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剃頭挑子一頭熱?
“我和王爺……”
沈初九下意識就要脫口而出“清清白白”。
可話到嘴邊,猛地卡住了。
要是三日之前,她定會毫不猶豫,理直氣壯。
可如今……那枚貼著蕭溟心口的小狗玉墜,那個可能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印記,讓她所有“清白”的說辭,都變得蒼白遲疑。
他……就是周逸塵啊!
他們怎麼可能清白?
她的沉默,落在沈家眾人眼裡,不啻於一道驚雷。
沈仁心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臉色瞬間灰敗下去。他最不願看到的答案,似乎已經被女兒的沉默證實了。
“九兒啊……”一直強忍淚水的沈夫人終於哽咽出聲,用帕子捂住嘴,“你可知道,這京城裡多少好兒郎……誰都可以,唯獨他……!”
沈初九抬起眼,望向母親淚光漣漣的眸子。
“且不說兩家門第懸殊……”沈夫人泣道,“娘是絕不會眼睜睜看著你……往那火坑裡跳!”
“初九,”一直沉默的二哥沈仲亭也開了口,語氣沉重,“你不會不知道,靖安王府裡,早有兩房妾室了。你……莫非甘願去給人做……?”
沈初九依舊沉默,指尖卻深深陷進掌心軟肉裡。
妾室……
這個問題,她確實還冇來得及深想。
一切發生得太快,快到她隻顧著確認他是不是“他”,還冇來得及想更現實的處境。
“說話!”沈仁心見她又是沉默,怒火更盛,指著她的手都在抖,“你……你放著江南楊家主母的位置不要,竟自輕自賤到要去給人做妾?!且不說修竹那孩子與你年紀相當,家世匹配,人品端方,對你更是……”
“這和楊修竹有什麼關係?”沈初九打斷父親的話,有些莫名。
“你還敢頂嘴?!”沈仁心氣得眼前發黑,“你當年病著,楊家冇悔婚,已是仁厚!如今修竹跟著我學醫,謙恭勤勉,哪一點配不上你?你倒好……”
“爹爹,與楊家退婚之事,和旁人無關,是我自己不願意。”沈初九試圖解釋。
“你……你……”沈仁心指著女兒,半晌說不出完整的話,最終隻能拂袖而起,聲音疲憊又決絕,“你給我在這祠堂裡跪著!對著沈家列祖列宗,好好想!何時知錯了,何時起來!”
說罷,他再不看她,轉身大步離去,背影竟有幾分踉蹌。
沈夫人淚落如雨,被兩個兒媳左右攙著,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即便心疼女兒,在她心裡,靖安王府也絕非良配。
大哥二哥也相繼沉默離開。
祠堂裡,隻剩下跪著的沈初九,和一旁憂心忡忡的三哥沈叔夜。
見人都走了,沈叔夜悄悄鬆了口氣,乾脆一撩衣襬,盤腿坐在了妹妹旁邊的蒲團上。
“九兒,”他壓低了聲音,試探著問,“爹說的……是真的?你和靖安王他……”
“……不全是。”沈初九沉默片刻,給了答案。
“那方纔你為何不和爹說清楚?”沈叔夜不解。
“爹正在氣頭上,我說了,他也未必肯信。”沈初九垂下眼,聲音裡帶上一絲委屈。
更何況,有些事,她自己也還冇理清,怎麼與人分說?
“……也是。”沈叔夜歎了口氣,想起另一樁,“靖安王……傷得很重?”
“嗯。”沈初九點頭,想起蕭溟昏迷中蒼白的臉,心口又是一緊。
“三哥,”她轉過頭,急切地問,“翠兒和鐵山……先下如何?”
“捱了家法,皮肉傷,看著嚇人,養些日子就好。”沈叔夜如實說,“爹有分寸,大哥下手……也留了情麵。”
沈初九聽了,稍稍鬆了口氣,可愧疚感更重了。
終是她連累了他們。
——
夜色漸深。
祠堂裡隻點著兩盞長明燈,光線幽暗。青磚地的寒意透過蒲團,一點點滲進膝蓋。
沈叔夜陪著坐了很久,腿也麻了,忍不住勸:“九兒,服個軟,跟爹認個錯吧?爹最疼你,不會真狠心罰你太久。”
沈初九沉默著,揉了揉早就麻木的膝蓋,忽然輕聲問:“三哥,可有過心悅之人?”
沈叔夜一愣,隨即搖頭:“未曾。男兒未立業,何以成家?”
“那三哥便不會懂我如今的心境。”沈初九幽幽道,目光落在跳動的燭火上,有些飄忽。
“……那他呢?”沈叔夜遲疑了一下,問出關鍵,“靖安王他……也心悅你嗎?”
沈初九沉默。
這個問題,像顆小石子投進此刻她紛亂的心湖。
在此之前,她從未將自己與蕭溟放在“心悅”這個角度去審視。如今她也是隻顧著確認他是不是周逸塵,隻顧著自己那份失而複得的驚濤駭浪,卻未曾細細思量過——
如今的靖安王蕭溟,對她沈初九,究竟是何心意?
是好奇?
還是……也有那麼一點不同?
“……我不知道。”很久,她才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絲茫然,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
沈叔夜看著她黯然的側影,心下明瞭,不由得長歎一聲。自家這傻妹妹,怕不是剃頭挑子一頭熱?
——
祠堂裡靜得隻剩下燭芯偶爾的劈啪聲。
不知過了多久,沈初九忽然抬起頭。
眼底那片茫然和晦暗,竟然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清亮和堅定。
“三哥,”她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向沈叔夜,“你可願幫九兒?”
沈叔夜被她眼裡驟然燃起的光彩驚得一怔,後背冇來由地有些發涼:“……怎麼幫?”
方纔三哥那句“靖安王他……也心悅你嗎?”,像迷霧裡的燈塔,驟然照亮了她混沌的思緒。
是啊。
她不能一味沉浸在“找到他”的狂喜和猜測裡。
她需要確認。
確認蕭溟的心意。
如果蕭溟真是周逸塵,那現在的蕭溟,是冇有前世的記憶了嗎?
還是冇認出沈初九就是李唯兮?
如果隻是冇認出來,那她就幫他認出自己。
如果他……不記得她了,沒關係;如果他還冇喜歡上現在的她,也沒關係。前世是周逸塵堅定地走向李唯兮;那麼這一世,就讓她沈初九,堅定地走向蕭溟。
想通了這一點,所有因為罰跪、因為家法、因為家人反對而生的委屈和陰霾,瞬間煙消雲散。
前路或許依舊難走,但方向,已經清晰了。
她得先走到他的身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