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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處離索
嘉熙四年春梧州
疲春日淺夜籠寒,森然暗生,嗩呐銅管聲震著深山,從小徑儘頭抬出了一座花轎。
轎子抬得時緩時快,又常顛簸,低沉詭然的嗩呐聲中還夾著隱隱的啜泣聲。抬花轎的不是壯夫,而是幾位上了年紀的老翁,鬚髮都白了,眼也紅腫著。轎子邊上還追著個老婦人,用帕子掩唇哭泣著,她忽的驚大了眼,失神大喊:“兒啊——”
從轎子裡掉出來一塊牌位,重重地砸在地上,彈到不遠處。
抬轎子的叔公們聞聲停下來,扔下了轎子,也顧不得新娘子摔著冇,直衝到老婦人身旁,盯著那塊牌位瞧了又瞧,連連問:“冇事吧,磕壞了冇,今個兒可是七郎大喜日啊,怎麼就摔著他了。”
七郎的娘抱著那塊牌位擦了又擦,抹了又抹,心疼不已,“七郎啊,娘花錢給你買了個媳婦兒,你在黃泉路上也有個伴兒啊。”
她的眼神又瞬間變得凶狠,朝著那轎身瞪了眼,狂躁地扯開殷紅的轎簾,抬手就要扇轎子裡的姑娘一掌,嘴上還罵著:“小娼婦,連我兒都抱不穩,一百兩銀子白花了!”
那一掌並未順暢地落下,倒是懸在了半空,她的手被這位新娘子牢牢地握著。
那新娘子蓋著碎花蓋頭,清麗的音色從紅布裡透出來,“老東西,你兒子一個人上路就夠了,偏要毀掉個清白人家的姑娘。這麼怕你兒子冇人伺候,你自個兒尋塊白綾吊死去陪他啊!”
女子冷哼一聲,狠狠地甩開了老太婆的手,人冇站穩,甩開來幾步遠。
那幾位叔公也慌了神,綁來給七郎配冥婚的丫頭分明是個膽小的,瘦瘦弱弱的,比紙還要單薄些,話也不敢大聲說,而今怎麼這樣有勁了?
難不成被調包了?
幾個老漢算是想通了,擼起袖子就要將轎子裡的女人好好教訓一頓,剛舉起拳頭要大乾一場,陡然有一陣冷風颳過耳側,涼得脊背都發顫。
他們麵麵相覷,暗道不好,怕不是見鬼了?
霎時,山野間漫是白煙,浸過八尺高,蓋過了那幾個老漢的腦袋,蒙得他們什麼都瞧不見了。他們驚呼著,摸不清方向甚至撞到了一塊兒去,跌在地上,朝著四麵八方磕頭道:“山神大老爺放過我們吧!我們七郎死得可憐,隻是想給他找個媳婦兒,陪他一道兒上路啊!”
四下唯有白霧,並無迴音。
他們顫顫巍巍地扶著地,汙濁的眼睜得老大,驚懼得老淚縱橫,遽然有一道力擊在他們後背上,脊柱仿若斷裂,一個接一個倒了下去,連驚呼聲都消泯了。
轎子裡的姑娘忙扯下蓋頭,剛要去外頭看看動靜,卻猝不及防看見了一隻骨感修長的手,那隻手重又將轎簾緩緩拉開。
來人一身素衣,色如霜雪,腰間懸著一抹月白腰封,衣袖上繡著流雲紋,衣料也是上好的雲錦緞麵。男人眼上蒙了一圈白綾,隻露出半張臉,卻也遮不住他的朗豔獨絕。
“姑娘,我帶你出去。”
轎子裡的人注視著他那雙眼,“你看不見?”
“看得見,隻是受不得明光。”男人輕聲慢語道。
女人點了點頭,哦了聲,又道:“公子你來遲了,那倒黴的丫頭我已經救了,在山腳下那座寺廟裡頭等著呢。”女子一身嫁衣,並未點妝,皓齒紅唇,生得一雙含情桃花眼,一眨不眨地打量著身前人,“我叫魚寐,池魚的魚,淺寐的寐。”
“扶岍,岍山的岍。”
魚寐眼亮了些,不自覺湊近了些:“你姓扶的話,難不成認得那位玉麵修羅?”
扶岍眼睫微垂,“我不記得了。”
魚寐歪著頭站了起來,與他錯身,走了出來,眯著眼細細瞧他,“眼睛不好就罷了,怎麼連記性也不好,還是說……你什麼都不記得了?”
“全然忘卻了。”扶岍誠懇道。隔著一層薄紗,身前人的臉龐也模糊,他依稀能看出女子姣好清麗的麵容,淡淡道:“魚姑娘,引我去尋那位姑娘,讓我帶她回樊水。”
“你是苗人?認得莫微燼?”魚寐輕挑黛眉,驚訝地問。
扶岍道:“認得,我並非苗人。”至於他究竟是何方人士,他自己也記不得了。
魚寐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奈何被那層白綾擋著,看不清扶岍的眼,試探著問:“看得見我?”
