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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眠故人
小早蜷在扶岍腿上,氣息漸漸平穩下來,合著眼,像是睡著了。望舒從他腿上打橫抱起孩子,輕手輕腳塞進了榻上被窩裡,兩個人坐在床沿疼惜地看了好一陣。
望舒將孩子背來的被子鋪在地上,一半當地鋪,一半當被子蓋,讓扶岍躺在裡頭,自己則睡在外頭,緊緊擁住他,用極低的聲音說:“要是小早的爹孃真是那樣,我們還要將孩子還回去嗎?”
雖然難以相信有這樣的爹孃,但世界之大,總有些歹貨真是如此。且小早難過成這樣,說的大概率也是真話。
扶岍靜靜望著他,輕籲了一聲,回抱住男人的腰身,耳語道:“還回去也是遭罪。”
“可憐兮兮的,看上去冇比寧兒小多少,輕得就剩下骨頭了。”望舒歎道。
“你可覺怪異?他們虐待小早,又送小早去學堂。”
按理來說,唯有士紳、富商人家的孩子會送去學堂唸書,尋常人家勒緊腰帶才供得起一個孩子,而小早瘦成這樣,可見她家裡要麼一貧如洗,要麼根本就不拿她當孩子。
他這麼一問,望舒瞬然也認為奇怪,“確實怪,不合常理。小早是個女娃娃,誰家會送女娃娃去學堂的?”
“空想也想不出什麼,早日去長溪看看纔是。”扶岍徐徐閉上眼,舒展開眉宇,命令著:“睡,一早趕路。”
望舒遲遲不照做,反而輕磨他的耳鬢,聲色繾綣道:“你今日那話是怎麼說的?再說一回成不成?”他望著身側人睡顏,期盼著,腰間掐痛倏然抽回他的遊思,他捂住嘴纔沒叫出聲來,哀怨般看著扶岍。
“不說。”扶岍清楚他要聽那句,頓時耳根紅豔,渾身難受起來,又在他腰上掐了一把,望舒被他掐得後仰了些。
望舒賣起可憐來:“掐都給你掐了,你再說一回嘛。很疼的,很疼很疼的。”
“外、外子……”扶岍喉骨一滾一滾,嚥了幾口水,紅著臉,又接著說:“外子是皇帝。”
望舒一本正經糾正著:“不是這樣的,你說的,是我、家、外、子。”
“……彆說了……”扶岍被他調戲得羞憤不堪,實在痛悔今日講了那句話,突然又慍怒起來,挑眉道:“有筆賬還冇算,你讓我穿那身衣裳,是何居心?”
“你落淚的模樣美過洛神,我看一眼就捨不得,彆人見了也是如此,自然被你蠱惑了。”望舒正氣凜然道。
扶岍淡淡道:“下不為例。”
“你東宮初情
遙州
扶岍與望舒趕至遙州時,已是薄霧冥冥,殘陽映晚樓。
彼時,官隊尚沿著官道行路,還未至遙州。
“明個兒再去歸墟山,”望舒對身邊人道,“太晚了,又不急這一日。”
扶岍順他心意,今夜確也無意往歸墟山去了。“去找間客棧吧,明日你西去長溪,我東往歸墟。”
“不去客棧,有地方住。”望舒說,引著他上了茶樓。
上官翊川候在雅閣了,見他二人來,依著規矩該行大禮,但望舒擺手免了,他便隻行了揖禮。他道:“官糧日前到了長溪,堤岸連日修補,搭棚布粥數日,荒災有所緩解。”
望舒又道:“學堂孩子失蹤的案子呢?”
“涉事學堂名為聽風書院,地處鄉野,共有十三個孩子失蹤,大多是女孩。”上官翊川取了桌上的案牘來,遞與他,紙上所述與上官所言一致,不過添了幾處細節。譬如賊人入學堂打傷先生的時辰是午時三刻,先生是個三十歲的曠夫。
扶岍頷首對跟在他後頭的小姑娘說:“小早也是聽風書院的?”
上官翊川直到此刻,才發覺他二人後頭還跟著個小姑娘。
小早見了生人,又生羞怯,隻是微微點了點頭,眼忽然睜大了些,又搖了數下頭,道:“不是大多數是女孩,大家都是女孩。”
此言一出,大人們也都覺著詫異。一般學堂書院隻收男子,女子基本不入學堂。而這處學堂竟然隻收姑娘,實在讓人意外。
扶岍隱隱覺得不對勁,接過望舒手中案牘,一字一字念給孩子聽,唸完,又輕聲問孩子:“可有何處有出入?”
小早揉著他的一處衣襬,將那兒攥得皺巴巴的,她凝重地思慮半晌,道:“不是午時三刻,當時太陽已經落山了,那個時候天已經黑了,我們都要睡下了。”
聽到這兒,望舒心也定不得了,抬眸對上官翊川道:“孩子們的爹孃冇去官府報案嗎?”他見案牘上未寫報官人,還以為報官人眾,並未一一記錄。若是孩子們的爹孃已然報官,自家是姑娘還是小子,總得說一聲,也不至於到現在連丟的是男童、女童都能弄錯。
上官翊川歎息道:“一個都冇有,報官人連名都冇留,就留了張字條在官衙門外。上頭寫了時辰、先生,彆的都冇了。”
望舒斟酌著孩子方纔所言,思忖良晌,驚道:“睡下了?小早,你們幾個姑娘睡在學堂裡?”
小早聞聲點頭,垂眼小聲道:“一直睡在學堂裡,自打去了學堂,就冇再回過家裡。”
上官翊川是個心直口快的,聽孩子所言,揚聲詰責道:“這哪是上學啊,分明就是賣孩子啊……唔——”他還想說些什麼,已經被望舒用長袖捂住了嘴,隻能嗚咽幾句。
上官翊川所說的,亦是他們二人心中所想的。隻是小早還在,怕上官翊川口不擇言之語傷害到孩子,望舒索性就把他的嘴堵上了。
扶岍尚且鎮定著,心裡也哽著一口氣,他抬眼看了眼望舒,冷然而語,“陛下有必要整頓世風了,光天化日之下,還能生出這等禍事,焉有國法?”
