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預設
電梯裏有一股消毒水和隔夜油燜筍混在一起的味道。槐安四月還潮,樓道牆皮起殼,像老人手背上的斑。
沈渡把證件按在感應區上,門開了。屋裏已經站了不少人:轄區民警、社羣幹事、保險公司來的定損員,還有兩個穿灰西裝的——永行科技現場代表。他們胸口別著小小的金屬牌,牌麵反光,晃得人眼暈。
陽台門大開著。
風從那兒灌進來,帶著樓下早點鋪的油煙。沈渡沒急著說話,他先站在門口數了三秒——這是他的壞習慣,也是職業病:讓現場在視網膜裏自己排個序。客廳茶幾翻了一隻角,塑料果盤碎在地上,橙子滾到電視櫃底下,已經蔫了。陪護機器人靠牆立著,電源指示燈是綠的,像一顆過於鎮定的眼睛。
“沈老師。”民警小趙喊他。沈渡在係統裏的職稱是高階認定員,外人叫老師,叫得客氣,也把人架在火上。
沈渡點頭,套上鞋套。他今年三十八,鬢角這幾年白得快,他懶得染。三年前那樁“快速路清掃機”的案子之後,他被從組長位置上挪下來,名字還在係統裏,隻是後麵跟了一串內部備注。他當沒看見。
“死者周玉梅,七十一歲。兒子苗圃、兒媳何其昨晚值夜班,早上六點到家。”小趙語速很快,像背書,“機器人型號 CareHome-7,永行去年主推的家用陪護線。老人有輕度認知障礙,簽約監護人是兒子。事故時間初步定在昨夜十一點四十到十二點十分之間,具體等你們黑匣子。”
沈渡走到陽台。
欄杆是舊式鐵質,綠漆剝落,露出底下紅褐色的鏽。他蹲下來,指尖在欄杆外側摸到一道很細的劃痕——新茬,金屬反光鋒利,不像風吹日曬十年的舊傷。他看了三秒,沒吭聲,掏出微型取證貼,按在劃痕旁邊。
“沈老師,這個我們拍過了。”永行的灰西裝之一說,聲音平,“應該是老人抓握掙紮留下的。”
“掙紮一般往內側。”沈渡站起來,拍了拍膝蓋,“這道在外沿。我取樣。”
灰西裝笑了笑,沒再攔。攔也沒用,認定中心的人在現場有獨立取樣權,這是鐵律 A 撐出來的——四方責任鏈裏,總得有人把“物”釘死。
沈渡轉身看機器人。
CareHome-7 身形不高,肩寬做得溫和,像刻意不讓人聯想到“力量”。它的腕關節處有一圈軟膠護套,護套上沾著一點灰白——牆粉,或者是老人指甲裏常有的那種幹皮屑。沈渡讓岑星過來。
岑星是他的助理,二十六歲,法學加物聯網雙學位,來中心半年,眼睛還很亮。她把便攜終端接上機器人側腹的檢修口,螢幕跳出一行行綠色程式碼。
“日誌完整嗎?”沈渡問。
“完整。”岑星咬了一下嘴唇,“太完整了。”
沈渡沒接話。他聽見自己的心跳撞在肋骨上,一下,一下,很穩——這不好,太穩往往意味著身體在裝沒事。
“昨晚二十三點五十九分,監護人在手機端遠端確認‘短時離崗’。”岑星念出來,像不願意相信這些字會組成句子,“係統記錄:監護人授權機器人進入‘低幹預陪護’。二十三點五十九分十七秒,陽台門磁感測器顯示開啟。零點零七分,機器人視覺模組記錄到老人獨自接近欄杆。零點十一分,慣性感測器捕捉到異常加速度——墜落。”
客廳裏,苗圃坐在沙發邊緣,手肘撐在膝蓋上,指節發白。何其站在他身後半步,像擋,也像隨時準備把他拽起來道歉。兩個人的眼睛都腫著,分不清是哭過還是沒睡。
“我們……我們夜班真的走不開。”苗圃聲音發啞,“我媽最近晚上愛亂走,我設定了門鎖,可她會把機器人叫去開門。機器人聽她的。我們隻能在手機上……確認一下狀態。我沒想到她會去陽台。”
“低幹預陪護是什麽意思?”何其突然抬頭,看向永行的人,又看向沈渡,像抓住一根繩,“我們簽協議的時候,你們說是‘更像人’的陪護,不會把她當犯人!”
灰西裝溫和地解釋:“低幹預是在監護人明確授權、且環境風險評估為可控時,降低機器人對老人自主行動的強製約束,避免過度束縛引發情緒反彈。這是行業共識,也是槐安市民政推薦的適老化策略之一。”
話說得漂亮。沈渡看向陽台外。對麵樓有一扇窗掛著粉紅色窗簾,窗簾後有人影動了一下,又縮回去。圍觀的人從來不嫌事大。
“風險評估為可控。”沈渡重複這六個字,語氣裏沒有問號,“誰評的?”
“雲端實時模型。”灰西裝答得很快,“日誌裏有評分截圖。”
沈渡點點頭,像隻是隨口一問。他走到茶幾旁,彎腰把那隻蔫橙子掏出來,在手裏轉了半圈,又放回去。這個動作沒有意義,隻是讓他的肺吸進一點帶酸的果味——他需要一點“沒有意義”的東西,把自己從“係統預設的結論”旁邊挪開一寸。
岑星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沈老師,黑匣子時間戳和門磁時間戳對齊到毫秒。鏈上雜湊也在。從證據階序上看……”
“我知道。”沈渡說。
從證據階序上看,主責會像水往低處流一樣,流到“人類監督員”那一格:監護人遠端授權,環境門開啟,老人接近危險區域,機器人未升級約束。保險會據此推定;刑責那邊,檢方會拿到一份漂亮的材料;媒體會寫標題——《夜班子女,手機一點,母親墜樓》。
太順了。
順得像有人提前把坑挖好,隻等雨下來。
沈渡又看了一眼那道欄杆外沿的細劃痕。風從陽台灌進來,吹得他後頸發涼。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台清掃機,日誌也完整,雜湊也在,他簽了字,三個月後有人在論壇裏貼出一段路口視訊——視訊隻有八秒,足夠把“完整”撕開一條口子。
“現場封存。”沈渡說,“黑匣子提走。二十四小時內我要市政公共感知網這一帶的同步切片——走正式協查函。”
灰西裝的笑淡了一點:“沈老師,隱私盾條款您知道的,家用場景調取公共網需要……”
“我知道需要什麽。”沈渡打斷他,“你們也可以現在就申請複議。我等著。”
他看向苗圃和何其。兩個人像被聚光燈烤著,縮著,又不敢縮得太明顯。
“在認定書出來之前,別接受任何‘快速理賠諒解’簽字。”沈渡說,“尤其是附帶保密條款的那種。”
苗圃愣愣地抬頭。何其一把抓住丈夫的袖子,指甲陷進布裏。
沈渡轉身往外走。電梯門合上的一瞬間,他聽見岑星在身後極輕地吸了一口氣,像忍了很久。
“沈老師,”她對著閉合的金屬門說,“倒計時已經開始了。聯閤中心係統裏,這案子的自動結案傾向……是七十二小時。”
沈渡盯著電梯按鈕上自己的倒影。倒影很淡,像隨時會被擦掉。
“嗯。”他說,“那就別讓它預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