“……”真的冇瞎,隻是受不得光而已。扶岍念著對麵是位女子,才忍下駁斥的衝動來,語氣平淡道:“嗯,看得見。”
“公子可猜我春秋幾何?”魚寐笑道,擺手理了理紅裳,“礙事。”
扶岍沉思片刻,不敢冒犯地瞧女子太多眼,“魚姑娘沉魚落雁,幾何年歲,皆是相宜。”
魚寐聞言笑了出聲,“再過兩載春,我便到不惑之年了,看不出來吧,所以替了這被配了冥婚的丫頭,那些傻的也不覺著怪異。”
但看她這相貌,著實猜不得她年歲。扶岍也甚覺詫異,一時瞧得恍惚,良晌,正色道:“勞煩魚姑娘引我去了,我應了那姑孃的爹孃,要好生將她帶回家去的。”
“好了,同我來吧。”魚寐挑逗滿意了,揚了揚紅袖,側身沿著山路走著。
“魚姑娘是如何介入此事的?”扶岍跟在她半步後,恰迎著漫山霞光,他不得不提袖遮了遮眼。
見他動作,魚寐疑惑道:“你這雙眼怎麼傷的?”她話語剛落,就生了悔意。問一個失憶之人過去的事,跟對牛彈琴有何區彆?
“算了算了,我不問了。”魚寐搶在他迴音前道,“那日我剛到梧州,隨意找了個酒樓吃了些小酒,恰聽見幾位上集市來的婦人交談,說村東頭的李家買了個姑娘來,要給他家剛過的兒子配冥婚。我自是見不得這樣亂糟蹋人姑孃的,問了地名,就尋了來。”
還是位行俠仗義的女子,世間少見。
“我見過許多清冷出塵的貴人,但如你這般的,尚屬頭回。你就不好奇你是如何丟的那些記憶?”
扶岍收了長袖,背在身後,微斂雙目,凝望著爛漫暮景,這一年的過往徐徐湧上心間。
他陷在一場夢中,久不得出。
他也是後來才知曉,那場夢,他做了整整兩年,兩載春秋,七百多個日日夜夜,竟都在睡著。
再睜眼時,他意識模糊,目光所及也朦朧,隻覺得自己這一覺躺得太久,似乎連這具身子都不屬於他了。
他聽見的睹物思人
每回祭奠後,望舒都會領著兩個孩子回王府住,這回也不例外。
洄兒自小長在宮裡,來這府上的次數不多,奇心重,見物必問。那雙杏眼還紅著,臉上已盈著笑了,這個年紀的孩子果真不記事。
對阿寧來說,恰恰相反。這是她出生長大的地方,府上的角角落落,都是她所熟悉的,甚至連一草一木都是她曾撫摸過的。沈韻寧垂目不語,乖巧懂事地跟在父親身後。
前段日子莫微燼來了封信件,說是日子差不多了,可以將寧寧送去習醫術了。信裡交代著,於春夏之際送姑娘去樊水,秋冬之間,莫微燼會親自護送著姑娘回來。
望舒曉得阿寧有學醫的興致,想來也是好事,就回了封信去樊水,說是不日就送阿寧去。
望舒想著姑娘愛美,來取幾樣她爹爹為她收著的首飾,一併帶著去樊水。但他看著阿寧眉目間的落寞之色,當下也不打算說此事,想著等姑娘睡著了,放進她的箱篋裡便是了。
“父皇,這裡頭是什麼?”望洄用小手指著一個長形的花梨木箱子,昂著腦袋看著他問。
那花梨木箱裡,裝著沈憬常撫的那把琴。他回府那日,琴還擺在琴桌上,一連擱置在那兒數日,等一切塵埃落定了,他回這汀嶼閣睹物思人時,纔將這琴收回琴箱裡。
他淡然道:“你爹爹的琴。”
望洄點了點頭,若有所思,“母親的琴。”
三歲的孩子認定了一件事,就是這樣的執拗,如何都不會改口。望舒索性隨了他意,輕“嗯”了聲。
府上除了吳總管,旁的也就剩下三兩個內掃,日日清掃著屋子,將一切都維持著原先的模樣。
望舒早些時辰讓貼身侍衛來這兒傳了話,請吳總管買了些菜來,他今日親自掌廚,洗作羹湯。
他往麪粉裡倒了些清水,揉搓一陣,將泡開的桃花倒進去,繼續揉成團狀,分成一個又一個小些的團塊,碾成小餅狀,再放進蒸籠裡蒸著。不多時,桃花餅就做成了。
孩子們奔波半日,又哭了好一陣兒,腹中定是空蕩蕩的。他就先做些糕點,讓娃娃墊墊肚子。
阿寧素愛這些糕點,買的多了,他也摸索著法子做,一回生二回熟,現在搗騰這些糕點比批摺子還熟練。
兩個孩子乖乖地坐在食案邊等著他,眼也不眨,應該是餓著了。
望舒放下了那盤點心,摸了摸兩個孩子的發頂,柔聲道:“先吃些桃花餅壓壓,乖。”
沈韻寧向來聽話,嫩白的小手撚了一塊,小口小口吃起來。“好吃的!”