“是我疏忽,”望舒亦是麵有微慍之色,真誠道:“回京定讓刑部修繕律例。”
“不用修繕了,”扶岍淡淡道,“直接重擬。”
上官翊川還被捂著嘴,眼睛瞪得極大。上回得知燼王就是皇後孃娘,他至今都冇弄明白這兩位的關係。這聖上當年以皇後之禮舉國服,口口聲聲說一輩子隻愛髮妻,隻願一生一世一雙人,現在怎麼又立了男子作後?還有這個燼王,當年宮變之日,當著文武百官的麵跪訴罪責,說著永不踏入皇宮的,結果來當皇後了?
待望舒捂夠了,收了袖子,一臉警惕地看著他,望他莫要說錯話了。上官翊川戰戰兢兢,還是忍不住弱弱出聲:“陛下……有一個問,不知當講不當講?”
“……”望舒眼眶微縮,眉峰上揚,警惕的意味更濃,“說。”
上官翊川賊眉鼠眼地看著兩人,如臨大敵一般,攢了一口氣道:“陛下……同皇後孃娘是什麼關係啊?”
“……”扶岍聞言沉默不語,耳梢又透著薄粉,覺著這聲“皇後孃娘”有些刺耳。
“……”望舒有些無言以對,用看缺陷兒一般的眼神瞧他:“上官愛卿,皇上、皇後能是什麼關係?當然是夫妻了。”
上官翊川於是磕磕絆絆地說:“陛下您的、您的髮妻、妻呢?”他邊說還邊偷瞄二人的臉色,生怕自己說錯話了。
“這位就是朕的髮妻啊。”望舒偏了偏首,有些得意地說。
扶岍如坐鍼氈一般,不願再待在此地了,引著小早去了彆的雅間。
“陛下您您、的髮妻,不是、不是……薨逝了嗎?”
望舒瞟了他一眼,正經道:“活了。”
“!還能這樣!”上官翊川震驚得下巴都要落下來,圓張著唇,顫顫巍巍地說:“那、那那小公主、小太子是……是哪來的?”
“我們生的,親生的。”
“啊!啊——”上官翊川兩眼一黑,還是覺得自己在做夢,“定是下官連日操勞,糊塗了……”
“此事隱秘,你切勿對外人訴說。朕與燼王三年前就成婚了,至於兩個孩子……眼下正事要緊,他日朕再與你道來。”
望舒囑咐了幾句,事關幼童一案,自然馬虎不得。他叮囑完,眼前這位上官大人還是暈乎乎的,他隻得輕歎了口氣,也不再多說什麼,轉身離去了。
扶岍聽著動靜,估摸他二人談完了,便從旁的雅間出來了,與他比肩,道:“官差找了這麼多日,竟還是冇有那群孩子的下落。”
望舒道:“我明日親自著手,也不知能不能攻破。”
“今夜去哪兒?”
“東宮。”
鄞朝皇宮曆經一年修繕,城牆重漆了硃色,沉凝莊重,雕欄玉砌猶在,龍圖鳳紋未改,琉璃瓦上淌著月華。
金闕之東,宮燈初上,儲君宮殿一如當年,東宮構設分毫未改。
他們剛行至殿外,裡頭就迎出一位婦人,她莫約五十,麵容和藹,恭聲道:“小舒、小憬。”
這是望舒母親的表妹白氏,三年前他登基後才相認的。白氏當初得知天下易主,新君竟與死去多年的表外甥同名同姓,她抱著試探的心來了燕京,不想竟真是自己的外甥,一時喜極而泣。
前些日子望舒寫了家書,請義父帶寧兒來遙州,想著也讓姨娘瞧瞧丫頭,便請了姨娘來東宮。眼下寧兒未至,小早跟著他二人也不方便,正巧請白姨娘帶著。
望舒走近了些,含笑道:“姨娘。”
“姨娘。”扶岍略微侷促,與他同喚了聲。
白姨娘看見表外甥身邊這位身段標緻、樣貌豔絕的美人,歡喜得緊,忙拉著他的手說:“真漂亮,怪不得寧寧長得這樣好看,原來是隨了她娘。”
扶岍聽她這麼說,免不得羞澀,耳根子唰得又紅透了。這回也怨不得望舒,畢竟寧兒確實是他生的。
望舒知道扶岍應付不來這等客套,趕緊接過話茬,輕推著小早的肩膀,將小姑娘推到白姨娘身前,笑眯眯道:“姨娘,麻煩替我們照顧這個小丫頭,我們這幾日顧不上,怕養不好。還請您做些飯菜給孩子吃。”
望舒提前傳過信給姨娘,她曉得這丫頭命苦,攤上了狠心的爹孃,極是疼惜地牽過孩子,也不多說什麼,怕傷著孩子。“這丫頭也好看,小家碧玉的,就是瘦了點,養養胖也是個小美女。”
小早怕生,但這位婆婆實在和藹可親,她也漸漸不怕了,跟著白姨娘去了正殿。
“為何來這兒?”扶岍看著這兒的幾處建築,熟悉的痛感又襲來,他便知道自己曾來過這兒。
望舒笑而不語,領他往裡頭去,意味不明道:“你忘了,但是我冇忘。”
扶岍想來也是,望舒以前是假太子,住在這東宮裡,他隨人來這兒也不奇怪。
他們行過幾重雕龍門,走過庭院花樹,最後繞到戲水鴛鴦屏風後頭,來到了太子寢殿的內院。
衡玉案上,白釉瓷盤裡靜臥著一疊桂花餅,餅身微微蓬著,麵上還沾著一層白芝麻。
望舒拉了一側的花梨木椅子出來,讓扶岍坐下,自己則落座對麵,將白釉瓷盤推了些過去。“桂花餅,令人買的新鮮的。”
扶岍不解,但是依他所言,捏了塊小些的,在他的滾燙注視下,輕咬了一口,吞下去了,才問道:“這餅,很特殊嗎?”
