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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孝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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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入場

熱孝妻 · 人間弋

【第95章 入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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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更天,府城還在睡著。

方婉醒的時候,窗外還是黑的。她側過頭,陸宴已經坐在床沿了,正低頭繫著腰間那根帶子,動作很輕,像是怕吵醒她。

方婉翻身坐起來,披了外裳下床。沈姑姑已經在門口候著了,端著一盆溫水進來:“少爺,少夫人,水備好了。”

方婉洗了臉,擦乾手,伸手把書箱蓋打開又檢查了一遍——筆墨、草紙、蠟燭、乾糧、水囊,一樣不少,才合上搭扣。

沈姑姑已經把早飯擺好了,粥是稠的,幾碟小菜,一籠熱氣騰騰的包子。陸宴在桌邊坐下,方婉坐在他對麵,夾了一個包子放在他碟子裡:“多吃些。”

待陸宴吃好,方婉站起來:“走吧。”

陸宴提起書箱,沈姑姑先一步走到門口,把院門推開。夜風從巷口灌進來,涼絲絲的。福安已經趕著馬車等在巷口,看見他們出來便跳下車:“少爺,少夫人。”陸宴點了點頭,把書箱放進車裡,方婉跟在他身後上了車。

馬車穿過還在沉睡的街巷,輪聲在青石板路上碾出空曠的聲響。方婉坐在他旁邊,隔著薄薄的車簾,側過頭看見他的側臉被燈籠的光映得明明暗暗。

貢院在城東,走了約莫兩刻鐘,外麵的聲音漸漸多了起來——腳步聲、低語聲、書箱碰撞的聲響,混雜在一起,在夜色裡浮動著一種微妙的緊張。

方婉隔著車簾看了一會兒,燈火把貢院門前那一大片空地照得通明,門口站著佩刀的兵丁,目光冷而直。陸宴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在那道門和兵丁的隊列之間停了一瞬,然後把她的手從車簾上輕輕拿下來:“到了。”

搜檢在寅時已經開始了。考生們排著長隊,一個一個走到兵丁麵前,解開外袍、脫了靴子,連髮髻都要被捏一遍。

陸宴提著書箱走過去,排到隊伍裡,方婉站在車旁冇有跟過去。隔著幾丈的距離,她看見他把書箱放在地上,解了外袍,彎腰脫了靴子,站直了張開手臂。兵丁在他身上摸了一遍,又翻了翻書箱裡的東西,確認無誤後朝他擺了擺手。陸宴彎腰穿上靴子,提起書箱,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那道門。

方婉冇有急著上車,也冇有追上去,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那道門在晨光裡重新合攏。福安在旁邊等了一會兒,低聲問了一句:“少夫人,回去?”方婉收回目光:“回去吧。”

辰時三刻,考務官開始發放試卷。陸宴坐在號舍裡,接過那張蓋著官印的卷麵,低頭看了一遍——四書文三篇、五言八韻詩一首、經義四首。這是第一場,考的是讀書人的經義功夫。

號舍很小,深四尺,寬三尺,兩塊木板白天一張當桌、晚間一張拚成床,剛好夠他坐直又彎不下腰。日光從開口處斜斜照進來,落在桌板上一小片。

他研了墨,鋪平紙,冇有猶豫太久,提筆蘸墨落了筆。那些經義他讀了十幾年,從四書到五經,每一篇都在他腦子裡過了無數遍。他寫得很穩,落筆的快慢全看那道題本身需要多少字來兜底,冇有一句是湊出來的。

方婉回到東巷宅子時,天已經亮透了。她在廊下站了一會兒,看了一眼海棠樹——晨光正從枝葉間漏下來,落在青磚地上。她轉身進了屋,書案上那池墨是昨夜研好的,已經乾透了,她冇有去洗那方硯台,又重新研了一池新墨。

初九入夜,陸宴靠在木板上,把寫完的草稿重新看了一遍,改了幾處措辭,又從頭到尾默讀了一遍,才重新抄到正捲上。隔壁號舍傳來翻卷聲,像是有人還在點燈夜戰。他把筆擱下,閉著眼睛把明日要寫的那道題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夜風從號舍的開口處灌進來,把燭火吹得歪了一下,他伸手攏住,等火苗穩住了,才放下手。

第一場考了三天兩夜。初九入場,初十傍晚放風。陸宴走出號舍時,隔壁的考生正蹲在地上喝水,有人低聲抱怨題目偏,有人已經在對答案了。他站在號舍門口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肩背,灌了幾口水,又坐了回去,冇有加入任何人的話頭。

方婉在府城獨自過了三天。沈姑姑按時端了飯菜來,放在桌上,方婉吃了幾口,又放下了。晚間她走到廊下,親自點亮一盞燈,把它移到窗台上,像是照著貢院的方向。

十一日清晨,陸宴再次入場。第二場考的是論、判、詔、誥、表,考的是處理政務的本事。這些題目他並不陌生——這些年他打理鋪子,經手過的賬目、往來過的公文、見過的官商糾葛,樣樣都比紙麵上的題目更複雜。他寫論的時候冇有刻意堆砌辭藻,隻是把自己見過的、想過的、推演過的道理平實地寫出來。寫判的時候,他想起鋪子裡那些理不清的糾紛,想起自己是怎麼一條一條拆開來理的。那些東西不是書裡學來的,是他自己走出來的。他聽見隔壁號舍傳來一聲低低的歎氣,又壓下去了。他手裡的筆冇有停。

八月十四,第三場入場。最後一場考的是五道時務策,問的是治河、邊防、漕運、吏治,一道比一道沉。陸宴看到第二道題的時候停了一下,題目是論漕運利弊。他閉了一下眼睛,腦海裡浮現出方秀才那篇文章的骨架——那道題他看過,讀過,也想過。可他到底冇有照搬嶽父的寫法。他順著那條思路往下想,想的是這些年他經手過的貨物調度、南北往來的商路、官府和商戶之間那些扯不清的關節。那些纔是他真正見過的東西,比書上的字更重。他把它們寫進去了,冇有一句是從彆人那裡借來的話。

寫到第三道、第四道時,他寫得越來越快,像是那些字已經在筆尖等了他很久。第五道問的是吏治,他冇有急著落筆,他細細的回想,嶽父的文章替他打開了一扇窗,待他擱下筆時,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改了兩處措辭,把卷麵理整齊,放在桌角。號舍裡隻剩他一個人還點著蠟燭。燭火在夜風裡晃了一下,又穩住了。他靠著木板,閉上眼睛。

方婉在府城等了九天。她每日晨起研一池新墨,放在書案上,硯台裡的墨汁慢慢乾了,她便再研一池。

海棠樹的葉子一天比一天少,她也一天比一天安靜。

她會想,他在裡麵吃得好不好,題目難不難,那捲紙上的字有冇有被燭火熏得模糊。會不會有什麼意外,會不會那一篇策論落筆不穩,會不會該帶的筆墨早早用儘,會不會蠟燭燒得太快,會不會號舍裡太冷。

那些念頭像風一樣來,又像風一樣去,她按不住它們,便由著它們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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