘴裏。
付玖服下湯藥,一直昏睡到第二日將近午時,才終於有了反應。
隻是她眉頭深鎖,緊閉的眼瞼下,眼珠快速晃動著,額間滲出豆大的汗珠,融匯成一串串珠鏈,滴落到枕巾裡。
“玖兒快跑~”
“爹!”付玖站在刑場斬首台下,痛哭不止,隻聽聞‘哢嚓’一聲,便見父親付世勛的頭顱被劊子手斬落,漸漸滾至她的腳邊。
“三姐姐帶你走。”
付玖隻覺身子一輕,接著便被扛到了肩上,眼看離斬台越來越遠,可眼前的景象,又倏然變化成血色深淵,就連腳下的泥土,也相繼鑽出一個又一個猙獰的腦袋。
付玖驚叫不止,身下的三姐姐卻忽然頓住了腳步,不再前行。
眼看身後腐爛的骷髏頭即將追上自己,付玖驚懼不已,回頭再看三姐姐,卻見抱著自己的人,膚色赤紅,目無黑瞳,那人對著她咧嘴一笑,露出沾染著一口血絲的獠牙。
“找到你了......”
付玖一聲驚呼,猛然睜開雙眼、翻身坐起。
瑟縮到床角時,心口處仍在劇烈起伏。
付玖防備地望向房內,見環境陌生,又將身子縮得更緊了些。
“你可算是醒了。”
端著湯藥和白粥進屋的風樞,見付玖清醒,長嘆一口氣,趕忙行至床榻邊,將手中的東西放在一旁的案桌上。
風樞安慰道:“你別怕,這裏是我同你說過的靈虛觀,還記得嗎?”
見付玖不說話,風樞也不怪,柔聲道,“快把葯喝了吧~你若再不醒,我師父都準備給你施針了。”
付玖這才從床角挪到床邊,接過難聞的湯藥時,皺了皺鼻子,深深憋住氣,一口氣將葯湯喝到見底。
風樞看著付玖乖巧的模樣,欣慰地笑了笑,從餐盤中的小碟裡,拿了一粒蜜棗遞給付玖。
“給,壓一壓喉間的苦味。”
付玖剛接過蜜棗放進嘴裏,卻見房門處進來一個身穿藏青色道袍的老者神色匆匆地進了屋,身後還跟著好幾個人。
“風樞,立刻帶她下山,追查的官兵已經到山腰了。”
付玖惴惴不安地望著陣勢浩大的一群人,蘇醒前做過的噩夢,讓她還未完全適應陌生的環境,直接光腳跳下床,躲到了風樞身後。
“師父,下山她又能去哪?咱們將她藏起來不就好了嗎?”
風樞不解地問道,一邊躬身為付玖穿上布鞋,安撫道,“這是我師父歧山道人和我的師兄們,你別害怕。”
歧山道人不語,神色沉重,掏出腰間錢袋,交給了身旁的大弟子風陵。
“他們這次前來盤查的人數頗多,此刻已經到山門了,若是不把觀中翻個底朝天,是絕不會罷休的。
你帶著風樞他們從後門走,去潯山坳中的楊氏家躲上一陣。”
風陵點頭應是,拉著風樞和付玖,繞過幾道院門,便匆匆離開了靈虛觀。
而其餘弟子也按照歧山道人的交代,先行迎到山門前,與官兵周旋。
風陵領著風樞和付玖,一路避開上山的官兵,最後鑽進山林深處,來到了建有幾間茅草房的門前。
風陵敲開緊閉的大門,便見一個衣著樸實的農婦伸出頭來,她身後還跟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隻是那少年麵黃肌瘦,病懨懨的。
見有人來訪,隻略微看了一眼付玖幾人,便調頭回了屋中。
風陵拿出袖中錢袋,將其遞給農婦,匆匆交代了幾句,便拉過付玖,囑咐道:“你在此地安心待上一段時日,等過段時日再來接你。”
付玖低著頭,默不作聲,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農婦拿著手中的錢袋,半推半就地開口道,“小道長真是客氣,別說讓我看顧她一段時日,哪怕在我這兒長住,也是沒有問題的。”
說罷,笑容洋溢地將錢袋揣進了袖中。
風陵拱手致謝,便同農婦道了別,又對付玖囑咐了兩句,便抬腳離開。
待走到院門口,見風樞還在向院內張望,回頭催促道,“快走吧,她待在此地,比在觀中安全得多。”
風樞深知師父此舉,也是為了保護付玖,走出兩步,又轉過身來,對付玖遠遠揮了揮手,“付玖,過幾日我來接你。”
付玖嘴角強扯出一抹笑意,站在農婦身邊,對著風樞揮了揮手。
跨出小院,風樞便急不可耐地問道,“師兄,咱們什麼時候能來接走付玖啊?”
“等風聲不那麼緊了。”
“風聲不緊的時候,又是什麼時候?”
風樞誓要打破砂鍋問到底,“難道要等上三年五載嗎?我不太喜歡這楊氏。”
“你為何討厭楊氏?”
“我…我也說不上來。”
風陵頓住腳步,看向不知實情的風樞,一時不知到底該不該告訴他,後山鎮壓的東西,今日出現了異動,或許不久後,觀中將有不寧之事發生。
想了想,還是將心中的傾訴欲壓了下去,告知他太多,未必是好事。
遂拍了拍風樞的肩膀安慰道:“不會太久的,師兄知道你是把她當作自己的親妹妹來彌補了,我們都不希望她有事,況且她還救過你一命,師父不會不管她的死活。
師父仔細思量過,這家的女主人雖生活拮據,但每逢初一十五便會上山,為她的病子供香抄經,想來是個好母親,人品應該信得過,你不必要過於擔心。”
“可是...”
“別可是了。”風陵打斷風樞,“難道你還有什麼更好的去處嗎?或者將付玖送到她的幾個姐姐身邊?你知道她姐姐身在何處嗎?”
風陵一連好幾個問題丟擲,問得風樞啞口無言。
是啊~連付玖自己都不知道她姐姐身在何處,他又怎麼會知道呢?
他隻記得付玖提起過,她的長姐武藝高強,會飛簷走壁,一桿長槊隻在彈指間,便能把敵人串成糖葫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