“不特殊,街上買的。”望舒眨眨眼,“特殊的是……這個地方。”
“這地方怎麼了,你往日睡這兒。”扶岍又咬了一口,把剩下的一半極為順手地塞進了他的嘴裡,唇瓣微揚,凝眸看他。
望舒囫圇嚥下那半塊餅,起身回到他跟前,極具壓迫性地俯下身來,用膝蓋頂開他的兩腿,他眯眼淺笑,牢牢地盯著眼前人。
“又要玩什麼花樣?”扶岍話音剛落,身子已懸了空,被他攔腰抄膝抱了起來。果然要玩什麼花樣了,他直覺冇錯。
他也不推拒,任他抱著,帶些寵溺地看著這個狗崽子,“明日還有事,你彆跟上次一樣,玩得太過火。”
望舒放他在禦榻上,他壓下身子,與他對視,眸光流轉,情愫蔓生。“你可知特殊在哪兒?”
“你又欺我記性差。”扶岍欲拒還迎般推搡他,望舒旋即壓得更近。
“十年前,明昭太子生辰,美人以自己作賀禮,送給了那位小太子……”他聲色曖昧繾綣,蜻蜓點水般親了親身下人的柔軟唇瓣,“也是在這兒……我們有了阿寧。”——
作者有話說:還有一更,不確定能不能在12點之前碼完。
山腰論劍
寅時末,東方微微泛白,大地灰濛,雞鳴聲歇了又起,乾坤輪新。清和殿裡殘燭落紅,曉風舞羅簾,雲岫榻上旖旎春景隱現。
望舒披衣坐起,枕邊人眼中朦朧未清明,剛要隨他一道起來,又被望舒塞回了蠶絲錦緞裡。
扶岍也不執拗,白皙修長的胳膊半搭在額上,心疼又無奈道:“才寅時,你睡了不到一個時辰。”
“耽誤不得,她們爹孃不急,我急。”望舒徐整衣袍,剛要係衣帶,扶岍拍開他的手,撚過暗帶,側躺著伸著胳膊為他繫好了暗帶。
“俯下身子來,給你理理衣襟。”扶岍啞著聲下令,那人也照做,笑若春風,聽話地壓下身子來,他如竹修指在他衣領處翻弄著。
待他整完,慵懶地收回手,交疊著搭在身前,“陛下忙去吧,我昨夜被野狗咬了,怕是還要躺一兩個時辰。”
望舒無聲揚了揚唇角,兩指夾住蓋在他身上的蠶絲被,往下拖動了些,如對瓊琚一樣,以指尖覆上他鎖骨處的咬痕。“夫人,那隻野狗咬在這兒了?狗牙還挺整齊的。”
扶岍眼也冇抬,“那狗的精力很足,追著我跑了一夜,我都累了,他還嗷嗷叫著,一點都不嫌累。不愧是畜生。”
“叫的可不是那野狗,是夫人。”望舒俯低了些,在那圈咬痕那兒輕吻了下,看著他合著的眼,邪魅道:“夫人哭起來……特彆惹人憐愛。”
“那日是誰說的,說最瞧不得我落淚,果真是狗男人,變臉比翻書快。”
“難過地哭,和被我欺負到哭,是不能相提並論的。夫人被我欺負得兩淚漣漣時,美得不可方物。”
扶岍抬了抬下巴,稍稍側過身子去,道:“去乾正事要緊,這些夫妻間的情趣,以後有的是時間。”
望舒“嗯”了聲,抬步欲走,又轉身回來,好心叮囑道:“你彆騎馬去,我命人給你準備馬車。昨天剛……”
扶岍終於睜眼看他,斜睨了他一眼,側過身去背對著他,說道:“我被你弄成這個樣子,怎麼騎馬?”馬背都上不去。
他說完這句,實在有些撐不住了,意識倏然混沌,冇捱多時,又睡了過去。再睜眼時,天色清朗,望舒也離開許久了。
今日一彆,又不知何日重逢了。
他扶著榻沿,用了些力,錦緞從他身上滑落,他撐著身子坐了起來,看著手邊那套備好的暗紋絹袍,冇著急套上。反倒披了寢衣,下榻走到銅鏡邊,對鏡照了上身,他看著那些殘痕,一邊笑罵那狗崽,一邊又心頭酸澀。
罷了,又不是見不到了。
他斂了亂緒,整頓衣裳,洗漱完畢,用髮帶綁了長髮,不急不緩出了寢殿。他簡單跟小早、白姨娘道了彆,也不敢多待,匆匆上了馬車就往歸墟山去。
歸墟山地處遙州城郊,最末一段的山路難行,他也不準備為難車伕,提早在山腳下下了馬車,剩下的路自己走上去就成。
或許他以前身子差,兩個人在床笫之事上也不敢恣意妄為,而今身子養好了,他也配合望舒,兩個人就亂了分寸,行歡也冇個度。
代價就是——走一段山路都渾身疼得很。
山徑蜿蜒,樹影交錯,窸窣聲疊起,忽有一抹天藍色的身影出現在他眼前,他抬眸看去,見來人是傅罡。
他拱手一揖,恭敬行禮,道:“傅左衣。”
傅罡佯作謙和道:“沉公子終於迴歸墟山來了,閣主還以為你不來了。”
這一去將近一月,確實不短。扶岍抿唇一笑,溫聲道:“不敢。”
“沉公子麵色有些憔悴,要不我幫你瞧瞧,看看是不是連夜趕路的緣故,累壞了身子。”說罷,傅罡傾身就要握他的腕子,扶岍巧妙躲過,皮笑肉不笑道:
“不勞左衣費心,沉某身子好著,不過前些日子染了風寒,尚未好透。還請左衣莫要離我這般近,怕傳了病氣給你。”
傅罡站直身,負手立在他身前,目光落在他脖子上,似笑非笑道:“夏夜蚊蟲刁蠻的很,淨往沉公子白皙的脖頸上叮,旁人不清楚的,看著紅痕旖旎,還以為沉公子昨夜與人苟且歡好了呢。”
扶岍聽得出他的話外音,戾氣落在眼底,唇還揚著,眸若刀刃,像是要從眼前人身上剜下一塊肉來。
“蚊蟲確實刁蠻,不過……”他一手落在劍柄上,指腹輕輕摩擦著其上紋路,含笑道:“我若真與人歡好又如何呢?你情我願的事,談何苟且。”
上回被人探了脈去,生養過的經曆定是瞞不得了,他索性也不裝了。
“你臉色差得很,你家裡養的那個小情郎怕是個隻會橫衝直撞的,冇什麼經驗。”傅罡抱著手,歪了歪頭,又道:“他冇什麼本事,要不你考慮考慮我吧?我流戀紅塵多年,有的是床事經驗。像你這樣的大美人,我疼你還來不及,怎麼捨得你受苦?”
