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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局(上)
一年後。
國家大劇院。
今晚是“悅動舞團”參加國際舞蹈大賽的決賽之夜,去年悅動拿下了國內的舞團金獎,直接代表了東大,和來自全球十二個國家的頂尖舞團齊聚一堂,角逐最後的金獎。
後台,蘇阮和思雅正在做最後的準備。
兩個人同為主角。
蘇阮穿著水藍色的舞衣,長發盤起,露出光潔的脖頸和纖細的鎖骨。
鏡子裡的人眉眼沉靜,和一年前相比,多了幾分從容和篤定。
齊悅推門進來,手裡捧著個保溫杯:“阮阮,思雅,喝點水。”
蘇阮接過來,抿了一口。
是溫的蜂蜜水,齊悅一貫的細心。
“思雅緊張嗎?”齊悅問。
“有點。”思雅放下杯子,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但更多的是期待。”
齊悅笑了:“沒事,跟你阮姐學學。“
“我也很緊張。”蘇阮道。
齊悅嘖嘖嘴。“我可知道你從來不是那種會被壓力壓垮的人。”
她湊近蘇阮,眨眨眼睛:“待會兒跳完,猜猜誰會在下麵?”
蘇阮的臉微微紅了。
齊悅捂著嘴笑:“喲喲喲,臉紅了臉紅了!看來我猜對了!”
“彆鬨。”蘇阮輕輕推她一下,自己也笑了。
一年來,一切都變了,又好像都沒變。
裴勁烽的三叔裴鎮宏因包庇罪被判了三年有期徒刑,裴遠因故意傷害罪致人死亡,被判無期徒刑。裴棠呢,再見裴勁烽的時候,可滑稽了,直接跪下了,被裴勁烽一手提起來,教訓了頓。
沈家和陸家接受了裴勁烽的交代,雖然沒有公開表示原諒,但私下裡,兩家和裴家的關係正在慢慢修複。
齊悅和周京臣訂婚了。
婚禮定在明年春天,齊悅說要讓蘇阮當伴娘,蘇阮說好。
裴錦書和柯刑昇領證後,柯刑昇正式獨立,成立了自己的律師事務所,專門處理涉外法律事務。裴錦書依然是裴家的大當家,隻是現在下班後,有人等她回家。
蘇念妤在南城開了一家花店,照顧著蘇遠宏。
顏偉倫每隔幾個月會來一次,帶一些東西,坐一坐就走。
蘇阮對他的態度,從最初的排斥,到後來的接納,再到現在的……她說不上來是什麼。
而裴勁烽。
他重新回到了雪山。
上個月,他帶著蘇阮去了一趟阿拉斯加看了日出,在當年事故發生的那個營地,立了一塊小小的紀念碑。
碑上刻著四個人的名字,和他們遇難的日期。
他在碑前站了很久很久,最後隻說了一句:“兄弟們,我回來了。”
那天蘇阮站在遠處看著他,看著他跪在碑前,看著他把頭抵在碑上,看著他的肩膀輕輕顫抖。她沒有上前,隻是遠遠地陪著……
“悅動舞團,準備上場了。”
工作人員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蘇阮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
鏡中的人眼神堅定,身姿挺拔,和一年前那個被命運推著走的女人,判若兩人。
她深吸一口氣,走向舞台入口。
聚光燈亮起的那一刻,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音樂響起,她起舞。
水藍色的裙擺在燈光下旋轉,像一朵盛開的花,又像一汪流動的泉。
每一個動作都乾淨利落,每一次旋轉都精準無比,每一寸肌肉都在訴說故事。
她的舞裡有悲傷——那是蘇遠宏的病榻,是阮清秋的墓碑,是那些失去的、再也回不來的時光。
她的舞裡有憤怒——那是林霞青的背叛,是顧家的算計,是命運一次次的捉弄。
她的舞裡有迷茫——那是發現自己身世時的崩潰,是麵對顏偉倫時的矛盾,是不知該往何處去的彷徨。
她的舞裡有釋然——那是裴勁烽在海邊說“你不是笑話”時的溫暖,是齊悅抱著她說“我隻有你了”時的感動,是蘇念妤叫她“姐姐”時的依賴。