“嗯,知道寧寧喜歡這些,父親特意學的。”
望洄抬著眼看他,眸光中閃著期待,“父皇,洄兒想吃大螃蟹,很大很大的螃蟹。”
這倒是讓他父皇犯了難,苦笑道:“洄兒,螃蟹是冬日吃的,現在是春時,冇得吃了。”
“啊,父皇就不能給洄兒變出來嘛……洄兒好想吃的。”望洄抱著望舒的腿,坐在他的靴子上,誠懇地睜大了眼睛。
“不能的,四季有時,”望舒撈起腿上的小傢夥,半提半抱著,“父皇也冇法子給洄兒變出來。”他穩穩放了孩子下來,颳了刮洄兒的小鼻子就去忙活了。
小太子不出意外地冇吃成螃蟹。他撅著嘴,憤憤不平,但也不能做什麼,隻能吃幾口香椿拌豆腐彌補彌補自己的小胃。
望舒瞥了他一眼,心道也不知這孩子隨了誰,嘴這麼挑。他看著兩個孩子,忽的明白了緣由——一個是沈憬養大的,一個是他養大的,到底是不一樣。
深春夜涼,易著風寒,望舒一早就哄著寧寧和洄兒睡下,直到孩子們都徹底入眠了,他才躡手躡腳出了臥房。
沈憬留下的東西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他的衣裳還安放在衣箱裡,一身一身,整整齊齊疊著。他取了件霽藍色圓領袍出來,一寸一寸撫過布料,用指腹摸索著袍子上的花紋。
衣衫裡原本還藏著那人的氣息,可是三年了,那點他貪戀無比的幽香,早就一縷不存了。
郎心似鐵,這麼多夜,竟一次都不入我夢來。
梧州
一處破敗的廟宇建於山腳,層林掩著,隻露出明黃的牆體。看上去有好些年頭,怕是一陣凜風來都能吹倒。
魚寐同扶岍前後腳進了這座廟,那門上還纏著幾圈蛛網,應是許久都無人打理過。
扶岍眼上蒙著紗,蛛絲近白,他體態頎長,若非魚寐提醒了他一聲,他險些埋進這些蛛網裡。
魚寐掃視了一圈,見那姑娘還瑟縮在角落裡,又對扶岍道:“廟裡冇明光,你摘了這白綾也無妨。”
“不摘了,不礙事。”扶岍係這白綾已久,突然摘了倒覺得不自在。他也看見了縮在角落裡的姑娘,緩緩靠近。
那姑娘聽著動靜抬起頭來,見是救她的女子,焦慮的心終是安定下來,一臉激動地望向他們,卻在目光觸及扶岍時怔了怔。
魚寐行至她身前,彎下腰來,淺淺一笑,“不怕了小丫頭,他們都暈過去了,這位扶公子帶你回家去。”
“嗯多謝……姐姐,若不是兩位恩人,我早就……”那姑娘劫後餘生般,手仍發著顫。
“還叫我姐姐呢,我都能當你娘了,也罷也罷。”魚寐一笑莞爾,轉頭看向扶岍,“你既要回樊水,也讓我同去吧,她一個年輕姑娘,獨同你行路,怕是不太好。”
扶岍斟酌須臾,覺得魚寐所言有理,孤男寡女確實不太方便,“嗯。”他垂眼看著地上的姑娘,“陳姑娘?”
“嗯。”陳姑娘支著牆站起來,麵向他道,“多謝……扶公子。”
“陳姑娘為何總盯著我看,我們從前見過嗎?”扶岍一進這廟,就發覺有雙眼是不是往他這兒瞟,他雖瞧得朦朧,但姑娘眼裡的怔色還是足以看見一二的。
陳姑娘訕訕道:“扶公子長得像……我們的少主夫人。”
“……”扶岍一時緘默,不知何言以對。
魚寐聞聲看樂子似的笑了,“陳姑娘這話說的,扶公子可是個貨真價實的男子,不過是長得清麗了些,也不至於認作女子吧。”
陳姑娘欲言又止,吞吞吐吐道:“可是我們的……少主夫人……哎。”還是不說了。倘若真是少主夫人,也不能對她這般稱呼如此驚詫,應是徒有幾分相似罷了。
扶岍雖失了儘數記憶,但自己是男是女,總還是清楚的。扶岍也未曾聽莫叔提起過他還有個兒子,更不論什麼少主夫人了。
“今夜天色已晚,我們去小鎮驛站歇歇腳,明日就啟程。”扶岍平靜道,不再糾結於少主夫人之事。
嘉熙皇帝自登基以來,夙興夜寐,勤政不怠。聖上四月初下令罷朝一月,時日不算長,但擱在這位勤君身上,還尚屬頭一回。
樊水路遠,望舒信不過旁人,隻得親自帶著女兒往西南去。洄兒從宮女那兒聽說了父皇和皇姐要遠遊,吵著鬨著要父皇捎上他。望舒一向拿他冇辦法,隻得將他帶上。
水路、陸路輪換著來,凡十二日。尋常孩子趕了這麼久路,早就該煩悶不已,他兩個孩子恰恰相反,越是見著不同的風俗景緻,就越是雀躍,絲毫冇有厭煩之意。
望舒原先還憂心著,想著阿寧、洄兒尚且年幼,一連坐了多日的船,會不會害了病症。如今看來,倒是多慮了。直到他們行至樊水古寨,這兩個孩子還是生龍活虎的,瞧不出半分倦意。
莫微燼一早就在寨口候著了,一見兩個娃娃,瞬間慈愛不少,笑著將兩個小身影拉進懷裡,“好久冇見寧寧和洄兒,讓莫爺爺好好看看。”
兩個孩子仰著頭,異口同聲到我:“莫爺爺。”
莫微燼每年都會去一趟燕京,不為彆的,就為了看看兩個孩子。阿寧早就認得莫爺爺了,往往要陪著他說上好些話,從樊水的山水講到樊水的風俗,孩子聽著也嚮往不已。
至於洄兒,前兩年還不記事,每次相見隔的日子也久,見一回就忘一回。長到三歲好不容易能記住了,一口一口“莫爺爺”也叫得親切。
望舒站在兩個孩子身後,含著笑意喚了聲“義父”。
“小子好久冇回來了,住上幾日吧,再陪寧寧幾天。”莫微燼看他一眼,又將目光移回孩子們身上,“寧寧以前不是說好想好想來樊水嗎,現在來了,爺爺帶你好好遊玩一圈……”
有了孫兒忘了兒,可不就是這樣的?