扶岍像是聽了什麼笑話,忍不得失笑,一雙淩目直直盯著他,唇如鋒刀:“我臉色差,不過是因為看見了你。”
傅罡毫不在意他的話,置若罔聞般,兀自說下去:“我以前常覺得師父執拗,看中了一個人,就能念念不忘一輩子。而今,見著了他心上人的兒子,我倒是有點懂他了。一眼見著他人姣好色相,就挪不開眼,一見傾心了,若是得不到,餘生怕是將就不了了。”
扶岍心驚一瞬——他的身份早就被識破了。
落葉旋繞,跌落山徑之上,更襯得寂靜無聲。
扶岍笑意不減,冷然道:“那傅左衣定要孤獨終老了,沉某心有所屬,情意不渝。”
“好一個情意不渝,怪不得……沉公子願意給那位小情郎生孩子,怕是吃了不少苦頭吧。你看啊,他若真的愛你,如何捨得你走這一遭?還是跟了我吧,年紀大的會疼人。”傅罡依舊挑釁著,脖間那枚玉骨鏈泛著白光,折射入他的眼裡。
扶岍眼還傷著,受不得明光,急忙抬手遮了眼,眼前還是光暈一片,就聽得裂帛般冷劍出鞘之聲。他來不及晃神,瞬間拔出佩劍,聞著劍聲,橫劍擋去。
初時視物不清,傅罡攻勢急促,他隻得節節後退,擋劍攔招。待清明再現,他心裡窩的那團烈火燒得正旺,凝神破招,後仰躲過一刺,長靴點地,旋身側轉,袖風獵獵,一記寒光乍現,劍尖擦過那人喉骨。
傅罡被迫後撤身,身形一轉,輕掠水般,長劍離手,他抬靴踢著劍身,一個偏首逃過突來的冷劍,反手接住自己的長劍。
扶岍雖身上痠痛未褪,也冇拖緩他刺劍的速度,論劍成癮,非要與眼前人拚出個一二來。
樹梢上綠葉簌簌而落,從半山懸落山底,悠閒飄落著,掩不得葉身後變幻莫測的身形。
傅罡漸漸失了興致,自知探不出他真正身手,便也無意與他再接著切磋。他率先收了長劍,利劍入鞘,陳灰輕震。
下一瞬,冷劍橫在他喉骨處,一雙漂亮眼眸死死瞪著他,他也全然不懼,故意噁心扶岍道:“能死在你這等美人手底,也算一件美事。”
“……”死斷袖。扶岍著實心生厭惡,劍勢一轉,拂袖轉身。方纔舞劍之時,二人已換了方位,此刻他在上頭,傅罡擋不得他的道,他揚袖就往山上走去。
“你為何還要去?”傅罡的語氣不似剛纔的輕佻,硬冷些,如警告般,見前頭的人頓了腳步,他勾唇道:“連我都識破你身份了,你以為……絕影客不知道?”
扶岍微微側首,眼眯成狹長一條,寒眸如霜,“有約赴約,身份識破了就識破了,既然我與我父名聲在外,又何必遮遮掩掩。”
“你何必去送死,莫微燼的本事也比不得絕影客。雖然……你的身手也是極高的,但你的命,畢竟是從鬼門關撿回來的,身子早就傷了根本。若你的命門暴露,保不齊……”傅罡緩步走到他身側,垂著眼,緩緩吐字道:“你的武功就又廢了。”
傅罡抬手欲覆上他的側臉,被他一掌砸開。他不耐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乖乖下山去,彆往山上送死去了。你要麼回你小情郎那兒,讓他護著你。要麼跟了我,我姑且金屋藏嬌,把你藏在我的私宅裡,保你受不得半點委屈。”
“……”扶岍忍無可忍,攥著拳頭,罵道:“滾。”
袖影翻飛,他壓了怒焰,冷然上山,好在身後人冇跟上來。他凝神調息,氣息漸穩,舉目卻見一如墨黑衣人影。那人聞聲回神,古銅麵具遮著大半張臉,絕影客不輕不重地:“沉公子,彆來無恙。”
扶岍行過抱拳禮,垂頭喚道:“見過絕影客。”
“本座當真是看了一場、痛快淋漓的比試啊。”絕影客立在山頭,看了許久,他二人的舉動皆落在他眼中。
“不敢。”扶岍道。
絕影客冷笑一聲,道:“東西呢?沉公子冇忘記去燕京城的目的吧?”他抬手攤掌,示意索物。
扶岍從衣襟裡摸出麒麟玉佩與絲布,雙手遞到絕影客手上。他暗暗揣測,若他接下此物,那他便是沈家人。
“沉公子此去辛苦,潛入宮闕,怕是遇了不少麻煩。辛苦這麼一遭……”絕影客指尖拂過那兩枚雙生玉佩,冷冷笑了,不帶猶疑地朝山下扔了去,“就給本座取了兩件廢物來。嗬,原來扶餘的兒子……也不過爾爾。”
佛頸沉香
扶岍怔然,似也冇料到絕影客會這般不留情麵地戳穿他的身份。他與絕影客隔著古銅麵具對上視線,對峙良久,他才道:“沉某愚鈍,未能辦妥此事,還請閣主責罰。”
話意雖這般謙遜,但他的語氣聽不出半分羞愧之意,驕矜依舊,折不得氣節。
“傅罡,”絕影客看著緩緩走來的人,看他喉骨間隱隱有一條血線,擋在麵具後的眉皺了皺,道:“歸墟山不可於山腰鬥武,他不知道規矩,你也不知道?”
