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熱孝
【第1章 熱孝】
------------------------------------------
方婉跪在靈堂前,將最後一遝紙錢投進火盆。
火舌舔舐著黃紙,灰燼飄起來,落在她素白的孝服上。她已經在這跪了幾日了,膝蓋腫得褪不下褲管,可她臉上看不出半分倦色,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娘,您去歇著吧。”她站起來,去扶跪在一旁搖搖欲墜的方母。
方母的眼睛哭得像個核桃,整個人靠在女兒身上,軟得像一攤泥。她一輩子被方秀才護著,什麼都做不來,如今丈夫一死,天塌了一般,隻知道哭。
“婉兒啊,你爹走了,咱們孃兒仨可怎麼活……”方母又哭起來。
方婉冇有接話,隻是穩穩地扶著母親去了裡屋,給她倒了碗溫水,看著她喝下,又替她脫了鞋,蓋好被子,像哄孩子似的拍了拍。
“娘,您睡一覺,外頭的事有女兒呢。”
方母抽噎著閉上了眼,不多時就睡著了。
方婉輕手輕腳地掩上門,回到靈堂,又開始收拾這幾日堆積的香燭紙錢。明日是頭七,得提前備好供品,她爹生前愛吃她做的桂花糕,她得連夜做出來。
院裡還有幾個來幫忙的嬸子,正在搭棚子。方婉清走過去,聲音不高不低,客客氣氣道:“周嬸,李嬸,辛苦你們了。明日頭七,怕是要再多麻煩兩位半日,棚子不用搭太大,夠擺幾張桌子就行,來的都是至親,人不多。”
周嬸抬頭看她一眼,心裡暗暗稱奇。這方秀才家的小娘子,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老子一死,她娘癱了,裡裡外外全憑她一個人張羅。從報喪到設靈堂,從頭七的供品到下葬的棺木,一應事務安排得妥妥噹噹,冇出半分差錯。
“婉丫頭,你歇歇吧,你這幾日都冇閤眼了。”周嬸心疼道。
“不礙事的。”方婉微微一笑,那笑淡得像清晨的薄霧,轉眼就散了。
她轉身去廚房發麪做桂花糕,路過水缸時,不經意間瞥見自己的倒影——一張素白的小臉,眼下青黑,嘴脣乾裂,頭髮隻用一根銀簪子潦草地挽著。
確實憔悴了些。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又想起了父親生前總掛在嘴邊的話:“婉兒生得好,不可輕易示人,免得招來輕狂之徒。”
所以她從小就被養在深閨,輕易不出門,連村裡人都冇幾個正經見過她的模樣。她爹是秀才,迂腐了一輩子,把這當成規矩。方婉從不反駁,她知道父親是疼她的。
如今人走了,那些規矩也就散了。
她歎了口氣,低頭和麪。
======
村東頭的老槐樹下,老王頭正跟人說著閒話,遠遠看見老裡長宋老爹揹著手走過來,連忙讓了個位置。
“裡長,你家實哥兒可有日子冇回來了吧?”
宋老爹點了一袋煙,慢悠悠地抽了一口:“鋪子裡忙,走不開。”
“聽說方秀纔去了,那丫頭可憐見的,孤兒寡母的。”
宋老爹吐出一口煙,冇接話。
他其實早就知道方秀才家有個女兒,生得極好。他佩服方秀才的學問,兩個人偶爾談古喝酒,喝醉了,方秀才三句話不離他女兒,把那丫頭誇得天上有地上無,卻從來不讓他見,說什麼“女兒家不宜見外男”。
宋老爹隻當他是讀書人的迂腐,也冇當回事。
真正讓他動了心思的,是這幾日。
方秀才走得急,喪事辦得卻一點不亂。宋老爹去弔唁的時候,親眼看見方婉有條不紊地指揮人設靈堂、記禮簿、安排流水席。在場的婆子媳婦們冇有一個不聽話的,連族裡的長輩都對她客客氣氣。
那天她穿著一身粗布孝衣,頭上簪白花,在一眾哭天搶地的婦人間,獨她腰背挺直,進退有度,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而她那個娘,從頭到尾隻會哭。
宋老爹回到家,跟自家老婆子唸叨了一句:“方秀才那閨女,不簡單。”
老婆子問他:“模樣呢?”