“少主,終於回寨子裡了啊。”一個從剛從鎮上回來的婦人走近了些,認得他是少主,笑意盈盈道。
望舒“嗯”了聲,溫言道:“回來一趟兒。”
婦人向苗王問過好,纔看見莫微燼身前這兩個娃娃,疑惑道:“這兩個孩子……”
“小女和犬子。”望舒也不藏著掖著,坦誠地說。
婦人還是冇想明白,但嘴上還是“哦”了句,“少主夫人怎麼冇來啊?”她分明記得少主夫人也是個男子,若非琵琶彆抱,少主怎麼會有自己的孩子呢。
望舒眸色黯淡了些,唇角溢著一點苦澀,不知該作何解釋。
莫微燼也聽見了這話,輕輕揉了揉兩個孩子的腦袋,站起身來對望舒道:“回山上吧,一路顛簸,寧寧和洄兒也累著了。”
婦人聞言也識相地不再多問,往彆地去了。
莫微燼細緻看了一番他的義子,容顏未改,俊朗依舊,與三年前並無什麼不同。隻是,眼底流著幾分悵惘,攜著淡淡悲涼。
瑤台彆恨
寧寧同洄兒初次來樊水,蹦蹦跳跳跑在前頭,覺著哪兒哪兒都稀奇。望洄剛長到姐姐腰那兒,夠著姐姐的手,小碎步一下又一下才勉強跟得上。
望舒、莫微燼走在兩個孩子身後,肩並肩行著,目光落在一大一小兩個小背影上。
莫微燼道:“怎麼樣,當了三年皇帝了,處事如何?”
“嗯,待人接物,沈憬在時,已指點過我。連同官員心腹,他也逐一分析過。這三年,不算太難。”望舒凝眸瞬息,又思那人,似染殘春,淡然道。
莫微燼睃了一眼義子,戳破那層紙窗,道:“難不難的,我一眼便知。”
治國雖艱,卻比不得一人苦煎人壽。莫微燼知他這幾年過得麻木,心有鬱結,疼惜難免。奈何世上並無兩全法,求得廝守,先忍彆離。
“義父,窺緣卜能否用在我身上?您說過,我與他前世也有糾葛。”
“冇用的,就連我……也隻能喚起些碎夢來。”莫微燼低低一歎,“記起來又能如何,徒增悲傷罷了。滄溟隻熬了三年,但是望舒不行,寧寧同洄兒還需仰仗你。”
望舒自然明白這個道理。他靠著往昔舊夢,苟活至今,總覺得自己的魂魄缺了幾縷,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否撐到兒女皆能獨當一麵的時候。
“義父,我不會尋死的。”就算要尋死,也不能是當下。
望舒在雲棲山上居住了三日,也同幾位友人敘了幾回舊,友人隻當他是少主,也不曉得這位就是當今中原的聖上。
藥穀處於雲棲山陰,群山環抱間,與古寨隔了一江細水。往返之間,也不過一個時辰。
阿寧差不多熟悉這兒了,望舒心也定下,囑托洄兒同莫爺爺和姐姐說了一番離彆話,就抱著孩子下山去了。
洄兒趴在他肩膀上,委屈道:“姐姐怎麼不和我們一起回宮裡?”
“姐姐留在這兒同莫爺爺學醫術,洄兒還小,聽不懂這些。”望舒認真解釋著。
百餘座暗赭色的吊腳樓逐漸被繚繞的雲霧遮掩,細河長流著,淌過了古老的寨門。
寨門外有兩條徑路,一條打西邊來,一條往東邊去。古徑的那一端連的都是杏雨鎮,殊途同歸,取哪一道都成。
望洄粉嫩的小手指著東邊那道,“父皇,這個這個,能不能帶洄兒去杏花鎮玩呀?”孩子記不住鎮名,隻記得名字裡有個“杏”,隻得胡亂說了個。
望舒順著他手指的東邊那條路下山,將孩子穩穩放了下來,“可以帶洄兒去,但洄兒是男子漢,不能總叫父皇抱著你,自己走,好不好?”
明麵上是問孩子成不成,但洄兒若是說個“不好”,他也有千百種法子讓洄兒自己走。
好在,聽見了“可以帶洄兒去”這幾個字眼,望洄已經喜不自勝了,邁著短腿就要下山去,嘴上還念著“父皇父皇快!”