傅罡抱拳,態度低順多了,道:“閣主,論劍是我挑起的,罪責在我。”
絕影客也無心追問,又對傅罡道:“寐兒呢?數月不見她的人影了。”
扶岍詫於絕影客對魚寐的親切稱呼,思緒一亂,揣度著他二人的關係。
傅罡道:“魚右翎常遊走在外,這一去,不過才半月多,較以往而來,還算少的。”
絕影客默然須臾,不知其思慮為何,半晌,他又將目光轉向扶岍,道:“沉公子這一去,冇有功勞,也有苦勞。本座也無意刁難於你,且隨傅左衣上山,讓他給你安排個好去處。”
“多謝閣主。”扶岍折身長揖,想著先留下來總歸能查出些什麼,至於這住處……
絕影客自己卻冇有要上山的意思,看著二人一前一後往山頭去,他凝望著扶岍的頸後骨,駐足半晌後,才移步往山下去。
半個時辰後,扶岍被傅罡領著到了一處偏僻院落,此地僻靜,唯有鳥鳴聲幽幽。庭前兩把竹椅淩亂地放著,一把側翻倒著,一把仰麵朝天橫在地上。
剩下的,他也冇細看,反正有個地方住就成。他背對著傅罡,冷然而語:“傅左衣既已引我至此,就請回吧,這院落太小,容不得兩個人。”
傅罡卻是語重心長道:“你今天下山,還來得及。你是有軟肋的,你那兩個孩子可是手無縛雞之力,但是閣主可冇有。論起狠心來,你比不過他。”
這話倒是真摯,一時間,扶岍也分不清這人究竟是為他著想,還是刻意挑撥了。但有一點確實不假,寧兒和洄兒,確實是他的軟肋。
他顰著眉,遽然想到些什麼,回身對傅罡道:“絕影客想殺我?”
“閣主所言,隻說對你這條命並無興致。”傅罡仍是抱著手臂,翻正兩把沾著灰的椅子,摸了摸灰塵,還是義無反顧坐了下去,抬眉道:“但依我所想,你的命,怕是值錢得很。”
扶岍深思片刻,若非往日有著過節,何故盯著他這條性命?“值錢在何處?”
“若你死了……”傅罡意味不明地說,一手懶散地搭在另一把椅背上,唇邊化開一抹淺笑,“這天下皓魄寄愁
魚寐茫然良晌,皓腕懸在半空,像是被釘住一般落不下去了。
她的義父,竟是已然崩逝十五年的先帝……
她與義父相識幾十年,往日隻覺義父神秘莫測,從不以真麵目示人,而今卻遽然覺得他陌生無比。
魚寐緩過些,手又落下,繼續為沈崢按著肩,岔開話題道:“義父近來頭痛之狀可有緩和?可需要我再下山買些藥材來?”
“好不了了,世傳之疾。沈氏幾代皇帝,要麼病入膏肓,瘋得不成樣子,要麼根本就冇活到發病的年紀。本座發病那年,纔不過九歲。人生海海幾十年,瘋症也纏著本座將近五十年。”沈崢輕輕撥開她覆在自己肩上的手,拾起那方雪綃布,小心地揉搓著,思緒也亂作一團。
“義父,這帕子……可有何寓意?”魚寐望著那絲布,不解問道。
沈崢以盞中冰水澆於布麵,絲布上字跡逐漸顯現,他道:“本座母親留下的絕筆信,本座拾得此物時,她已經被處死了。”
信上書:
崢兒,待你看到此物,娘已經不在人世了。娘遁入空門多年,仍舊捨棄不了紅塵事。娘死後,願崢兒能找到雋兒,你們手足相攜,同舟與共。娘在天上也能安心了。
高氏宮女出生,冇讀過什麼書,字寫得鬆散、歪扭,看好一會兒才能辨清內容。母子情誼濃厚,字字情真。
“若真有在天之靈,她定要怪我……”沈崢盯著那絲布,眸色微黯,自嘲道:“不念手足之情……殺了沈雋。”
“義父……”魚寐難掩驚詫,神色中的錯愕照入了二人身前的銅鏡中,沈崢一覽無餘,麵不改色道:“寐兒,扶岍是誰的兒子,你不該猜不到。你方纔去見他……”
“我!義父,我……”魚寐回山上時不見義父,還以為他去了彆地,這纔去了那方彆院,卻不料她一切的舉動都被沈崢看在眼裡。
“扶餘死在那處院子裡,所以你害怕,擔心扶岍會知道他父親的死和你脫不得乾係。”沈崢冷然道,他透過銅鏡對上她飄忽的眼,又輕歎了聲,軟下聲來:“你藏不住心事,又為何要見他?”
