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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奠
天剛矇矇亮,車已經開出了城。
裴勁烽握著方向盤,一言不發。
蘇阮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景色。城市的輪廓越來越遠,取而代之的是起伏的山巒和蒼翠的鬆柏。
車在公墓門口停下時,天邊剛好泛起魚肚白。
晨霧還沒有散儘,整個墓園籠罩在一片朦朧的灰藍色裡。
裴勁烽下車,從後備箱拿出一個大袋子。
蘇阮看了一眼——裡麵有香燭、紙錢,還有幾束白色的花。
“走吧。”他說。
他們沿著青石台階一級一級往上走。露水打濕了鞋麵,空氣裡彌漫著鬆木和泥土的氣息。
很安靜,隻有偶爾傳來的鳥鳴。
走了很久,裴勁烽在一處墓碑前停下。
蘇阮看到了那名字:沈清音。
裴勁烽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蘇阮沒有上前,隻是遠遠地站著。
她知道這一刻,他需要的是消化那份情緒。
過了很久很久,裴勁烽才緩緩走上前。
他在沈清音的墓碑前蹲下,伸手輕輕摸了摸那張照片。
“清音,”他開口,聲音很低,“我來看你了。”
風吹過,帶起幾片落葉。
“對不起。”他說,“來晚了,彆怨烽哥。”
蘇阮的心狠狠地一緊,眼睛酸澀了。
然而裴勁烽卻沒有停留轉身走了。
墓園的另一處。
他從袋子裡拿出那束白色的花,放在陸銘的墓前。
“陸銘,跟你說個好訊息,你倆能合葬了。”他看著那張照片,“你倆終於能在一起了,可怎麼就在一起了呢。”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
“你們倆,說好的回來請我喝酒呢?說好的等公開了,讓我當證婚人呢?說好的……”
他說不下去了。
蘇阮彆過臉,不忍心看。
裴勁烽站起身,走到另外幾個墓碑前。
他一個一個地放花,一個一個地叫他們的名字。
“阿澤,”他站在林澤的墓前,“你女朋友去年結婚了,嫁了個好人,生了個女兒,她托我給你帶句話,說……謝謝你放過她。”
他頓了頓:“你他媽當年追人家的時候,天天來煩我,讓我給你出主意,我說我哪懂這些,你說‘烽哥你行行好,幫兄弟一把,現在好了,不用我幫了。”
“老陳,”他轉向陳衛國的墓碑,“你媽身體不好,但還能走,我讓人給她請了個護工,每天照顧著,你放心。”
他深吸一口氣:“你當年說要回來請大家吃飯,那頓飯,我替你請了。明年,我帶兄弟們去你老家,請你媽吃飯。”
他跪了下去。
蘇阮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她看見他的肩膀劇烈地顫抖,看見他用手撐在地上,看見他把頭深深地低下去。
他沒有哭出聲,但那無聲的顫抖,比任何哭聲都讓人心碎。
蘇阮沒有上前。
她隻是站在原地,陪著他。
過了很久很久,久到太陽已經完全升起,晨霧散儘,陽光灑滿了整個墓園。
裴勁烽慢慢站起來。他轉過身,看向蘇阮。
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給他鍍上一層金色的光。
他的眼眶紅著,臉上還有淚痕,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蘇阮走過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涼。她把它貼在自己臉上,一點一點地暖著。
“裴勁烽,”她輕聲說,“他們都知道。”
他沒說話,隻是看著她。
“他們都知道你儘力了。”她一字一句地說,“他們選你當隊長,把命交給你,不是因為你不會犯錯,是因為他們信你。”
他的眼眶又紅了。
“所以,”她踮起腳,吻了吻他的眼睛,“彆再用他們的死懲罰自己了。”
他把她擁進懷裡,抱得很緊很緊。
陽光灑在兩個人身上,灑在那六座墓碑上。
照片裡的人都在笑,笑得那麼燦爛,那麼年輕。
從公墓出來,裴勁烽接到了沈清河的電話。
“在哪?”沈清河的聲音很平靜。
“有空嗎?見一麵。”
裴勁烽看了看蘇阮。蘇阮點點頭。
“有。”他說。
見麵的地方是一家很老的茶館,在上京的老城區。
沈清河定的位置,在三樓的一個包間裡,臨窗,能看到街邊的老槐樹。
裴勁烽推門進去時,裡麵已經坐了兩個人。
沈清河,還有陸鈺。
沈月華不在。
裴勁烽在門口站了一秒,然後走進去,在空著的椅子上坐下。蘇阮沒有跟進去,她在隔壁的包間等著。
“喝茶。”沈清河給他倒了一杯,動作很穩。
裴勁烽端起來,抿了一口。
是好茶,微苦,回甘。
陸鈺一直沒說話,隻是盯著他看。那目光很複雜,有恨,有不甘,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叫我來,什麼事?”裴勁烽放下茶杯。
沈清河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我媽讓我來的。”
裴勁烽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讓我告訴你,”沈清河頓了頓,“她不恨你了。”
裴勁烽怔住了。
“她說,”沈清河繼續說,“那天在墓前,看到你放下的那對戒指……她什麼都明白了。”
陸鈺終於開口,聲音很冷:“我爺爺也讓我帶句話。他說,陸家不欠你的,你也不欠陸家的。從今往後,各走各的。”
裴勁烽看著他,等著他繼續說。
陸鈺移開視線,過了一會兒,才又開口:“陸銘那小子……從小就傻。認準了一個人,死都不回頭。他選了清音,選了跟你的隊伍,那是他的命。怪不得彆人。”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我隻是……隻是覺得不公平。他死的時候才二十五歲。他還沒活夠。”
包間裡安靜下來。
隻有窗外的風聲,和老槐樹沙沙的響聲。
裴勁烽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們。
“我恨過我自己。”他說,聲音很低,“五年了,我每天都在想,如果那天我沒讓他們去,如果我再多檢查一遍裝備,如果我能早點發現那些不對勁……他們是不是就不會死。”
沈清河和陸鈺都看著他。
“可我後來想明白了。”他轉過身,看著他們。
“清音和陸銘,他們不是死於意外。他們是被人害死的。我花了五年,終於把那個人揪了出來。現在,他該受的懲罰,一個都跑不掉。”
他走回桌前,看著沈清河和陸鈺。
“我不會說請你們原諒。”他說。
“我沒資格,我隻是想告訴你們——那六個人,我會記一輩子。他們不是我的隊員,是我的兄弟。”
沈清河的眼眶紅了。
陸鈺咬著牙,沒說話。
過了很久,陸鈺忽然站起來,走到裴勁烽麵前。他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一拳砸在他肩上。
裴勁烽沒躲。
“裴勁烽,”陸鈺的聲音啞了,“你要是不把那王八蛋送進去,我饒不了你。”
“我知道”
陸鈺愣了一下,然後彆過臉,罵了一句臟話。
沈清河站起來,走到兩人中間。
他看著裴勁烽,忽然伸出手。
“裴勁烽,”他說,“以後,常來坐。”
裴勁烽握住他的手。
兩隻手,握得很緊。
從茶館出來時,天已經快黑了。
蘇阮在門口等他。看到他出來,她迎上去,什麼都沒問,隻是握住他的手。
“走吧。”她說。
遠處,茶館的樓上,沈清河和陸鈺站在窗前,看著那兩個漸漸遠去的身影。
“你說,”陸鈺忽然開口,“他真的能放下嗎?”
沈清河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放不放下的,都得往前走。”
陸鈺沒再說話。
窗外的夕陽慢慢沉下去,把整個城市染成了暖橙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