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坦意
【第71章 坦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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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婉正陪著方昭在紫藤架下練字。
秋日的光透過枝葉落在石桌上,碎碎的,明明暗暗。
方昭一筆一劃地描著,方婉坐在旁邊翻書,偶爾抬頭看一眼他的字,糾正他某個字的間架。
院門響的時候,她抬起頭,看見陸宴逆著光走進來,把暗影甩在身後,眉目清朗。
方婉放下書站起身來,朝他微微點了點頭:“陸公子來了。”
陸宴站在門口,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昭兒在練字?”他走過來,低頭看方昭寫的字。
方昭眼睛亮閃閃的仰頭看他,目光在他和姐姐身上轉了一圈,又低下頭繼續描。
陸宴直起身,對方婉說道:“我先去給嬸子請安,等會兒再來找你說話。”
方婉點了點頭,臉頰微紅。她看著他穿過院子往堂屋走,背影在日光裡拉出一道影子。
方母躺在靠窗台的躺椅上曬太陽。她半眯著眼睛,半醒半睡的,聽見腳步聲睜開眼,見是陸宴,正要撐著扶手坐起來。
陸宴急走兩步,輕輕按住了她的肩膀:“嬸子您躺著,不用起來。”他說著,也不等方母推辭,已經在旁邊的矮凳上坐了下來。
“嬸子今日覺得怎麼樣?”
方母被他按回去躺好,帶著幾分不好意思:“好多了,這些日子多虧了孫大夫。”
陸宴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鄭重道:“嬸子,孫大夫想必已經跟您提過了。我今天來是想親自跟您說——我想求娶方婉為妻。”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冇有繞彎子,“我知道這麼做有些唐突,可方婉熱孝期將過,若是錯過,就要再等三年。我實在不想錯過婉兒這麼好的女子。”
方母已經從孫大夫那裡知道了陸宴的心意,可此刻聽他當麵說出來,分量還是不一樣:“陸公子,你不嫌棄我們孤兒寡母,肯這樣待婉兒,是我的福氣,也是婉兒的福氣。”
她停了一下,聲音低了些,像是要把那些壓在心裡的話一併說出來:“之前婉兒和宋家那孩子的事,你是知道的。我那時信錯了人,覺得那門親事穩妥,誰知道……害得婉兒受了委屈,還差點耽誤了她。如今想來,也是我這個當孃的糊塗,識人不明。”她說到這裡,聲音有些發澀,冇有再說下去。
陸宴沉默了片刻。他當然知道宋實退親的始末,他微微垂下眼,輕咳了一聲,像是想把那一點心虛壓過去。
然後他抬起頭,語氣比方纔又認真了幾分:“嬸子,宋實不知道珍惜,是他自己眼光短淺。方婉這樣的好女子,品性端方,家世清白,誰能娶到她是誰的福氣。嬸子把婉兒和昭兒都教養得這樣好,是嬸子的功勞。能得您首肯,是我的福氣。”
方母被他這幾句話說得眼角都彎了。她看著他,又看了一眼院子裡站著的女兒,聲音不知不覺輕快了幾分:“陸公子,你是個好孩子。我們家門楣不高,你又是這樣的人才,倒是我們高攀了,我還有什麼好說的?”
陸宴搖搖頭:“嬸子不要這樣說。承蒙嬸子不嫌棄,我這個商家之子,能娶到方婉這樣的姑娘,心裡很是感激。我已經稟明瞭父母,不日便會請媒人正式上門提親。”
方母聽他說完,冇有立刻答話。她靠在躺椅上,思量片刻後說:“陸公子,如今我身子已經大好了,我想明日就帶婉兒和昭兒回村去。”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怎麼說更妥當,“畢竟這裡是你的宅子,我若是一直住在這裡,等媒人上門提親,於理不合。我們雖是尋常人家,可該守的規矩還是要守。”
陸宴點了點頭:“都依嬸子的,明日我派車馬送你們回去。”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把一句話放在舌頭上輕輕過了一遍才讓它出來:“嬸子,我想和婉兒說幾句話,您看行嗎?”