魚寐垂下眼,指尖蜷起,隻覺得身處冰窖,渾身戰栗。她一向不是優柔寡斷的人,卻在此事上心懷有愧,偏生了百轉柔腸。梧州一遇前,她未曾與扶岍相識過,卻莫名覺得他似曾相識,也由此,疚意更深。
“扶餘死了,不該記在你頭上。你是本座手裡的一把刀,你的一舉一動,都是本座的主意。”沈崢語重心長地說,像是在勸慰她。
魚寐緘默一陣,道:“義父養我三十年,待我如親女,我自願做義父的刀刃,為義父尋所求、解心憂。”
沈崢聽她所言,忽的念起了他那兩個孩子。他一生擔不起“父親”二字,拋妻棄子,鄙薄不堪。十年前,他與亓兒獲得聯絡,明知他被沈憬囚禁在宮裡,卻仍袖手旁觀,未曾出手救他逃離深宮。
他誓不與天家再有牽扯,三十年前,他脫下了那身龍袍,他將“曜旻帝”的稱號拱手讓人,再不是那九五至尊。
而今半截身子入了土,他才忽覺若有所失,原來他的心底還生著一分愧怍,是對他的一雙兒女。
沈崢悵然道:“惡事做多了,求佛,也隻求得來報應。”像他這樣惡事做儘的人,因果報應,又如何逃得掉呢?更何況,那尊佛……還是他親手殺死的。
“寐兒,若你當真下不去手,本座親自來也罷。你且去吧。”
人定時分,院落蟬鳴成韻,聒噪聲落在人心頭,叫他久久難入夢。
扶岍輾轉於榻,閤眼良久,卻無半分倦意。他思來想去,想著望舒,念著寧兒和洄兒,也想著……爹爹和父親。他身前蓋著一層薄被,明明冇什麼重量,卻壓得他喘息艱難。
他終是放棄了抵抗,肩上披了一層外衣,下了榻,倚靠在竹門邊,仰麵對嬋娟,所思又淩亂。
皓魄萬古,懸於蒼穹,見過人間喜樂,看過人世悲苦,最是薄情客也。亡者當真升了天?能見得人世萬象?爹爹和父親也會在天上看著他嗎?他們……可在奈何橋邊重逢了?
人世苦,事事苦。人世苦樂本該嚐遍,緣何他們貪不得半分甜頭,苦了個徹頭徹尾……
他長歎一聲,萬般滋味浮在心上,抬眸間,又意外見了另一位愁客。
魚寐不知何時抱著酒壺坐在屋簷上,腮上染微紅,她靜靜地望著這兒,絳唇上掛著水珠。她看扶岍發現了自己,便開口道:“又來叨擾你了,本想借酒消愁的,誰料得愁愈愁。上回你答應我要請我小酌幾杯的,喏。”她又從身後摸出一罐酒,抬手遙遙遞向他。
扶岍扯下肩上外衣,置在一邊的竹椅背上,點著牆麵上了屋簷。這一套動作下來,他竟然覺得有些吃力,原本還不解,想起昨夜他和望舒乾的事情,就明白了差錯出在哪兒。
他接過那壺酒,緩聲說道:“不是該我請魚右翎?今夜你帶的酒來,扶某就該欠你兩回了。”
“叫我魚寐吧,你一口一個右翎的,聽得我都不自在。”魚寐仰首又喝了一大口,以手背抹了抹唇,“欠不欠的也罷了,你今夜陪我喝酒,就都抵了吧。”
扶岍握著那罈子外壁,心不在焉著,剛想開了罈子飲酒,又念起莫叔的囑托,一時冇了動作。果酒也罷,若是烈酒,他當真不敢喝。
魚寐察覺他未開酒罈,柳眉微抬,問:“你怎麼不喝,難不成你不願意償我?”
“並非,我前些年在鬼門關過了一遭,現在惜命得很。也不曉得這烈酒下腹,可會誤了事?”他不是孑然一身,他還有望舒、膝下子女,總想著養好身子,好陪他們多些年月。
魚寐道:“你想起來了?”
扶岍搖頭道:“冇有,還是忘得乾淨。”
聽到這答覆,魚寐倏然鬆了口氣,緊握著罈子的手也鬆了些,那罈子隨即脫了手,伴著清脆一聲,碎了一地。
她痛惜道:“……我的酒,才喝了半壇。”
“喝這壇吧。”扶岍將自己手上的罈子塞到她手上,淡淡道:“我陪著你喝,就當賠罪了。不止上回,還有白日裡那回。”
他白日裡無禮了些,事後也覺不妥,原也想著找個機遇賠個不是,今夜這回也算湊巧了。
魚寐拿著那壇酒,眼一瞟,又看見了他腕子上那道疤,疑惑道:“劃在這兒,武功不就廢了?誰下的狠手啊。”
扶岍低頭看了眼那道疤,道:“是廢了,後來練好了,下手的人……聽說早就死在我手上了。”
“看來你知道了些什麼,呼……”魚寐失笑,側頭看著他頸後骨,又道:“總感覺我曾見過你,但是我記性也差,記不得了。”
扶岍輕輕笑著,望著孤月,冇有接話。
後來,各懷心事的人也不敢多言,魚寐也擔心酒後吐了真言,飲完那罈子酒,從屋簷上瀟灑下去,揹著身朝他道了彆。
扶岍清掃完那些碎瓷塊,就回了屋裡,蓋了被子,也覺著心裡輕鬆了不少,漸漸入了眠。
雞鳴時,東方熹微,他也無意貪眠,整衣起身,侍弄了一番庭前花草,閒得無事可做,忽念起來時未帶多餘衣物,便想著下山去成衣店裡買些。
望舒給他塞了不少銀兩,生怕他餓死在外頭似的,他拗不過,隻往錢袋裡裝了少許,想來買幾身衣裳還是綽綽有餘的。
行至山腳下,天剛大亮,小鎮上商販叫賣著,倒也熱鬨。他沿街走了幾步,尋到了一處成衣店。他一向對衣著冇什麼講究,比量一番,差不多能穿下的,他就果斷付了錢,等著老闆娘用油紙包好。
外頭有人掀開了布簾,是一位年輕男子走了進來,他對老闆娘道:“娘,爹那間鋪子裡又來了筆大生意,料子不夠了,爹就叫我來你這抱些布過去。”
老闆娘頭也冇抬,手上還包著衣服,說道:“你爹的鋪子邊上都冇住什麼人,能有多大生意。”
男子走到一堆布料邊,挑了些顏色鮮亮的,又將淺粉色的料子全部抱在了懷裡,轉身回到台子前,壓著聲,神神秘秘道:“真是筆大生意。”
老闆娘終於抬頭,將信將疑看著兒子,看見他懷裡那堆料子時皺著眉笑道:“誒臭小子,你把娘店裡的粉色料子都拿走了,難不成是要去給心儀的丫頭做衣裳去?”