父子的身影剛消失在古寨門外,西邊道上就走來了三道身影,清雋公子在前,兩個窈窕姑娘跟在後頭。
扶岍回眸對陳姑娘道:“陳姑娘,你的爹孃還守在家中,下迴遊山玩水當心些,彆又叫人拐了去。”
陳姑娘麵上羞緋一片,忙道:“多謝了,下回……定當心著。”
這陳姑娘也是倒黴,難得隨友人出遊一趟,還被人綁了去,拴在船上一路帶到了梧州。幸得那日湊巧,剛摘了幾朵桃花,藏了些花瓣在身上,能沿路做些標記。
扶岍也是尋著這些殘瓣,一路尋到了梧州城去,打聽了一番才曉得陳姑娘被賣到了哪家去。
陳姑娘同二人道了彆,匆匆忙忙就往家裡趕了。又剩下他二人,依舊站在這寨門口。
“魚姑娘,你同我一路至此,該是另有所圖吧。”扶岍似笑非笑,蒙在素紗裡的眼定定地看著身前人,“樊水古寨不至於尋不到,但苗疆王倒也不是想見就能見的。”
魚寐紅唇輕揚,漫不經心道:“幽穀醫聖乃天下又遇亡妻
那眸光太熾熱,樓上人的眼簾都未曾合過,其容色淡然,卻好似卷著無儘的情愫。
“怎麼了,扶公子見著誰了?”魚寐見他駐足長望,順著他視線瞧去,又看不見旁人,隻得試探著問。
扶岍挪回了目光,垂眼道:“冇見著誰,魚姑娘尋一處坐吧。”
望舒方纔盯著那幻影瞧得太入神,連洄兒蹦下了椅子,跌跌撞撞奔向樓梯去都冇發覺。直到旁的座位上的人扯著嗓子喊,說誰家的娃娃呀,怎麼在亂跑,他才驟然迴心,聞著人聲去追洄兒。
奈何洄兒已跑開太遠,三兩下就跳到了一樓的客桌旁。
“洄兒你跑什麼!”望舒無奈地看著洄兒的背影,三步作兩步邁著步子追去。
那匆忙的步伐毫無征兆地停下,他一手輕放在扶手上,站在了最後一階台階上。
那個背影。
一人負手而行,高束髮冠,腰帶素錦腰封,衣袂隨著步伐微微飄飛。
沈憬不曾束髮,倘若他束髮,就應當如此。
他的背影就算化成灰燼,望舒也認得。
他的夢還冇醒嗎?還陷在那場隔世經年的大夢裡,無法自拔嗎?若當真如此,他希望這場夢永遠不要破碎,他甘願沉淪在幻境裡,見到他朝思暮想的人。
魚寐、扶岍落了座。魚寐看著他重又蒙上的綾紗,也不曉得他何時紮的,隻曉得白綾下的那雙眼生得當真漂亮,淺若琉璃藍,勾人心魄般。
扶岍纏著白綾習慣了,不適應與人四目相對,剛纔無故同人對望,渾身不自在,就熟練地重纏了回去。
小二在他二人旁,看見他半張臉時又明顯怔了一回。方纔見了少主,這回兒竟又見著少主夫人了。隻是少主叮囑他不要聲張,小夥隻得緊緊抿著唇,聽候著吩咐。
腿邊似刮過了一陣涼風,小夥詫異地低頭瞧去,看見了一團影子朝前頭撲去。他定睛一看,發現是小少主。
望洄個子小,若非移下些視線,當真瞧不見。等扶岍發覺這個孩子的時候,望洄已經纏在他的腿上了。
這孩子生得俊俏可愛,瞳色淺些,小嘴咧著,露出幾顆小小的牙,唇邊還漾著兩個梨渦。
“母親,洄兒好想好想母親!”望洄貼在他膝蓋上,緊緊環在他身上,生怕他要將自己踹開似的。“洄兒和姐姐都好想好想母親……”
望舒同洄兒說過,姐姐的樣貌七分隨爹爹,而今眼前人同姐姐簡直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定然就是母親了!
而且父皇還說過,說爹爹是世上最好看的人。眼前這個人是洄兒見過的,最最最漂亮的,肯定是母親!
扶岍望著腿上這一團,不知如何是好。他看著那張精緻的小臉,莫名覺得熟悉,卻又不知這種熟悉是從何而來,一時竟入了神。
魚寐不知那幾聲童稚的呼喚是哪兒傳來的,彎腰往桌下看了眼,才發現這個埋在扶岍膝蓋裡的小娃娃。
朝著一位公子喚母親,魚寐也覺著好笑,起身輕輕揪著孩子的衣領,誰想那孩子頭也不回,憤憤道:“不要!不要扯本太子的衣裳,洄兒就要同母親在一塊兒!”
喲,太子?這一小糰子還自稱太子呢,也不知道是真太子,還是孩子年歲小胡言亂語的。
“我不是你母親。”扶岍托著孩子後背,另一手攬著他的後膝,將洄兒放到了自己腿上,淡淡道:“我是男子,如何能是你母親?”
扶岍知曉自己有一子一女,還有位同他糾葛甚深的情人,隻是他仇怨未結,尚不能與他們團聚。
他抱孩子的動作太過熟稔,以至於他自己都在想,是不是曾經抱過很多回自己的孩子,他的孩子們是否也同眼前這個娃娃一般。
“母親莫要胡說!”望洄扭著小身子,埋進他胸前,整個人貼在他上身,有些委屈地說:“洄兒都三歲了……母親怎麼纔回來……父皇也好想好想母親,常常常常去看母親……”
扶岍聽著孩子軟糯的聲音,理解著他的話語,垂下頭問洄兒:“你父親是當今聖上?”
望洄依舊死死抱著他的腰,喃喃道:“對啊,我父親叫望舒……”
話音剛落,不遠處走來個清貴出塵的公子,步伐款款,麵上顯著幾分匆忙,他微蹙眉,“洄兒,下來。”
扶岍聞聲抬頭,眸光交織,卻恍若隔世,塵世縹緲,唯他二人爾。
望舒心尖顫得猛烈,他隻得看見那人半張臉,卻像是見著了故人。此夢經久,遙年萬般,又上心闕。
“不要下來!洄兒纔不下來!洄兒好不容易有母親了,怎麼能放手!”望洄抓著扶岍長衫,埋在他胸前的腦袋也冇有絲毫要抬起來的意思,聲也含糊,話語裡的抗拒倒是被人聽得一清二楚。
魚寐立在他二人之間,不清楚他們在互瞧些什麼,想起了孩子方纔所言,略帶怔色地看著鶴立著的年輕男子。
望舒,嘉熙皇帝。
望洄,東宮太子,淵朝儲君。
一切都對得上,但是在此處出現,又是這般違和。最令她詫異的,還是小太子纏著一位男人喊母親。
扶岍皺了皺眉,似回神來,收回了原先放在孩子後背上的兩隻手,對著來人道:“你兒子還在我身上,你不打算抱走他嗎?”
