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二次傷害
陳雲柯無言,隻是一味踩油門加速。
四十分鐘後,近海市人民醫院。
陳雲柯匆匆的腳步聲在空曠走廊中迴蕩,無處不在的消毒水氣味充斥著鼻腔,慘白的燈光在淡綠色自流平地麵上顯得格外冷幽。
不知不覺間,她的掌心已經沁出一層細密的汗液,心臟跳得也非常厲害,耳邊不斷迴響薑新東的話: 【記住本站域名 伴你閒,.超方便 】
——那些被風箏用線割斷脖子的人,如果都會被鬼控製的話,那陳叔斷掉的手,應該也不會有例外——
為了能夠第一時間看到真實情況,而不至於打草驚蛇,陳雲柯甚至沒給王又成打電話提前打招呼。
三零五號雙人病房,陳雲柯調整完呼吸大步邁入,薑新東緊隨其後。
預想中陳山川發狂,或者無意識走動的情況並沒有發生,他頭髮篷亂,臉色蒼白,掛著點滴處於昏睡狀態。
王又成斜坐在陪護的摺疊椅上,治安帽放在一邊,一麵刷著手機一麵撓頭,看到陳雲柯回來,他當即起身,發音含混:「案子還順利麼?」
陳雲柯重新退回走廊上,這纔回答:「進展不大。王又成,謝謝你照看我爸,時間也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好了。」
「我沒事,你忙了一天,該回去休息的是你啊柯柯。」王又成連忙擺手,說話時依舊像嘴裡含著東西。
薑新東看了他兩眼。
陳雲柯也發覺王又成有些大舌頭,皺眉問:
「你說話怎麼這個腔調?」
「剛才喝開水燙了一排水泡。」
王又成說著伸了伸舌頭給她看,似乎想博取一點關心。
陳雲柯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問:
「我爸手術結束到現在,有沒有出現異常?
任何細節我都要,包括你上了幾次廁所,脫離視線多久。」
「沒有異常。」王又成回答得很乾脆。「在陳叔推出手術室之前,我已經去過洗手間了,所以一直沒有脫離視線。」
陳雲柯不再多說,而是找到護士和值班醫生,又問了一遍相同的問題。
護士說:「你爸爸在麻醉藥效減退後一直喊疼,這個屬於正常情況,我們在點滴裡麵加了止疼成分,放心吧。」
值班醫生說:「我是主刀大夫的助手,創麵清洗的很充分,畢竟這涉及到愈後問題,你不用擔心。」
陳雲柯欲言又止,還是說道:
「醫生,您能不能……把我爸手上的繃帶摘掉,我想看看傷口縫合情況…」
值班醫生聞言一愣,然後是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
「陳小姐這是開玩笑了。
你看兩眼傷口非但於事無補,還存在感染風險,圖什麼?」
陳雲柯張了張嘴,又聽值班醫生繼續道:
「而且令尊的斷肢屬於『寄養手術』,需要塞進腹部皮下,藉助腹部的豐富血管提供營養,進行復原再生。」
「塞進肚子?」陳雲柯心裡咯噔一下,很不好的感覺從胸膛中升騰起來,讓她兩邊臉頰連帶著耳朵瞬間紅溫。
值班醫生很負責任地說:
「陳小姐你非要看斷肢傷口,也不是不行,但這等於把令尊的腹部重新開啟,拿出受傷接續的手臂,這對任何患者而言都是二次傷害,尤其是令尊六十歲的人了……」
陳雲柯啞口無言。
一直沒走的王又成道:
「柯柯,你想看縫合傷口的原因能跟我說說不?或者講給陳叔聽唄,看他自己的意見,大家幫你參謀參謀。」
值班醫生也道:「對啊陳小姐,把你的理由說出來,我會給出最專業的意見。」
就在這時,陳山川的慘叫從病房那邊傳來。
一行人連忙飛奔過去,距離更近的護士先一步按住陳山川,防止他驚懼過度,把斷手從縫合好的腹部抽出來,那樣就太麻煩了。
陳雲柯溫聲安撫自己父親,同時觀察他的反應,發現老人家隻是做了噩夢,並不是因為被控製。
「沒事的爸爸,我們都在。」
「陳叔,快醒醒,醒來就沒事了。」薑新東小聲勸慰。
王又成道:「這樣下去,陳叔的手會掉吧?」
值班醫生忙道:「按住患者,我去拿鎮靜劑。」
此時陳山川雙眼緊閉,雙眉緊鎖,額頭滲出豆大汗珠,似乎陷入一場無法掙脫的夢魘。