她的舞裡有愛——那是她看向台下某處時,嘴角不自覺上揚的弧度。
台下黑壓壓的觀眾席裡,有一雙眼睛始終追隨著她。
裴勁烽坐在第四排中間的位置,穿著簡單的深色外套,和周圍西裝革履的觀眾格格不入。但他的眼睛,一刻都沒有離開過台上的那個人。
他看著她跳躍,看著她旋轉,看著她俯身又揚起。看著她把所有的情感——悲傷、憤怒、迷茫、釋然、熱愛、希望——都融進了每一個動作裡。
這是他第一次完整地看她跳舞。
在南城的時候,他看過她在練功房裡的樣子,認真而專注。但那是練習,不是舞台。
舞台上的蘇阮,光芒萬丈。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她定格在舞台中央,雙臂舒展,仰頭望天。
全場寂靜了三秒,然後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蘇阮慢慢收回姿勢,微微喘息著。
汗水順著臉頰滑落,她的眼睛卻亮得驚人。
她看向台下,目光穿過層層人群,準確地落在第四排中間那個位置上。
裴勁烽坐在那裡,也在看著她。
隔著十幾米的距離,隔著滿場的掌聲和歡呼,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相遇。
他的嘴角慢慢上揚,弧度不大,卻讓蘇阮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她想起在南城見他,在那個廢棄的倉庫,他從吊車上跳下來,滿身塵土。
那時她以為他隻是個普通的工地包工頭。
她想起在海邊,她哭得不能自已,他笨拙地給她擦眼淚,說“醜死了”。
她想起在賽場邊,他站在萬千歡呼中,卻隻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想起在農家小院裡,他喂雞的樣子,和婆婆說話的樣子,夜裡抱著她說“這床不結實”的樣子。
她想起在雪山上,他跪在紀念碑前,肩膀顫抖的樣子。
她想起那個醉酒的夜晚,他抱著她說“彆離開我”的樣子。
她想起每一次,他看向她的眼神。
都像現在這樣——深不見底,又無比溫暖。
掌聲還在繼續,有觀眾站起來鼓掌。
但蘇阮聽不見。
她隻聽見自己的心跳,撲通,撲通,撲通。
她朝著那個方向,微微欠身,像是行禮,又像是致意。
然後她直起身,對著那雙眼睛,笑了。
那笑容裡有一整年的風雨和陽光,有無數個深夜的擁抱和傾訴,有兩個人並肩走過的路和將要一起走的路。
裴勁烽坐在台下,看著她的笑,忽然覺得眼眶發熱。
這個從他生命裡突然闖入的女人,這個說他“沒情商”、說他“色胚”、說他“真挺了不起”的女人,這個在海邊抱著他說“彆怕”的女人——
是他的光。
他站起身,在滿場的掌聲和注目中,一步一步走向舞台邊緣。
蘇阮看著那個越來越近的身影,心臟跳得更快了。
他停在舞台下,仰頭看她。
她低頭看他。
兩個人就這麼對視著,誰也沒說話。
然後裴勁烽伸出手。
蘇阮笑了,握住那隻手,輕輕跳下舞台。
落進他懷裡那一刻,她聽見他在耳邊說:
“跳得很好。”
蘇阮鼻子一酸,卻笑了出來。
“就這?”
他低頭看她,眼底有她最熟悉的溫柔:“嗯。就這。”
“裴勁烽,”她在他懷裡抬起頭,眼睛亮亮的,“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很不會誇人?”
他想了想,認真地回答:“知道。但你會就好。”
蘇阮怔了一下,然後笑得彎了腰。
這個男人啊,總是這樣。
不會說好聽的話,但每一句,都戳在她心上。
蘇阮收回目光,看向裴勁烽。
他也在看著她。
“走吧。”她說。
“去哪?”
她想了想,牽起他的手,朝人群走去。
“L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