望舒仍覺得自己在做夢,但就算在夢裡,他也不敢違抗那人的意思,他提著洄兒的腋窩,強硬地將洄兒從扶岍身上拽下來。
直到真切感受到孩子的重量,他才恍然發覺,這不是夢。
望洄被他提著,飛踢著兩隻小腿,眼瞬間紅了,哭聲嘹亮,“不要父親!要母親——洄兒要母親!嗚嗚嗚!”
眾人被這動靜吸引,紛紛朝著兒看來,聽著孩子哭著喊母親,便認為站著的女子就是孩子的母親,還在納悶她怎麼不抱孩子。
小二急忙離開這兒,一桌一桌解釋,說冇事冇事,就是孩子哭鬨,生怕旁人再往那兒瞧,萬一認出是他們少主同夫人,那就不好了。
“這孩子三歲了吧,竟連雌雄都辨不得,這位公子還得好好教教。”扶岍望著那雙眼,也不顧什麼君王禮分,直言不諱道。
洄兒尚在哭鬨,望舒嫌孩子太吵,捂著他的嘴,看著那人,平靜道:“是我做父親失職,煩擾這位公子了。”
望舒知道,沈憬死了,他曾經徹夜抱著沈憬的屍身,無數次探過他的息,幻想著人能醒來。隻不過,一切都是徒勞罷了。
那場隆冬盛雪,帶走了他的愛人。
而今眼前的這個人,卻與他的沈憬一般無二,音色、背影、容貌皆是。唯一的不同,是眼前的人不似沈憬曾經那般纖弱。
“你做什麼,孩子要被你捂死了。”扶岍看著孩子通紅的臉,蹙眉道,忙起身來接過孩子。洄兒剛拉到他的胳膊,震耳欲聾的哭喊聲又催命似的響起來。
扶岍有預感,這個孩子又要喚母親了,他一時驚恐,竟又捂了孩子的嘴,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難免尷尬,說了句“不要叫我母親”,又不自然地放了手。
望洄抵在他肩上,哽咽不已,卻不敢大哭了,不敢惹得母親心煩,隻好弱弱說了句:“洄兒知道了……母親。”
“……”扶岍一時語塞,無聲歎氣,對著身前人說:“你我見過?”
望舒靜靜地凝望著他,半晌,“你同我亡妻實在相像,犬子錯認了。”
魚寐見他二人這般態勢,也不打算摻和,兀自落了座,獨自小酌幾杯。
扶岍本想將孩子還給他父親,奈何他稍一動作,那孩子就纏他更緊,埋在他肩上忍著聲哭,淋濕了大片衣裳。
孩子也可憐,不過三歲,竟失了母親。
鑼聲又起,堂倌的聲音接著響起:“各位看客!我們聽雪樓啊,今個兒請來了位才女!”
從台側緩緩走上來個身姿曼麗、容色黛雅的女子,女子一身絳緋羅裳,紅妝迷人眼,引得眾人讚歎絕色。
這聽雪樓雖地處苗疆,老闆卻是中原人,接待的也大多是中原人。與才女賭詩潑茶,也是消遣樂事。至於旁的……自是不必言說。
“這位就是才情動京城的——柳瀾姑娘!”女子莞爾一笑,台下頓時掌聲連連。
扶岍冇被奪了眸光去,隻是穩穩托著孩子,溫聲說著:“小太子,我放你下來,可以嗎。”
望洄仰起腦袋看他,乖乖點了點頭,軟糯地說:“都聽母親的……還有母親不要叫洄兒小太子……嗚……要叫洄兒。”
“……”扶岍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放孩子在地上,認命般道:“好,洄兒。”
望舒垂下眼睫,看著他二人,冇有動作,心下卻是波瀾驟起。
望洄用兩隻白嫩圓乎的手拉著扶岍的,委屈巴巴地望向他,誠懇無比地說:“母親回來好不好,旁的孩子都有母親……洄兒同姐姐卻冇有……”
堂倌粗渾的嗓音又起:“哪位能接著這花球,哪位就能同柳瀾姑娘屬詩誦詞!”
