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君臣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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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曆十二年。
四月二十五日。
湖廣,沅州城,清晨。
沅州城雄踞在自湖廣進入貴州的水陸要衝。
明軍經營日久,因而城牆高厚,城防森嚴。
馬進忠曾經領兵在這裡與清軍相持了良久,直至清軍的紅衣大炮到來之後,纔將其放棄。
火炮的發展,使得這些在曆史上原本的堅城,實在難以堅守。
天光初透,晨霧如紗,纏繞在沅水兩岸的山巒之間。
城外。
明軍的大營連營十數裡,密密匝匝幾乎盈滿了沅水的水畔。
水光瀲灩,倒映著兩岸蒼翠的山影與城郭的輪廓。
朱由榔勒住座下的白馬,而後下馬步行,一路走到了近前沅水的水畔。
河風輕柔,拂過沅水寬闊的江麵,蕩起細密如鱗的波紋。
陳平、李崇貴兩人內穿蟒服,外穿罩甲,亦步亦趨。
張勝穿著一襲赤紅色的箭衣,落後了大概了一步的距離。
一眾禦前近衛按刀挎弓,將朱由榔牢牢的環衛在中央地帶。
雖然此刻清軍已經遠遁,沅州內外皆是己方的軍校,層層疊疊足有六萬人之眾。
但是這些禦前近衛卻冇有絲毫的放鬆懈怠,仍然謹守著應儘的職責。
朱由榔一手放在腰間的玉帶之上,另外一隻手則是按在了懸掛在腰間的雁翎刀上,凝望著眼前的波光粼粼的沅水。
“昨晚重慶那邊好像傳來了訊息?”
鎮遠的大戰雖然過去將近半月的時間,但是每當朱由榔在深夜睡在床榻之上的時候,仍舊曆曆在目。
輕輕搖盪的水麵,讓朱由榔的心緒平複了許多。
昨天深夜朱由榔還在睡眠的時候,重慶那邊傳來了一份軍情。
不過來報的軍兵告知並不緊急,而且也已經往南呈遞給了李定國,朱由榔便讓陳平前去處理,然而去知會劉文秀、馬進忠、馮雙禮三人。
陳平上前了一步,微微躬身,露出了一絲笑容,稟報道。
“重慶那邊,吳三桂已經領兵撤圍,往北而走。”
“鹹寧侯持重,並冇有率兵出擊。”
“哨探一路尾隨,查得虜兵大部退至保寧之後,夔東十三家所部兵馬也引兵告退,重返夔東。”
陳平停頓了以下,似乎是想起了什麼,繼而言道。
“譚弘、譚詣兩將確於虜廷中人暗中有所聯絡,暗中使者被文督師遣人截獲,現已去職下獄,兩部兵馬也被扣押。”
“文督師啟奏,問詢應該如何處置兩將,同時兩部兵馬應該交給何人管轄。”
朱由榔的神情略沉,不過轉而又已經是釋懷。
譚弘、譚詣兩人,始終是一個不穩定的因素,隨時可能反叛的隱患。
如今能夠早早查出,無疑是對於大局極為有利的一件事,起碼不用再擔心夔東和川南的局勢是否穩定。
“譚弘、譚詣兩將貪生怕死,罔顧國家,但卻不能懷疑其餘將校。”
“一直以來,川南諸將,夔東十三家據山盤水,與虜兵相持,儘職儘責,絕不可以猜忌其忠心。”
曆史上除去譚弘、譚詣兩人之外,川南諸將雖然也有許多投降於清廷的,但是也是在大事難為之際,無可奈何之舉。
有的時候,不應該太過於苛刻。
貪生怕死,是人之常情。
杜子香哪怕是丟城逃亡,都要比譚弘、譚詣兩人陣前倒戈影響要輕很多。
譚弘、譚詣不僅僅是貪生怕死那麼簡單,他們還想要高官厚祿,為此不惜賣國求榮。
“錦衣衛為什麼能夠查獲譚弘、譚詣兩人勾結虜廷的事情,隻說是北往漢中府和川南的時候,意外查獲。”
朱由榔沉吟了片刻,壓低了些許的聲音,確保隻有站在近側的陳平能夠聽到。
“錦衣衛的稽查之權,拿人之權,不會再啟,此事須少為人知,君臣失和,實為大忌。”
陳平的頭顱再低,低聲道。
“奴婢省的,李國用那邊,佈局一直小心謹慎。”
朱由榔微微頷首。
這段時間以來,李國用確實冇有讓他失望。
“譚弘、譚詣兩部的軍兵,文安之那邊,可以讓他甄選部分精銳兵丁,以充實所部標營,餘眾兵馬,儘皆交給譚文。”
夔東十三家成分複雜,包括大順軍餘部、地方武裝等,大多各自為政。
永曆四年,文安之在梧州被朱由榔拜為東閣大學士,入閣辦事。
為聯合各派抗清力量,文安之自請前往夔東督師,被加封為太子太保,總督川、湖諸處軍務,並賜尚方寶劍。
在赴任途中,他被孫可望扣押數月。
艱難脫身之後,於永曆五年才最終輾轉抵達川東。
文安之進入夔東,代表朝廷對劉體純、李來亨、王光興等將領全麵加封爵位。
文安之雖然不善軍事,但是卻長於民生政事。
進入夔東之後,文安之梳理民生,鼓勵耕種,使得夔東諸鎮耕田可以自足,軍餉足以自洽,糧草益豐,羽翼漸滿。
文安之為人正直,性格溫和,處事公正,從無偏頗。
夔東十三家因此對於文安之尊重有佳,願憑驅使。
不過文安之的權力更多是協調性質,對十三家的控製隻在表麵。
文安之真正直轄能夠指揮的兵馬,麾下所領的標營僅有三千的兵馬。
作為堅定的皇黨,自然是實力越是雄厚越好。
陳平微微一怔,有些遲疑。
“陛下,譚文與譚弘、譚詣兩人同出一脈,皆是出身於龍陽峒宣撫司。”
“譚弘、譚詣意圖謀反,譚文隻怕……”
陳平的憂慮實屬人之常情。
他的話並冇有說完,便已經被朱由榔抬起的手所打斷。
“你忘記了我剛剛說過的話?”
朱由榔的聲音平靜,但是卻是帶著不容置疑的語氣。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你是如此之想,其他人也必然是如此之想。”
“倘若朕也是如此之想,那譚文便是不反,也被逼得反了。”
朱由榔的思緒很是清醒。
“重慶一戰,譚文捨身奮戰,陣前幾經生死,他與譚弘、譚詣雖同出一脈,卻從未有過背叛家國之心。”
曆史上的譚文,因為堅決不願意譚弘、譚詣同流合汙,而被其所殺,麾下部眾至死仍舊矢誌反清。
如今的譚文,在重慶之戰,與清軍交鋒之時,也是同樣堅決。
“祁三升趁清軍立足未穩,領兵出擊,夔東十三家亦領兵響應。”
“譚文奮勇當先,力斬清將兩員,血染重甲,身中三矢,被創兩處,仍領兵不退,足可明其心誌。”
朱由榔頓了一頓,鄭重道。
“山河破碎,國家飄零,倘若想要中興華夏,唯上下一誌,萬眾同心不可。”
“朕,絕不會以莫須有之罪,而疑國家重將。”
“譚文未曾負朕,朕亦絕不會負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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