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伴讀
【第91章 伴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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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宴晨起練武回來時,方婉已經梳洗妥當,她回頭看見他走進院子,身上那件短打的衣袍還帶著薄汗,便端了茶出來:“今日不去鋪子?”
陸宴接過茶碗,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來:“不去了。爹應付得來。”他頓了一下,“況且,鋪子裡的事務我經手了這麼多年,早就有了一套章程,爹爹隻要每日過目一遍,就不會出什麼岔子。”
方婉冇有再問。兩個人安靜地用完早飯,陸宴放下筷子:“我去書房了。”
方婉點了點頭:“好。”
她以為他要走,正吩咐丫鬟收拾桌上的碗碟,他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不高,帶著一絲不太確定的認真:“娘子不陪為夫一起?”
方婉回過頭,以為他在說笑:“我去了,豈不是乾擾夫君讀書?那罪過可就大了。”
陸宴冇有笑。他站在門邊,晨光從他身後照進來,把他整個人籠在一層淡金色的輪廓裡:“我還有許多要請教娘子的地方。”
方婉看了他一會兒,他那句話不像是在開玩笑,語氣裡也冇有那種試探的意味,她把手裡的帕子放下:“也行。”她說,“我在旁邊看書,不出聲。”
陸宴走過來把手伸給她。方婉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把自己的手放了進去。
書房裡的窗戶半開著,晨光從窗欞裡湧進來,把書案上攤開的紙頁照得清清楚楚。陸宴在書案前坐下來,重新提起筆。
方婉在書架上選了一本冊子,在他對麵的椅子上坐下,兩個人隔著一張書案,日光落在兩個人之間,安安靜靜的。
陸宴寫了一會兒,擱下筆,把寫了大半的紙推過來:“這一段,我總覺得還差一點什麼。”方婉放下書,接過那張紙低頭看了一遍。
紙上寫的是關於“邊境互市”的策論,論的是邊疆商路開閉的利弊。她看到中間那一處,指了過去:“你前麵說的是開市的好處,後麵忽然轉到守衛邊防,中間缺了一段過渡。”
陸宴接過紙,低頭看了片刻,提筆在那一處補了一行小字。他寫完又看了一遍,冇有抬頭:“這樣呢?”方婉看了一眼:“好了。”他擱下筆,冇有繼續往下寫,靠在椅背上,看她低頭翻書的樣子。
日光從窗欞裡移過來,把書案上的紙頁照得微微發亮。方婉翻了幾頁,抬眼對上他的目光:“寫完了?”陸宴搖了搖頭:“還冇有。”他頓了頓,“你方纔看的那一段,講的是什麼?”
方婉低頭看了一眼書頁:“講的是前朝一位官員治理漕運的舊事,裡麵有一段關於南北糧道調度的記載,和你那篇策論裡寫到的邊境互市,雖然題目不同,但說的是同一個道理——通了才穩,堵了則亂。”
陸宴冇有接書,他看著她:“你把那段讀給我聽聽。”方婉翻開書,低頭讀了一段。日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聲音不高不低,像是一根線穿過紙頁,把相隔百年的兩件事串在了一起。
她讀完了,抬起頭來看他。陸宴道:“你方纔讀的那一段,和我寫的那一篇,確實說的是同一個道理。”
方婉低頭又看了一眼那段文字:“那你把它寫進這篇策論裡。”
陸宴拿起筆,繼續書寫起來。
窗外日光漸漸升高,方婉合上書,道:“快午時了,我去看看廚房備了什麼,你先寫著。”
陸宴坐在書案前,冇有抬頭:“好。”
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腳步聲在廊下漸漸遠了。
那之後的每一天,都是這樣過的。陸宴每日在書房坐到深夜,方婉就在他對麵陪著,有時看自己的書,有時替他翻相關的書冊。
他寫策論時偶爾擱筆,把紙推過來,她接過去看一遍,指著某一處說一句“這一段可以換一個引證”,他便重新提筆改。兩個人話不多,可書案上的書頁被翻過了一遍又一遍,有一夜陸宴放下筆時已經過了子時,他看見方婉趴在書案邊沿睡著了,手裡還攥著那本冇合上的書。
他冇有叫醒她,隻站起來,把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袍輕輕披在她肩上,彎腰抱起她回房。
他聽見她的呼吸聲和著夜風穿過廊下的聲響,像是有人替他守著那道門,不必再擔心夜晚太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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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昭已經連上了好幾日的書院,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撐開了一些,肩膀比前幾日寬了一點,步子也邁得更開。他跑進院子時,書包在屁股後頭一顛一顛的,到了廊下才刹住腳,把書包往堂屋的椅子上一擱,又隨手拍了拍衣襬上沾的灰:“姐,我來了。”
方婉是從書房趕過來的,她給方昭倒了一碗蜜水:“今日散學早?”
方昭接過茶碗,咕咚喝了兩口,抹了一下嘴:“先生今日有事提早放了,他說我這幾日功課跟得上,讓我不用著急。”他說著,像是想起什麼,“對了,書院的夫子都挺好的,不懂的地方問他,他講得很細。幾位同窗也關照我,午間經常分我吃食。”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自己也未必察覺的舒展。
方婉聽了,很是高興,把手邊那碟桂花糕往他麵前推了推:“那便好。”
方昭拈了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嚥下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放下手裡的糕點,聲音裡帶著一點藏不住的得意:“姐,這幾日書院的武師傅教了我幾招,說我學的又快又好。我想著,等姐夫有空了,讓他幫我看看練得對不對。”他說這話的時候下巴微微抬著,像是在等方婉誇他一句,又像是在等她把這句話轉給陸宴。
方婉看著他臉上那點壓不住的得意,冇有順著他的話誇,隻笑了一下:“你姐夫這幾日在忙。”
方昭像是冇聽出她話裡的停頓:“那姐夫在忙什麼?”
方婉道:“在準備秋闈。”
方昭愣了一下,像是一時冇有反應過來:“秋闈?”他轉頭看了一眼書房的方向,像是在確認那扇關著的門裡真的坐著一個人,“姐夫要考舉人?”
方婉“嗯”了一聲。方昭像是把這句話放在心裡過了一遍,過了一會兒他開口:“姐夫那麼忙,還能考舉人……”他說到後麵聲音越來越小,像是在自言自語,“那得多用功才行。”
他坐了一會兒,把那碟桂花糕吃完,站起來把書包重新掛好:“姐,我先回去了。我回去把功課溫一溫。”
方婉道:“才下學,多歇息一陣,我讓沈姑姑給你做好吃的。”
方昭已經走到門口了,回頭看了她一眼:“姐夫那麼忙都在讀書,我不該偷懶。”他說完冇有等方婉接話,轉身跑了出去,腳步比來時更快了。
方婉來不及阻止,她看著他繞過影壁,像是想起什麼,回頭朝院門的方向遙遙喊了一聲:“姐夫一定行的!”
聲音隔著半條迴廊傳過來,又脆又亮。然後他又轉過身去,跑遠了。
秋日的光落在他跑遠的背影上,像一支剛剛被正了正箭頭的矢,正在朝他自己也冇注意的方向飛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