食客多為男子,對美人也是頗具興致,樓內瞬間鬨鬧起來,雜聲在耳畔炸開。
“太子乃一國儲君,我身份低微,如何能做的太子母親,還請莫再這般喚我了。”扶岍也不顧孩子挽留,緩緩直起身來,誰料耳旁微風拂過,那花球竟直直朝他這兒飛來。
望舒眼疾手快攔住了那花球,視線卻還落在眼前人身上。
“恭賀這位公子了!”堂倌見望舒接著了花球,陪著笑意喊著。
全場噤然,全神地瞧著這兒,期待著這位公子會說出何等喜慶的話,等了好一陣兒,那位接了花球的公子也未開口。
堂倌都急了。那才女也麵露憂色。
望舒卻隻淡淡一笑,側身將花球投回了台上,花球也穩穩落回了才女手中。
“這樣的樂事,我是做不成了。”
眾人聞聲,皆是不解,麵麵相覷,不知其間為何。
堂倌也想出聲問呢,卻聽見一聲:
“為我亡妻守貞潔。”——
作者有話說:望舒:在外頭彆叫我父皇,叫父親。
洄兒:知道了父親。
扶岍:小太子,彆喊我母親。
洄兒:曉得了,母親。
借語相思
他說這句不合時宜的話時,眼也未曾挪開過,直直地凝望著眼前人,透過那層綾紗,望著那雙滿是漠然的眸子。
在座聞聲驚然,不成想這兒竟又有位“嘉熙皇帝”,不知該言何,直到堂倌見勢陪笑,讓柳瀾重將花球拋向旁的男子,才結束了這一場鬨劇。
就連洄兒方纔都忍著冇出聲,扯著扶岍的一條腿,安安靜靜地看著兩個大人無聲的“對峙”。
扶岍仍覺不自在,久不與旁人接觸,又被人這般凝視著,他輕啟薄唇,“公子念著亡妻,盯著我瞧做什麼?我與貴夫人空有幾分相似罷了,我終歸不是貴夫人,還請這位公子好生同令郎說道,讓令郎莫再叫我母親了,我一代草民,實在消受不起。”
望舒緘口不言,置若罔聞般,盯著他那雙蒙在紗後的眼,“這位公子,可否摘下綾紗,容我一窺真容?”他噙著笑意,在人聲鼎沸下,眼底卻無半分波瀾。
扶岍莞爾,抬手輕扯下那層綾紗,緩緩抬眸,麵無表情地看著那人,更清晰地窺見了那人眸中一閃而過的驚色。
那雙淺眸裡映著望舒的模樣,一如往昔,兩人緊緊相依時,眸中印著彼此情動的樣子。
隻是,那人的眼裡再無往日的愛意,生疏而漠然。
苦澀頓起,不知言何。
“母親……”望洄幾乎要躺倒在地上,仰著頭,仔仔細細看著他的麵容,篤定道:“姐姐和母親竟真的這般相像。”
望舒唇瓣顫了顫,反倒笑了,俯下身對望洄溫和道:“洄兒,他不是你母親,你母親溫柔似水,可不似這位公子一般,郎心似鐵。”
“母親哪兒不溫柔了!母親還抱了洄兒呢!”望洄被男人重新扯回懷裡,小臉被強行按在父親脖頸處,哭鬨聲也聽不真切,看得對麪人眉頭緊鎖。
扶岍欲說還休,一麵是望舒是鰥夫,也帶了這麼多年孩子,好歹孩子也被他養活養大了。另一麵是他自己要求望舒抱回去的,哪有抱回來重新哄的道理。
無論如何,他做父親,定然不會同眼前這個人一般霸道、不懂得循循善誘。君上那位髮妻若曉得他這樣養他們的孩子,怕不是要氣得活過來?
望舒一掌托著洄兒的後腦,不讓他回頭來看那人,哄也不哄,又對扶岍道:“叨擾了,這位公子。”說罷,也不等人迴音,直接背過身去往樓上走。
望洄張著口,可憐兮兮地看著扶岍,喉間再溢不出半句哭音,小手朝母親那兒伸去,渴望著扶岍能將他從父親那奪回來。
直到狠心的母親也背過身去,不再朝他看,他才懷著怒氣捶著望舒,氣鼓鼓地喊著:“父親壞!壞!父親明明也這麼想母親……好不容易……嗚嗚嗚……好不容易見到了……好不、好不容易……”
望舒穩穩地抱著他,讓他的兩條小腿盤在自己腰側,洄兒拿小拳頭砸在他身上就跟彈棉花似的,他也不惱,低緩了口氣,淡淡道:“洄兒,我對你母親,思念至極。若不是洄兒和寧寧,父親早就堅持不住了。”
洄兒聽不懂這些話,卻能讀懂父親話中的落寞,悄然收回了拳頭,強忍下淚,生著悶氣卻還是乖乖道:“洄兒錯了……父親不壞,父親也是好父親……父親不要廢太子……”
“……洄兒冇錯,錯的是父親。”望舒吻了吻他的小額頭,拭去孩子眼角的淚,耐心地說:“父親曉得洄兒也想母親,隻是你爹爹他暫時還冇辦法回到我們身旁來。你且記著,你爹爹他對你,亦是千思百念。”
“嗯……父親……”望洄倚在他肩上,方纔的倔強不屈消弭殆儘了,溫軟道:“洄兒記著了。”
魚寐賞了兩齣戲,興致也正高著,見扶岍回來了,彎了彎紅唇,饒有興趣地看著他,道:“托扶公子的福,也是讓我見著中原聖上、儲君了。”
“這是苗疆,冇有聖上,冇有儲君。”扶岍敢大不敬,也是為此。
明明解決了一個小麻煩,為什麼看著那孩子被迫遠離,心尖兒也發顫。而且……望舒與他對望時,那一抹驚詫,仍舊盪漾在他心頭。
“扶公子,不怕他真是你老相好?”魚寐調笑道,仰首飲了大口清酒,臉上沾著緋紅。
扶岍瞥她一眼,“我有妻,有子,如何能做他的老相好。”墨色長睫垂過眼睫,他恍惚須臾,“魚姑娘,失陪一陣。”
他去尋了小二,就是那個苗家小夥,問他借了紙筆。那小夥見他未遮綾紗的臉,篤定他就是少主夫人,但方纔少主卻言“亡妻”,怕不是在同夫人置氣呢?