下一秒,他的身體猛然一提,雙眼驟然睜開,瞳孔收縮,喉嚨裡發出怪吼,隨即開始更加劇烈的掙紮。
「啊!啊!」
陳山川的雙腳在病床上胡亂蹬踹,床單皺成一團,床架發出吱嘎怪響。
他先是用左手瘋狂抓撓空氣,跟著試圖揮舞斷肢接續的右手。
可右手剛剛做完接續手術,被縫進了腹部皮下。
縫合的針腳在拉扯下逐漸崩開,鮮血從腹部傷口中滲出,染紅了白色的紗網繃帶,也染紅了陳山川的病號服。
「爸,爸你別嚇我……」
陳雲柯的聲音嘶啞顫抖,試圖控製父親的手,指尖傳來熱烘烘的滑膩觸感,濃重的鐵腥甜味開始蓋過病房裡的消毒水氣味。
『嗤啦』一下。
隨著陳山川瘋狂而劇烈的向外拉扯,繃帶脫落,他的腹部麵板整片撕裂,鮮血噴湧而出。
最終,陳山川從自己腹部缺口,掏出了自己血淋淋慘白腫脹的斷手。
「啊!!!!!」
陳雲柯和護士驚聲尖叫。
直到這時,陳山川的混亂目光才開始聚焦,逐一落在陳雲柯,薑新東,護士,還有王又成臉上。
陳山川的呼吸依舊急促無法放緩,眼窩深陷,伸著左右手分別抓向陳雲柯和薑新東,含糊不清的激動地喊著什麼。
陳雲柯強忍哭腔:「爸您想說什麼爸?」
「嚇醒……」陳山川因為全麻的緣故,還無法控製舌頭精準發音。
「嚇醒?沒事的爸爸,您現在很安全的……」
這時鎮靜劑已經沒用了,必須再次麻醉進行手術,值班醫生把陳山川推向手術室止血輸血,一麵讓護士聯絡主任和麻醉師。
在這種情況下,陳山川仍舊不停唸叨:
「……嚇醒……往右車……我靠到他……」
陳雲柯追了幾步想跟過去,偏在這時市局來了電話,她結束通話一次,電話接著打來。
陳雲柯無奈接聽,手和呼吸都在發抖,電話那頭的局長讓她連夜回專案組開會。
薑新東安慰說:「二次手術少說又是三小時,陳雲柯你放心工作,這裡有我。」
陳雲柯抬起血淋淋的手扶額頭,深深地調整了兩次呼吸,抿緊嘴唇控製情緒,點頭說好。
王又成也是正式在編治安員,即便不是骨幹,沒接到電話,要去參會也是沒問題的。
何況陳雲柯正是心煩意亂的時候,送一下她正好獻殷勤,兩全其美,他自告奮勇表示了想法。
這次陳雲柯沒有拒絕,二人匆匆離開。
薑新東隻身留在醫院,坐在手術室門口等候,昏暗死寂的過道上,隻有應急指示燈散發著綠幽幽的螢光。
各路專家醫生陸續到齊,薑新東以為手術很快就要開始,沒想到先前的值班醫生讓他換上無菌服進去,患者有話要說,否則不配合。
薑新東略一遲疑,還是照做,心中打起十二分戒備。
到了手術台前,無影燈光非常明亮。
薑新東背後是牆,確認所有醫護人員在床尾,側俯身的同時,刻意與陳山川的口鼻保持距離。
「陳叔,有事您說話。」
陳山川虛弱道:「你踩…考勤一點。」
薑新東腦子裡的一根弦提了提,心跳免不了加快幾拍。
但最後他還是靠近了些,右手抓著腰間甩棍,隨時準備擊打自衛。
怎料陳山川仍嫌距離不夠,重複道:「你才,靠琴一點。」
強烈的危機感襲上心尖,薑新東的眼角迅速抽動,屏住呼吸,死死盯著陳山川,不得已再次拉近五公分。
陳山川這才無力的含混道:「我靠到…往右車和一個無士…彼馮正調濕辣……笑醒往右車……」
薑新東豁然繃直脊背,兩邊臉頰起了雞皮疙瘩,吐字清晰地複述:
「『我看到王又成和一個護士,被風箏吊死了,小心王又成』?」
陳山川用力眨眼,顫抖而費力地豎起右手大拇指。
「是哪個護士?」薑新東嘴上問著,眼睛卻看向陳山川準備二次手術的右手。
「平房…值班內個…」陳山川回答。
薑新東點點頭,從陳山川的右手上收回目光,拉開距離道:「陳叔你放心做手術,我會處理。」
「嗯……」陳山川深陷的眼眶溢位痛苦的淚水。
薑新東語速極快地叮囑醫生們說:
「幾位也看到了,我陳叔右手的情況不太正常,希望這次可以慎重考慮,別再縫進腹部皮下,且手術全過程麻煩錄下來,治安局有用。
另外,有些事不知道怎麼和你們解釋,重點是那個值班護士,你們必須把她控製起來,不能讓她離開醫院!」
主治大夫們交換眼神,紛紛點頭,有人出去處理。
薑新東飛也似狂奔出院,一麵發動老爺車,一麵給陳雲柯打電話。
此時的陳雲柯,正在王又成車上閉目養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