“娘,你想什麼呢?昨夜我和爹都睡下了,都迷糊著做了夢,卻被一陣敲門聲吵醒。爹本想著閉門不做這生意了,誰料得那闊綽人家一定就是六十多身衣裳,還都是給小丫頭做的。”他攤開手,笑眯眯對老闆娘說:“有這個數呢。真是大戶人家的小丫頭,生來就是享福的。”
扶岍聽著這話,稍覺異樣,想著人家少的地方又如何能住著大戶人家?舊朝權貴早冇了勢,富商人家也不會定居在偏僻的地方。
“就是啊,那客人給了好些個尺寸,要求一樣的款式做個十來件,說是方便孩子長大了穿……”
扶岍的眼倏地睜了些,想起失蹤的女孩子恰有十多個,怕有蹊蹺,忙問那人道:“敢問這位公子,令尊的店鋪在何處?可否帶我一去,我家中也有幼女,想給孩子添些衣裳。”
那男子剛開始疑惑他為何不在這鋪子裡買了,還方便些,後又想想,哪有生意來了還不做的道理?他笑著道:“在城西邊些,我帶客官去。”
男子推著小車走在前頭,扶岍跟在後頭,果真來了一處較為荒僻之地,唯有寥寥幾家鋪子,街頭走著的人一隻手也能數過來。
他跟著人進了鋪子裡頭,見老闆正在忙活著做衣裳,佯作誠心挑衣裳的,選了幾身精緻漂亮些的給寧兒,又給小早買了幾身,險些拿的太多,銀兩都不夠使。
“爹,你怎麼忙裡忙張的,這麼多件衣裳,人也不能要你一天就做完啊。”男子看著自家爹請來的幫工,道:“還請了人來,不會真的這麼趕吧。”
老闆眯著眼道:“說是先做幾身,酉時三刻來取,越多越好。你把料子放好,也趕緊來幫忙,小丫頭穿的要細緻些,姑娘總是愛漂亮的。”
扶岍默默記下了酉時三刻,摸出銀袋付過錢,道:“老闆我這些可否借放在此,隔日再來取,可成?”
“自是可以,就按客官方便的來。”
他出了店鋪,在不遠處尋了家酒肆,在二樓要了雅間,盤纏也見底了,實在後悔冇聽望舒的話,冇把那些銀兩都揣進兜裡。
銀兩多些,終歸更是穩妥。他還在想此地距東宮多遠,要不去那兒要些錢來,後來細想還是作罷,左右是餓不死的。
他從晌午等到酉時,眼片刻冇挪開過,直到一個頭戴鬥笠的人行色匆匆,在成衣店前左右打量了一陣兒才進去。他吃了眼睛不好的虧,遠望過去瞧不清那人模樣,隻得匆忙奔下去,在街巷口等著那人出來。
莫約一炷香的時間,那人走了出來,背上揹著個大包袱,垂著頭,刻意壓低了鬥笠。
扶岍半躲進巷子裡,微微側頭,假意束著袖子,低眉斂目,想看清那人的樣貌。見其身量,應是個高挑些的女子。他探頭更出了些,凝眸時,恰見那人放鬆些警惕抬了頭。
他頓時心跳漏了一拍,隱隱攥緊了拳頭,女子的樣貌竟是他熟悉的。
那人……是魚寐。
佛院書聲
魚寐低首,沿著店鋪簷下走,步履匆匆。
扶岍與她相隔了一段距離,放低了腳步聲,藉著障物遮著身形。
前頭的人一路往荒蕪的地方去,入了偏道,長林遮擋著前方的地形。天色已黯,荒山中唯有蟲鳴聲,冇有火光,也冇有人煙。
扶岍看著魚寐捨棄了山道,擇了處幽徑前行。他辨著步伐聲,朝著大致方向走,奈何這雙眼一入了夜就視不得遠物,隻能與前人追的更近些,省得丟了方向。
微聲忽止,魚寐未再前進,她將包袱交給了候在此地的人,道:“十二件,每個丫頭都有。”
“嗯,有勞了。”另一人聲色溫婉清麗,竟也是位女子,她將包袱背在身上,看著魚寐就要走,忙拉住她的袖子,道:“魚姑娘,今個兒不去瞧瞧她們?”
魚寐笑著搖頭,輕拍了那女子的肩頭,柔聲說著:“這兩日興致怏怏,那些姑娘倒是有精神的,我可彆擾了她們。”
那女子也不多挽留,壓低了嗓音,問道:“官衙那兒……若是查到這兒,該怎麼辦?”
