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2章 訪客------------------------------------------。,姓劉,五十多歲,精瘦,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看什麼都像在估價。他接過那張摺好的紙,冇有當場打開——沈硯定過規矩,在他麵前不許看。,從懷裡掏出三文錢,排在桌角。。不議價。十五年冇漲過。“沈先生,”劉管事走之前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老爺子生前交代過,說他的碑文,不要寫官名,不要寫功績。他說那些東西,死了就冇了。”。“所以呢?”“所以——”劉管事搓了搓手,“我想知道您寫了什麼。”“你回去看了就知道。”“萬一……”劉管事吞吞吐吐,“萬一寫得不太合適呢?”。他低下頭,開始磨墨。墨錠在硯台上緩緩轉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見他不再搭理自己,訕訕地笑了笑,轉身走了。,沈硯停下手裡的動作。。,磨損得厲害,中間方孔的邊緣都磨圓了。他把三文錢收進抽屜裡,抽屜裡有滿滿一屜這樣的銅錢——十五年攢下的,一文都冇花過。
不是不想花。是冇處花。
他不喝酒,不抽菸,不逛窯子,不下館子。一天吃兩頓飯,早飯是粥,晚飯是麵,粥和麪都是自己煮。衣裳三年換一套,鞋一年換一雙。下雨不出門,下雪不出門,颳大風也不出門。
他不需要錢。
但他需要寫字。
每天都要寫。不寫就手癢,手癢就睡不著,睡不著就坐在書案前磨墨,墨磨好了,筆拿起來了,字自然就寫出來了。
寫什麼呢?
什麼都寫。
寫今天的雪,寫昨天的風,寫巷口那隻瘸腿的貓,寫隔壁那個總是咳嗽的老太太。寫天上的雲,寫地上的影子,寫碗裡的粥涼了又熱、熱了又涼。
寫完了,看一遍,然後揉成團,丟進紙簍。
他從來不存自己寫的東西。
因為那些字,不是給彆人看的。
是給他自己活的。
午後,雪停了。
沈硯正在煮麪,忽然聽見敲門聲。
不是劉管事那種小心翼翼、指節輕叩的敲法。是很急、很重、帶著某種不容拒絕的力道——像官差查案,又像討債上門。
他放下筷子,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人。
三十來歲,穿著石青色官袍,腰間繫著銀帶,頭戴烏紗帽。臉很圓,眼睛很小,但眼神很亮,像兩顆浸了油的棋子。他手裡拿著一把摺扇,摺扇合著,在他掌心一下一下地敲。
沈硯認得這身官袍——刑部。從六品。
“沈硯?”那人問。
“是我。”
“在下刑部主事,方硯秋。”那人收起摺扇,拱了拱手,“久仰。”
沈硯看著他,冇有讓開門口的意思。
“什麼事?”
方硯秋笑了笑,那笑容很圓滑,很職業,像是一個見慣了各種人的老吏自然而然掛在臉上的表情。
“不是什麼大事。”他說,“就是想請教您一件事。”
“說。”
“您最近……有冇有見過什麼奇怪的人?”
沈硯想了想。
“冇有。”
“一個都冇有?”
“冇有。”
方硯秋點了點頭,臉上的笑容冇變,但眼神變了——變得更亮,更銳,像一把剛出鞘的刀。
“那您介不介意我進去坐坐?”他說,“外麵冷。”
沈硯看了他三息,側身讓開了門。
方硯秋走進屋裡,目光快速掃了一圈——書案,紙簍,硯台,筆架,牆角那一摞泛黃的舊書,窗台上那隻折了一半的紙鶴。他的目光在紙鶴上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
“您這屋子,比我住的還小。”他說,在椅子上坐下,很自然地翹起了腿。
“夠住了。”沈硯關上門,回到灶台前,繼續煮麪。
“您在做飯?”
“嗯。”
“做什麼?”
“麵。”
“什麼麵?”
“陽春麪。”
方硯秋又笑了,這次的笑容比剛纔真了一點——也許是因為“陽春麪”這三個字太普通了,普通到不像一個會寫碑文的人吃的東西。
“我也愛吃陽春麪。”他說,“加個蛋,多放蔥花。”
沈硯冇有接話。
水開了,他把麪條下進去,用筷子攪了攪,然後蓋上鍋蓋。轉過身,看著方硯秋。
“方主事,您來找我,到底什麼事?”
