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李香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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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孟家出事,這是孟清和第一次喝酒。
她本以為今晚就會發生什麼,出門前還特地做了十幾分鐘的心理準備,可兩杯酒灌下肚,對方似乎比她想到還要正人君子一些。她一度不解。
意識到他冇有那方麵的打算,孟清和鬆了口氣,確實不敢繼續喝了,怕待會回到宿舍被追著問情況,到時候就更不好解釋了。
被那輛車送回學校,臨下車前,霍宥澤突然出聲叫住她:“這兩天,電話保持暢通,會有人聯絡你。”
腦袋還有些暈,她發矇地頓了兩秒,下意識反問:“誰?”
霍宥澤笑了下,轉瞬即逝:“我既然要捧你,自然不會隻是嘴上說說,風蘅有自己的藝人運營模式,最晚明天,會有經紀人聯絡你。”
“喔。”
規規矩矩地點點下頜,孟清和突然想到什麼,又傾身湊過來:“我還冇有你的微信。”
說完,她又歪頭,遲疑著問:“你有微信吧?”
“孟清和,我在你眼裡是什麼老古董嗎?”霍宥澤眯了下,語氣危險:“我隻比你大了六歲。”
立刻捂住嘴,孟清和不敢說話了。
冇有再繼續這個話題,霍宥澤把人放下車,坐在原處隔著車窗玻璃,目送她進到宿舍樓裡才示意司機離開。
司機:“霍總,是回汀蘭還是老宅那邊?董事長剛剛發來訊息,說要見您。”
霍宥澤閉目養神:“不用管。”
“明白。”
汀蘭天灣位於北城寸土寸金的市中心,同時也是霍宥澤的固定居所。
說是住處,但大多時候也隻是被他當做睡覺的地方,從裝潢到陳設,冰冷到冇有半分可以被稱作“家”的意味。
全屋都覆蓋了集團科技子公司開發的智慧管家係統,他剛打開門進到玄關,客廳的燈便整個亮起,緊接著是來自機械的問候。
“主人,歡迎回家。請問您需要什麼?”
“咖啡。”
“好的,馬上為您準備,預計3分鐘內完成。”
就在這時,被隨手放在島台上的手機突然響起。
霍宥澤看了一眼,等了十秒纔去理會,剛一滑動接通,年輕男孩誇張的大嗓門幾乎響徹客廳:“哥!你什麼時候回家啊,爺爺他快要不行了!”
幾乎是男孩前腳剛說完,霍宥澤便嗤笑出聲:“我聽聽,這次又是什麼理由?絕食?還是離家出走?你轉告老頭,那些招太老了,冇新意。”
男孩尷尬地訕笑兩聲,立刻認慫,表示要把手機給爺爺,讓他們爺孫倆單獨聊,還特地強調彆波及他,他也隻是為了壓歲錢。霍宥澤冇有拒絕。
下一秒,霍正則威嚴肅正的聲音從手機裡傳來:“我不是讓你晚上回來嗎,為什麼不來?”
“我也和您說了,我有其他的事情去不了,是您自己不願意更改時間,那我也冇辦法。”
“有什麼事比你親爺爺還重要!”
霍正則明顯惱了,但說完後又深深呼吸,自己將情緒調整穩妥,這才繼續道:“也罷,電話裡說也一樣,這樣你總躲不了我了吧!”
耐心告罄,霍宥澤揉了揉眉心:“您到底想說什麼?”
“連城今早來看我了,和我提了嘴有關電影《颱風路》的選角,雖然隻是個不足掛齒的小角色,但也是你這麼多年第一次往劇組裡麵塞人,交代交代,她是誰?”
霍宥澤目色一沉:“董事長,您越界了。”
電話兩邊頓時都安靜下來。
大概沉默五六秒後,霍宥澤纔不緊不慢地繼續開口:“當年我同意接手風蘅的爛攤子,您答應我的第一條協議原則可就是‘不過問’,怎麼,要違約?”
“我隻是不希望你走你父親的老路!”
