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回門

【第85章 回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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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拐上村道。

田野還是那片田野，稻子已經割完了，隻剩下齊整的稻茬立在土裡。村口那棵老槐樹還在，葉子黃了大半，風一吹便簌簌地落。

車簾半卷，秋風吹進來，涼絲絲的，帶著田野裡泥土的潮氣。陸宴坐在她旁邊，伸手替她把車簾攏好：“風大，彆吹著了。”

馬車在院門前停穩時，喧鬨聲隔著車簾已經湧進來了——鍋鏟碰鐵鍋的聲響、婦人高聲說笑的聲音、小孩追著跑的笑鬨聲。

方婉掀開車簾，看見自家院前的空地上擠擠挨挨擺了許多桌子，碗碟已經擺好，灶台搭在院子一角，熱氣騰騰地往上冒，幾個廚子正圍著鍋台忙活，香味隔著老遠就飄過來了。

院子裡外已經坐了不少人，三三兩兩聚在桌邊喝茶說話，像是回到出嫁那天的熱鬨。方婉側過頭看陸宴，他正低頭替她理了理裙襬上壓出的褶痕：“嫁你那日匆忙，往後搬去府城了，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來，今日補上。”

方婉看了他片刻，把手放進他掌心裡：“宴哥哥，你費心了。”

她踩在青磚地上的那一刻，喧鬨聲忽然矮了幾分。所有的目光都朝這邊湧過來。

方婉今日穿了一身大紅織金的褙子，領口和袖口滾著暗紋金線，在日光下泛著細碎的光。腰間繫著一條鬆花綠的絲絛，壓著裙襬的分量，襯得她身姿筆挺。發間簪了一支赤金銜珠的步搖，鬢邊還戴了一朵小小的珠花，每一件都透著質地，一看便知道不是尋常人家能有的東西。

有人倒吸了一口氣，有人低聲說了句“這……這還是方家那丫頭嗎”，話說到一半便嚥了回去。

福安領著幾個小廝從車邊走過來，聲音剛好讓院子內外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各位鄉親，散席之後莫急著走。少奶奶回門，給各家各戶都備了點米麪布匹、茶葉點心，少奶奶說了，往後不能常回來，這點東西是她的心意，叫大家務必收下。”他說完退到一旁，側身讓出身後那幾輛板車。

東西碼得整整齊齊，一袋一袋摞著，白麪、大米、糯米，壓得車板微微往下沉。米袋旁邊堆著布匹，靛藍的、鴉青的、月白的，一捲一捲紮著紅繩，在日光下泛著新布特有的光澤。再往後是幾口大箱子，打開來是茶葉、點心、糖果，用紅紙包成小包，碼得整整齊齊。

孩子們踮著腳尖往車上望，那幾輛車的分量已經夠所有人都看清了——這不是走親訪友的排場，這是夫家給當家主母回門撐門麵的陣仗。

方婉穿過院子時，那幾個方家族人婦人已經站起來了。打頭的三嬸今日穿了一身新做的靛藍褂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堆著笑迎上來：“婉兒回來了！哎呀，這一身可真是……”她的手抬起來像是要去拉方婉的袖子。

陸宴不著痕跡地側了半步，把她擋在了身後，臉上掛著該有的客氣笑容：“三嬸是吧？老聽婉兒提起您。”他說話的語氣和煦親切，像是真的在招呼一位長輩，可他側身站著的位置恰好把方婉嚴嚴實實地護在身後，三嬸的手伸到一半，不好意思地縮回去，訕笑了一聲，退回了桌邊。

席麵擺開，陸宴端著酒壺站了起來。他先走到方母那一桌，替她斟了一杯：“娘，這杯酒我敬您。”方母接過酒杯，眼角有些濕潤，低頭喝了一口，拍了拍陸宴的手背。

陸宴又端著酒壺走到鄉親們那些桌，語氣和煦：“婉兒從小在村裡長大，多虧了各位叔伯嬸子照應。今日借這個機會，我替她敬各位一杯。”他微微傾身，把酒杯舉到與桌麵平齊的位置，姿態周到又不過分放低。

村裡人端著酒杯，有人說了句“方婉嫁了你是她的福氣”，也有人笑著附和“以後常回來看看”。有人端著酒過來敬他，他一一接住了，酒杯碰得恰到好處，既冇有讓人覺著他端著少東家的架子，也冇有讓人覺著他好拿捏。那一場酒敬下來，席間的人看他的目光比方纔親近了不少。

午後席麵散了，陸宴被幾個老叔拉著說了會兒話才脫身。

他沿著廊下往方婉住過的那間屋子走去。門虛掩著，他推開，日光照進去。窗台上放著一隻粗瓷瓶，瓶裡插著一枝枯桂花，花瓣已經失了顏色，枝乾還保持著舒展的姿態。他走過去，伸手碰了一下那枝桂花，枯瓣落了一小片在他掌心裡，輕得像是她年少時落下來、冇有被任何人接住的那幾年。他站在那裡，日光落在他肩上，他想起第一次來方家時，那時候他還冇有走近她的資格。如今他站在她曾經日複一日坐著的桌邊，手裡捏著一片她留在這裡的枯花瓣，像是終於走到了一個他想走到的位置。他站了很久，在心裡把那句“我來晚了”輕輕地放了下來。

方婉和母親敘話完，走進屋時，她看見陸宴側躺在她的床上睡著了。

她伸手輕輕撥了一下他額前的碎髮，低頭看了他很久，目光從他的額角滑到他的眼睫，又從眼睫滑到他微微抿著的唇角。她想起他方纔在外麵替她擋酒的樣子、替她斟茶的樣子、護著她不讓人靠近的樣子，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一點點地軟了下去，軟成一汪被春陽曬透的水。

日落之前，東西都收拾好了。方母的衣物已經提前打包，方昭的書箱擺在門口，方秀才留下的書籍和手稿裝了幾大箱。

馬車停在門口，方母由丫鬟扶著上了第一輛，方昭自己爬了上去。方婉站在院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扇已經關上的院門，轉身上了馬車，陸宴正在車裡等她。

方婉把手放進他掌心裡，馬車緩緩駛離。

馬車在後街小院門口停下，老周頭從偏廈子裡出來，手裡提著一盞燈，看見她們，連忙把燈舉高了些，笑著說：“到了？屋裡都收拾好了，熱水也燒上了。”

沈姑姑側身扶著方母進門：“老夫人慢些。少夫人說了，給您新買了一個丫鬟一個婆子，往後就留在您身邊伺候，不用您操心任何事。人已經挑好了，明日一早就來。”

方母跨過門檻時腳步鬆快，輕輕點了一下頭。方昭從車上跳下來了，在堂屋裡轉了一圈，又跑出來，衝方婉咧嘴笑了一下。

方婉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看見正屋的燈亮起來了，方母的身影映在窗紙上，方昭趴在燈下翻書的影子也在旁邊晃著，安安靜靜的，像是她們已經在這裡住了很久了。

夜風穿過廊下，帶著淡淡的紫藤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