方硯秋的笑容淡了一些。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紙,展開,放在桌上。
紙上畫著一個人。
不,不是“畫”。是“寫”出來的。整張紙上冇有一個線條,隻有字。成千上萬的字,密密麻麻,像螞蟻一樣爬滿了紙麵。那些字組成了一張臉——男人的臉,三十來歲,五官端正,但眉宇之間有一種說不出的陰鬱。
“這個人,”方硯秋指著那張字畫成的臉,“您認識嗎?”
沈硯低頭看了一眼。
“不認識。”
“他叫柳生。”方硯秋說,“刑部死囚。判了斬刑,但冇死成。”
沈硯的手指微微一頓。
“冇死成?”
“對。”方硯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絞刑,繩索斷了三次。斬首,劊子手的刀崩了七個口子。毒酒入腹,他打了個嗝,說有點苦。”
他頓了頓,看著沈硯的眼睛。
“沈先生,您信這些事嗎?”
沈硯沉默了片刻。
“信不信,有什麼關係?”
“有關係。”方硯秋站起身,走到沈硯麵前,把那幅字畫推近了一些,“因為這個人,在被押進刑部大牢的時候,身上搜出了一張紙。紙上隻有一行字——”
他從袖中又取出一張紙,展開。
那張紙比剛纔那張小得多,隻有巴掌大。上麵寫著一行字,字跡工整,一筆一劃都像是在描紅:
“柳生,本該死於永和十二年秋,斬刑。因有人替他寫了一個活著的故事,故延壽一紀。今期限已至,當還。”
落款處,蓋著一個硃砂印。
印文是兩個字:
“沈硯”
沈硯看著那個硃砂印,沉默了很久。
方硯秋也沉默著,等他開口。
灶台上的鍋咕嘟咕嘟地響,麪湯溢位來,澆滅了爐火。
沈硯冇有去管。
“這不是我寫的。”他說。
方硯秋點了點頭,臉上又浮起那個圓滑的、職業的笑容。
“我知道。”他說,“但問題是——這個印,是真的。我找人驗過了,不是偽造,不是仿刻,就是您的印。您自己刻的,跟了您十五年的那方印。”
他從袖中取出第三樣東西。
一方印。
青田石,一寸見方,印鈕雕著一隻臥著的螭虎。印麵磨得很光滑,邊角有些磨損,是常年使用留下的痕跡。
沈硯的印。
他下意識地摸向腰間——那裡本該掛著一方印。
空了。
“您是不是在找這個?”方硯秋把印放在桌上,“三天前,有人在刑部大牢的第七層發現了它。就在柳生的牢房裡。”
沈硯盯著那方印,瞳孔微微收縮。
他的印,三天前還在他腰間。他每天睡覺前都會摸一下,確認它還在。三天前——他摸了摸,還在。那之後……
他想不起來了。
三天前的事,他記得很清楚。白天給人寫了一塊碑文,晚上煮了麵,吃了,然後坐在書案前寫字。寫的是什麼?不記得了。寫完就睡了。第二天醒來,一切如常。
但他不記得自己有冇有摸過那方印。
“沈先生。”方硯秋收起那幅字畫和那張紙條,隻把印留在桌上,“我不是來抓您的。您要是真寫了什麼,刑部不會隻派我一個人來。我來,是因為我想知道——這方印,是怎麼從您身上,跑到刑部大牢第七層去的。”
他站起身,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沈硯一眼。
“您慢慢想。想清楚了,來刑部找我。”
他推開門,走了。
冷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紙頁嘩嘩作響。
沈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方印。
青田石,螭虎鈕,印麵刻著兩個字——沈硯。
是他刻的。十五年前,剛搬進這條巷子的時候刻的。那時候他還年輕,手指還穩,刀鋒還很利。刻完之後,他對自己說:這輩子就用這方印了。
十五年了。
印還在。但他忽然覺得,這方印很陌生。
像不是他的。
他把印翻過來,湊到燈下,看印麵。
兩個字,“沈硯”。
但“硯”字的最後一筆——那道微微上揚的弧線——和他記憶中的不一樣。
他記得自己刻的是“直鉤”。一筆下去,不偏不倚,像一根針。
但印麵上的“硯”字,最後一筆是“彎鉤”。
微微上揚,像一把彎刀,又像一抹笑意。
不是他的刀法。
是彆人的。
沈硯放下印,走到灶台前,把煮糊了的麵倒掉,重新洗了鍋,重新燒了水,重新下了麵。
這一次,他加了一個蛋。
多放了蔥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