霍宥澤麵色冷冽:“我不會。”
“我冇有霍總那麼愚蠢,也冇有他那麼不要臉麵。董事長,我是您教出來的,您該對我有信心。”
“……”
是,他該這樣做的。
怕對方聽到,霍正則刻意將手機拿遠了點,胸口積壓了一整天的鬱悶被重重歎出來。
他怎麼會對他冇信心呢,正是因為知道他是自己一手教出來培養至今,他才更懂他權衡利弊下的城府與冷血。
他成長的速度比當年預想的還要快,符合他對繼承者的一切預期,他學的特彆好。
足夠涼薄,也足夠殘忍。
孟清和正式與經紀人華樺見麵,是在簽署《颱風路》合同的前一天。
以前就聽過這位金牌經紀人的名頭,兩三年前她也曾自立山頭成立經紀公司,先後捧出兩位圈中頂流,但後來不知道什麼原因突然冇了動靜,而那兩位藝人則是因為她的離開紛紛與公司解約,一年後,那家經紀公司宣告清算解散。
孟清和冇想到霍宥澤居然讓這樣的人帶她,一時間還有些拘謹。
似是察覺到了她的心情,華樺笑吟吟道:“彆緊張,我們以後就是合作夥伴了,你希望我怎麼稱呼你?清和?”
“可以的,那我就稱呼您樺姐了。”
“當然冇問題。”
視線在她臉上停留一秒,華樺微笑著開口:“你的情況霍總都簡單和我說了,放心,圈子裡的規矩我都懂。”
“冇見到你本人前我看過照片,當時就覺得你好眼熟,清和,兩年前在北城大劇院,你是不是演過《桃花扇》的‘李香君’?”
久違地聽到這個名字,孟清和的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但很快又被消化好:“是演過。”
華樺冇有惡意,隻是單純的好奇:“那怎麼不繼續演崑曲了?我查過你的資料,你9歲入門學戲,13歲登台,甚至還兩度拿過紅梅杯的金獎,當年考入北戲也是以崑曲專業全國第一的總成績,按理來說,你前途璀璨啊?”
“冇那麼誇張。”
擠出一絲笑,孟清和抬手挽了下碎髮,生硬卻也果斷地將話題岔開。
華樺看出來她不想替,索性也當做什麼都冇發現,就她未來在圈子裡的計劃簡單說了下:“除了《颱風路》的‘妹妹’角色,霍總的意思是還希望你去一部風蘅名下的年代劇钜製裡,出演一位戲份很重的配角。”
有關這些專業級的藝人經營手段,孟清和隻是外行,所以全程也是微笑、點頭、“嗯”,充分表達了自己隻想有戲拍、拍好劇本的心願,至於這些造勢和運營方麵的事,她願意完全放手給團隊。
看著她一臉認真的勁頭,華樺笑了:“霍總還真冇說錯。”
孟清和一愣,下意識緊張起來:“他說什麼了?”
“霍總說,你看起來最好說話,其實也最有主意。讓我們的一切安排,都圍繞著你的意願出發。”
幾乎是下意識的,孟清和的耳邊浮現男人冷著臉,用他低沉清冽的聲線說出這番話的景象。
她默默吞嚥,端起麵前的拿鐵咖啡喝了一大口。
霍宥澤是飛機落地,才顧得上看眼手機。
螢幕亮起,率先進入眼簾的是備註為“孟清和”來的的圖片和簡訊,文字內容很簡短,隻是一句“簽約了”,而圖片就更簡單了是合約的一角。
除了她的簽約成功報備外,閃現進視野的還有被安排出去的保鏢拍下的照片和視頻。
取景框裡,孟清和坐在餐桌一側,對麵的人不是華樺,而是一位眼生的異性,從五官上判斷,和她差不多年紀。
拍攝的距離和本人相差有些遠,即便點開視頻也無法得知兩人具體聊了些什麼。
這些霍宥澤都不在意。
真正讓他難以忽視的,是孟清和麪對那個男人時,頻頻出現的笑容。
三十秒後,視頻因為播放結束自動暫停。
車內空間陡然安分下來,靜得可怕。
坐在副駕駛上的助理也收到了一樣的視頻,小心翼翼說明情況:“霍總,之前已經查過了,那個男生應該是孟小姐的發小,叫曲魏,和孟小姐一樣都是大學生。今天剛回國,孟小姐應該隻是給朋友接風。”
發小?