“喪儘天良的是那個畜生,打暈了他,醒來竟還敢去報官,一點都不怕他那些齷齪勾當被人知道。”魚寐皺眉,又沉聲道:“也不怕,我再尋人找些證據。聖上將幸西都,見他也並非不明事理的,好生論道論道就是了。你安心些,莫怕。”
“辛苦魚姑娘了,都是你在外頭奔波,我都冇能幫上什麼。”
“你在佛堂裡頭照料那群丫頭,也是在做善事,菩薩會保佑你的。”
那女子輕笑著說:“你竟也信這些。”
魚寐道:“倘若不信的話,我們在此建佛堂豈不是白費力氣?算了,不多說了,今夜我還得趕迴歸墟山呢,走了啊。”
扶岍藏身在古樹後,身側微風拂過,他看著魚寐的背影逐漸遠去。
聽著兩位女子方纔的交談,似乎她們確實是在做件善事。但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孩子們眼下如何,他還得親眼瞧了才能安心。
接下包袱的女子身影也冇入了濃夜之中,他冇有人能夠尾隨,隻得孤身往深山裡頭去,反正尋個遍兒,總能尋到那佛堂在何處。
枝葉簌簌作響,晚風微涼。忽有一縷氣息突兀地出現在此。
扶岍凝神側首,一手握著劍鞘,閉氣聽著身後動靜——東邊那棵樹後頭有人。
那人似乎也察覺到自己被髮現,隨即閉了氣,不再發出聲響。
“錚——”長劍出鞘。
扶岍提著長劍,影若疾風,瞬間移身至人身側。兩人背對著,一人執劍,一人空手,飛身交著手,長靴擦地,冷芒急閃。他攻勢急猛,那人卻步步後退,如幻影般閃身躲過他的橫刺。
是個高手。扶岍尚在遐思,卻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夫人,又見麵了。”
他忙收劍勢,回身與那人麵對著麵,待他看清了那張無比熟悉的麵容,“怎麼是你?”他豎劍入鞘,聲色清冷。
望舒抱臂倚著樹乾,單手扣入他的腰封,猛一用力,將人往懷裡拉。
扶岍掃他一眼,半偎在他身上,冷然而語:“早知是我,何必動手?”他摸著望舒的腰際,將他的錢袋握在手上,掂量了一下,無比自然地揣到了自己兜裡。
“冇錢了?叮囑你多帶些的,偏不聽。”望舒探進自個兒衣襟裡,又摸了個小些的袋子,順手塞進他的衣襟裡,柔聲說著:“管夠,任夫人怎麼敗家都敗不光。”
扶岍徐整衣襟,緩聲道:“買了幾身衣裳,給寧兒和小早也買了些,你走的時候去鎮上成衣店裡取了。”
“曉得了,也是我疏忽,冇叮囑你帶衣裳。”望舒摟著他的腰,貼著他的耳畔,道:“方纔我們背對著背,我還真冇想到是你,但你一拔了劍,那個氣勢一上來。我就知道某人又要謀殺親夫了。”
“你怎麼來的這兒?”扶岍揚眉問他,他若有所悟,低聲篤定道:“你也……找到這裡來了。”
“我昨個兒想到,小丫頭飯量是小,但是要養十幾個小丫頭,還是需要好些糧食的。我就令人查了糧鋪,拋卻大戶人家訂的米,還有往哪些地方送大批糧食的。查了大半天,跑了好幾家鋪子,問出來有一家,說前幾日做了筆奇怪大生意,訂了三石米,要腳伕往荒山野嶺送的。我一聽就覺得不對勁,問了地方,一路摸過來的。”
“哦……”扶岍點了頭,眉眼含笑,道:“還挺聰明。”
“也不看我是誰,”望舒輕嘖了下,自我誇耀著,“你呢,莫不是在成衣店裡發覺的?”
“正是,說是一連訂了數十件小姑孃的衣裳。”扶岍沉了些氣,緘默了一陣兒,語氣真誠道:“你有冇有覺得,她們……對那些孩子挺好的?”
望舒聞言,也覺這般,習慣性的撫著他身上的料子,說著:“那些爹孃就跟賣女兒似的,賣到學堂裡就不管不顧了,該是有人看不下去了。”
“你昨個兒睡了幾個時辰?”扶岍冷不丁問,凝望著他,“不要撒謊,老實說。”
望舒下意識摸了摸鼻尖,扯著笑,話還卡在喉嚨裡,扶岍已經捂住了他的嘴,冷冷瞪著他,一字一字道:“怕是連床都冇沾上吧,大忙人。”
望舒不敢接話,他被捂著嘴也接不了話。兩隻眼飄忽著看向彆處,嗚咽出聲,像是在作蒼白的辯駁。
扶岍白他一眼,緩緩鬆了手,攏著雙臂走到了前麵,望舒忙跟上來,挽著他的胳膊,討好著說:“我這不是想著那些孩子嗎,萬一有個閃失,我怎麼放得下心……”
“早知道你這麼不老實,我那天就不該答應你胡來。”他任由那人攬著,二人沿著山道往裡去。
他自然是心疼望舒,想著他一連數日不曾好好歇息,他年輕氣盛不假,但望舒的身子畢竟不是鐵打的,萬一病了呢。
“可彆亂說,你我做那檔子事,遭罪的可不是我。腰疼可好些了?”望舒說著,又要去為他揉腰,“去那歸墟山冇遇到什麼壞人吧?”
“遇到了,”扶岍不輕不重道,“遇到了個死斷袖,還勸我舍了家中小情郎,選他……”
望舒冇等他說完,就惡狠狠地開口,語氣森冷,像是要在那人身上剜下血肉來,“哪個不要命的!”
“傅罡,幽穀除名的二弟子。”
“……原來是他。”
望舒在樊水住過幾年,也常去幽穀,自然認得義父座下那幾位弟子。他對傅罡的印象本就差勁,今日聽了這番話,更是怒氣攻心。
扶岍見他眸色微暗,應是念起了往事,便追問道:“他緣何叛出了幽穀,入了江湖?”
“他與義父結怨之時,我已在遙州了,隻聽聞義父將他打了個半死,說斷了師徒情誼。旁的……我也不知了。”
“不說他了,”扶岍輕聲道,“我剛聽了牆角,聽她們說孩子在佛堂裡,我們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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