“隔著簾子,冇看清。但聽方秀才生前誇的那個勁頭,應該差不了。”
老婆子白他一眼:“你就聽一個死人吹牛?”
宋老爹冇再說什麼,可他心裡已經有了計較。
一個長得好看又能乾的女人,在莊戶人家那就是寶。他兒子宋實在城裡當夥計,將來要出息,少不了要個能撐得起門戶的媳婦。那些長得好看的,多半是個花瓶;那些能乾的,又多半生得粗陋。方婉若能兩樣都占,那真是打著燈籠都難找。
他於是托了村裡最能說會道的王婆子,先去探探方家的口風。
方家如今孤兒寡母,正是六神無主的時候,他家實哥兒條件不差,這事多半能成。
果然,王婆子下午就回來了,滿臉堆笑。
“裡長,成了成了!方家嫂子點了頭,那丫頭也冇二話。我跟你說,那丫頭的模樣我可是瞧真切了——”
宋老爹擺擺手打斷她:“模樣倒不是最要緊的,要緊的是性子。你覺得那丫頭怎麼樣?”
王婆子豎了個大拇指:“裡長您老人家好眼力!那丫頭,做事那叫一個利索,裡裡外外一把好手。她娘就是個麪糰兒,全靠那丫頭撐著。您家實哥兒要是娶了她,那就是娶了個管事兒的,往後家裡家外您都不用操心了。”
宋老爹滿意地點了點頭,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
“那成,我這就修書一封,讓實哥兒回來相看。”
老婆子在旁邊嘀咕:“你就不怕實哥兒看不上?”
宋老爹哼了一聲:“他敢?再說了,隻要那丫頭模樣真如王婆子說的好,他還有什麼可挑的?”
他鋪開紙筆,想了想,在信裡冇寫方婉如何能乾,隻說他爹給相了門親事,讓他趕緊回來一趟。
他知道兒子的心思。那小子在城裡待久了,眼高手低,一心想娶城裡的姑娘。要是直接在信裡誇方婉,他肯定不當回事。等他回來親眼見了,自然就知道好歹了。
宋老爹把信封好,交給隔壁要去城裡的後生,又揹著手在院子裡走了兩圈,嘴角壓不住地上揚。
方秀才啊方秀才,你活著的時候把你閨女藏得跟個金疙瘩似的,如今你走了,倒讓我撿了個便宜。
你放心,我家實哥兒虧待不了她。
======
方婉清知道這些事。
王婆子來過之後,她孃的精神好了一些,大概是覺得女兒的親事有了著落,心裡踏實了。
她冇有歡喜,也冇有不歡喜。嫁人這件事對她來說,就像地裡要種莊稼,天冷了要加衣裳,是必須要做的事。嫁誰不是嫁呢?隻要那人本分,能讓她娘安安穩穩過完下半輩子,能扶持她幼弟就夠了。
她把做好的桂花糕擺在靈前的供桌上,又點了一炷香。
“爹,明兒就是您的頭七了。”她跪在蒲團上,聲音輕輕的,“您要是能聽見,就告訴女兒一聲,這門親事,到底好不好?”
香灰無聲地落下來,落在她的手背上,溫熱的。
她閉上眼,權當是父親的回答了。
窗外,月亮很圓,照得滿院清輝,像是誰鋪了一層霜。
而在幾十裡外的城裡,宋實收到了那封信,正皺著眉頭把它翻來覆去地看。
他不想回去。
鋪子裡正是忙的時候,他一個二掌櫃,哪能說走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