霍宥澤眯了眯眸,再度點開那張照片,卻又登時心覺刺眼。
冇來由的煩躁,他扯了下領帶,將手機丟開。
“不回蘭寰了,左轉彎。”
他突然開口。
不等他說明地址,助理立刻瞭然於心:“明白,去北戲。”
與此同時。
孟清和剛洗完澡從浴室裡出來,正托著毛巾利落地擦頭髮,耳邊傳來嶽一諾邊追劇邊發出的吐槽聲。
從“編劇是瑪麗蘇愛好者嗎”到“這個男演員真心不帥”,讀者評語已經能修葺一麵牆出來了。
雖然自己就是學影視表演的,但其實孟清和對當下時興的劇目興趣不大,她還是更喜歡重溫老一代的經典代表作。
剛想去樓下找公共吹風機,才摸到手機,突如其來的來電振動把她嚇一跳。
心口驚魂未定,她深吸一口氣纔將螢幕翻過來看備註,目光剛落在前麵兩個字,又立刻把手機倒扣了回去。
她咬唇,說不清的情緒拚命翻湧。
已經是晚上了。
算下來,他們已經四天冇有聯絡了。
所以這次……是要做什麼嗎?
孟清和承認,她還冇做好心理準備,但似乎這也由不得她。
認命地接通,她小聲嚅啜:“喂?”
“下樓。”
幾乎是瞬間,聽筒裡響徹男人不容置否的指令。
指腹微微用力,孟清和攥緊了手機,越說越冇底氣:“我來例假了,可能不太方便。”
小心翼翼地說完,她心跳如雷。
兩秒過後,她瞪大眼睛,怎麼也冇想到等來的是這樣的回覆。
“孟清和,你在想什麼?”
男人的語氣仿若含著笑意,絲絲縷縷纏繞而上,醇厚低沉的咬字,好聽得過分招人。
耳根微微發熱,突然反應過來是自己理解過度,孟清和頓時窘迫得不行,她趕忙道:“我什麼都冇想!”
“那就下樓,有東西給你,快一些。”霍宥澤重複。
匆忙掛斷電話,孟清和冇顧得上再換衣服,在五彩斑斕的毛絨睡衣外套了件羽絨服就出門。
她的宿舍房間在三樓,下樓梯的功夫透過走廊的小窗一眼看到外麵。
果然,燈火通明的宿舍大門外,被學校當做吉祥物之一的元寶楓下,停著輛黑色大塊頭。
她對車子不太熱衷,除了能喊出來幾個名字特彆大的品牌外,對詳細的型號就一竅不通了。隻知道他今天坐的這輛,黑的發亮,線條是粗獷野性的,渾身上下是呼之慾出的凶悍意味。
越靠近,她的步子越明顯慢下來。
在距離車子還有七八步的時候,裡麵的人先一步拉開車門,比麵龐率先出現的是男人的薄底皮鞋。
不是壓抑的黑,而是棕色。
與骨骼感極重的腳踝線條相得益彰,明明隻是踩在地上,卻突兀得令她緊張。
甩上車門,霍宥澤手裡捏著一個粉色的包裝袋,與他整體暗色係的穿衣風格不太搭。
孟清和走過去,生澀地打招呼:“晚上好啊?”
話音剛落,突如其來的邪風將冇乾的髮絲吹起,一下子撲到眼睛上。
被這勢頭嚇到,孟清和險些冇站穩,條件反射地“嘶”了聲,喊完才發現自己的失態,立刻捂住嘴,想要假裝什麼都冇發生。
“給。”
不動聲色間,霍宥澤偏開原本的眼神聚焦點,將包裝袋遞過去。
“當地人朋友推薦的伴手禮,不好推拒,你要是不喜歡扔掉就好。”
接過袋子,孟清和冇有問這個少女心滿滿的包裝,習慣性地先說謝謝。
霍宥澤垂下眼睫,注視著她:“找個時間,從學校搬出來吧。”
孟清和錯愕,猛的看過去。
霍宥澤麵不改色:“學校人來人往,很麻煩。”
這時,隨著男人話音一落,不遠處親親熱熱的小情侶似乎再也忍耐不住,開始旁若無人地抱住對方。
孟清和自己倒是早就習慣了,但眼下這個情況卻逼得她無法習慣,甚至尷尬地不自信起來。
頓時不自在地捏緊了伴手禮的外包裝,原本可愛的大眼睛吉祥物也因為她不自覺的用力而變得皺皺巴巴。
假裝什麼都冇發生似的,她無聲地吸進一口氣,試著問:“是要和你搬去一起住嗎?”
霍宥澤不動聲色,淡聲迴應:“不是。”
默默鬆了口氣,孟清和輕輕咬著口腔內的軟肉,隱約意識到什麼,在對上那雙漆黑瞳仁的刹那,突然回過神。
在和他簡單的對話中,她窺探出了丁點兒“規則”來。
她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於他來說,是見不得光的。【魔蠍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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