方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院子裡的女兒,嘴角彎了一下:“去吧。”
她忽然覺得近日的鬱氣一掃而光,連身子都輕盈了幾分。
方昭看見陸宴從堂屋出來,忽然把手裡的筆放下:“姐,我想吃沈姑姑做的糕點了,我去叫她做!”說完也不等方婉答話,一溜煙跑了出去,跑過陸宴身邊的時候,又回頭衝陸宴咧嘴一笑,才徹底跑遠。
紫藤架下隻剩兩個人。
方婉請陸宴坐下。
兩人相對而坐,隔著一方石桌。
方婉把書合上放在一邊,冇有急著說話,像是在想怎麼開口。片刻後,她說:“今日上午,布莊和首飾鋪的人來了,量了尺寸,也挑了樣式。多謝你安排得這麼周到。”
陸宴道:“不必對我這麼客氣。這些都是我應該做的。”
方婉看了他一眼,冇有接話。
陸宴又說:“我昨日去了府城一趟,去見了祖母和伯父伯母,把婚事稟明瞭。他們都已經應允。今日臨近中午才趕回來,所以來得遲了。”
方婉低下頭,手指在書頁邊緣輕輕劃了一下:“你不必給我解釋這些。”
陸宴說:“我怕你著急多想。”
方婉默了一默。
陸宴又說:“嬸子說明日要回村等媒人上門,我明早派車馬送你們回去。”
方婉抬起頭:“不必了。村裡劉老漢每日一大早就進城,我們去坐他的牛車回去就好。”她頓了一下,解釋道:“如今親事還冇過明路,若是大張旗鼓用車馬送回去,村裡人多眼雜,傳些流言蜚語,反倒不好。”
陸宴思量片刻,點了頭:“好,依你。”
他說完,從袖中取出那份摺好的單子,放在石桌上,推到她麵前:“這是聘禮單子,你看看。”
方婉伸手打開,日光落在紙麵上,田莊、鋪麵、古玩、銀票、宅子。
她看完之後冇有急著合上,沉默了一會兒纔開口:“這些......太多,太貴重了。你應付一下就行。”
陸宴認真地看著她:“你值得這些。”他說完這句話,又補了一句:“這單子上的東西,田莊鋪子宅子這些,我都會更名到你名下。”他頓了頓,“如今這棟宅子給你,府城還有一座宅子,都是這些年我自己置辦的。我們成親後會到府城生活,到時候把嬸子和昭兒一起接過去,方便照顧。”
方婉抬起了頭。她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些,日光落在她的瞳仁裡,像是碎金落進了深潭裡。
陸宴坐在對麵,忽然覺得日頭有些晃眼,又覺得不似日頭。她那雙眼睛裡的光,比日光更讓人移不開視線。
方婉冇有注意到他的神色,隻低頭又看了一眼那份單子,低聲道:“這太麻煩了。更名這些就不必了,畢竟三年後還要改回來的。”
陸宴語氣落寞地開口:“你就這麼討厭我嗎?”
方婉怔了一下,像是冇有料到他會這麼問。她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硌了一下:“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很好,處處都好,周到、體貼、細緻,我……”她停了一下,像是自己也冇想好該怎麼說,“我冇有討厭你。”
陸宴道:“之前說的三年之約,不過是我的藉口。”他頓了一下,“我怕你拒絕我,我以前從來冇有喜歡過彆的姑娘,我說我要娶心悅之人,這是真的,那個人是你,也隻會是你。”
方婉冇有動,陸宴的話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落下來,落在她麵前,她聽見了每一個字,可她的腦子還冇來得及把它們全部接住。
她忽然覺得石桌有點窄,空氣也比方纔薄了一些,讓人喘不過氣來。
“我去給你沏茶。”她站起來,腳步比平時慌亂了一些。
她走到堂屋門口,掀簾進去,冇敢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