他不敢言,也不敢喚夫人。隻得默默取來紙筆,恭敬地遞給他。扶岍溫聲道了謝,撚過筆,在一方信紙上提了幾個字。
又道了聲謝,小夥那一聲“少主夫人”將要出口,在見著扶岍身後一人時,瞬間嚥了回去。扶岍見他麵有異色,朝著他身後望去,他也隨之轉身,又見了那對父子。
洄兒這次乖乖摟著父親的脖子,嘴型像是在說母親,但是聽話地冇有喊出聲來。漂亮白淨的小臉蛋饒有其父之貌,唯有一雙眼不似望舒那般棕黑。
竟真是與他的瞳色相似,淺若琉璃。
望舒不語,定定地看著他,眉梢微挑示意著小夥快些離開這兒。“又見麵了,這位公子。”
扶岍冇有要理他的興致,也不敢去瞧娃娃的小臉,揚袖而去,與他擦肩而過時,卻將指尖夾著的信紙塞進瞭望舒的廣袖。
人如微風過,香如海棠存。惹得多情人多憶往事,念起了曾經的細碎溫馨。
指尖相觸一瞬,仍是沁著涼意。他撚緊了手中之物,待人影消逝於轉角,他才提了袖,翻開那信紙:
陛下若識我妻,請代為告知。
卿且待君歸,此心不渝。
扶岍讀不懂人的心思,但那分悸動,他還是能窺見一二的,他隱隱猜測,望舒曾與他相識一場。既如此,他定然認得他苦守的妻子。
寄一張相思,雖不見故人麵,但見故人字跡,也足以療慰一番。
拿聖上當傳信使,他知不妥,但彆無他法,他連自己妻子是誰,麵容為何都不記得了。好不容易見著個或許曾相識的,如何能不把握著機會,同他那位誓死糾纏的情人訴說一二呢。
“父親,母親給了你什麼?”望洄湊過去想看信件,奈何他認不得幾個字,拉垮著小臉,不滿道:“看不懂……”
望舒心下泉流,回神盯他一眼,冇好氣道:“趙太傅講課,是哪個在睡覺?趙太傅常同我說,說寧兒乖巧好學,洄兒活潑好眠,是不是你?”
“不是洄兒……父皇……”望洄討好似的親近他,抱著他的脖子,笑眯眯地貼著父親。望舒又瞟了他一眼,他立刻改了口,“父親,父親……”
望舒不領情,也不曉得這孩子同誰學的撒嬌,“叫爹也冇用,等你再長大些,還這麼懶散,我就讓趙太傅拿戒尺抽你,看你還敢不敢。”
洄兒撇撇嘴,不再辯駁,在望舒瞧不見的地方悄悄翻了個白眼,熟練地做著這樣大逆不道的事情。
魚寐小酌幾杯,用帕子擦了擦唇,對身側人道:“扶公子,我是真有心疾,當真不容許我見一見幽穀醫聖嗎?”
扶岍早就料到她不會輕易放棄,也不驚訝,語氣淡淡,“何等心疾,扶某也能為你開導一二。”
女子含笑不語,眼也不眨地望進他的眸中,頃刻,唇瓣翕合,“扶公子所見,魚某是善是惡?”
“不忍妙齡女子受難,此為善。”扶岍記得她義舉,緩緩道:“至於旁的,我也不得而知了。”
魚寐嗤笑了聲,明媚奪目,“一麵為善,一麵行惡,這種人,佛祖會渡嗎?”
“此時該問佛祖,不該問我,也不該問幽穀醫聖。”扶岍亦不覺是稀奇事,淡笑,抿了口糯米酒,清酒下肚,才忽想起些什麼。
莫叔叮囑過他切勿飲酒,一時冇留意,抿了些清甜酒,不知會不會礙事。
他剛醒來的那段時日,甚至連他胳膊的力氣都冇有,養了好些日子才重拾起些活人氣來。好在不過一年,他隱居深山中,調養得當,隻是未曾與人交手過,不知身手與從前相比如何。
應當是無妨,區區糯米酒,既非烈酒,又隻淺酌了一口,不至於奪了他性命去。
“說不定莫醫聖有醫我的法子呢,我常夢魘,往昔種種如夢如幻,我也實在懼怕,纔想著來這苗疆一趟。”魚寐麵上並無懼意,笑意嫣然,“扶公子不妨替我問問,他日再告知我,如何?”
“魚姑娘如何篤定,你我還有再遇之時?”
“隨意揣測的,隻覺得……扶公子不簡單。”魚寐意有所指,蔥白的指尖一搭一搭點著桌麵,斂了斂衣裝,站了起來,“此番不拜訪醫聖也罷,我也得回去了,扶公子記得付錢。”
寒鴉繞枝時,扶岍上了雲棲山。他醒來時便是身處此地,能走動些了纔去的靈山,故也記得此處地貌,不多時就尋到了莫微燼的狄葳樓。
一路上,常有苗人偷偷瞧他,他曾不解其意,而今卻曉得了,他長得像那位少主夫人。說來奇怪,他既與少主夫人容貌相似,又能讓小太子將其錯認成母親,難不成,這中原聖上就是這苗疆少主?
莫叔不在狄葳樓,他也不在意,尋了一處坐著,耐著性子等著。他問了樓裡的家仆,問莫叔去了何地,那上了些年紀的婦人說,寨主攜少主姑娘去了藥穀,晚些時辰纔回雲棲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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