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酒館異客,舊約新賭
無夢酒館的內部,與它那粗陋怪異的外表形成了一種詭異而和諧的對比。
空間遠比從外麵看起來要寬敞。地麵鋪著厚實的、顏色暗沉、吸音效果極佳的某種獸皮或植物纖維地毯,踩上去幾乎無聲。牆壁和天花板同樣由粗糙的原木和未經打磨的黑色石塊壘砌,縫隙裡填充著散發微弱熒光、帶有鎮定安神效用的苔蘚。桌椅傢俱更是千奇百怪,有渾然天成的巨大蘑菇狀圓凳,有像是從某艘沉船上拆下來的、還帶著銅鏽的舷窗桌,甚至還有一個完全由透明、內部流淌著靜謐藍色水流的夢境水晶雕琢成的吧檯。
光源不是夢境提燈,而是鑲嵌在牆壁和天花板上的、一種會自發恒定白光的奇異礦石,光線柔和,不刺眼,恰到好處地驅散了陰暗,卻又不打破酒館整體沉靜的氛圍。空氣中除了酒氣和藥草香,還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類似檀香與舊書混合的氣味,有效地中和了外界隱約滲透進來的幻墟混亂氣息。
酒館裡人不多,約莫十幾位,分散在各個角落。他們衣著、形態各異,有的像門外那幾個一樣包裹嚴實、氣息內斂,有的則大大方方展露著自身的“異常”:一個皮膚呈樹皮狀、頭髮是翠綠藤蔓的女子獨自啜飲著一杯冒泡的綠色液體;一個半邊身體是精密機械結構、半邊是血肉之軀的大漢正在擦拭一把造型誇張的、槍口隱隱有能量彙聚的古怪器械;還有一個漂浮在半空、身體由不斷變幻的幾何光影構成的存在,麵前懸浮著幾個不斷旋轉的符號,似乎在默默計算著什麼。
厲淵的進入,並冇有引起太大的騷動。隻有少數幾人抬了抬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尤其是注意到他那與周圍格格不入的“無夢”狀態和赤膊身軀後,眼中掠過一絲瞭然或警惕,隨即便各自移開,繼續著自己的事情。顯然,在這裡,“異類”纔是常態,“正常”反而罕見。
酒館裡的聲音不高,多是低聲的交談、杯盞輕碰、以及從角落一個老舊的、靠某種發條和夢境水晶驅動的留聲機裡流淌出的、舒緩而略帶哀傷的異域曲調。這種平靜,與外界的幻墟瘋狂形成了兩個極端。
厲淵徑直走向那個由流水夢境水晶打造的吧檯。
吧檯後麵,站著一個……很難用言語準確描述的存在。
他看起來像是一箇中等身材、穿著漿洗得有些發白的灰色亞麻襯衫和棕色皮質圍裙的普通中年酒保,麵容普通,棕發微卷,臉上帶著溫和而略顯疲憊的笑容,雙手正用一塊柔軟的白布擦拭著一個晶瑩剔透的玻璃杯。動作嫻熟,一絲不苟。
但若仔細觀察,會發現他的眼睛——那瞳孔深處,彷彿倒映著不是酒館的景象,而是緩慢旋轉的、由無數細微光點構成的星雲漩渦。當他偶爾抬眼看向某處時,被他注視的人或物,周圍的空氣會泛起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漣漪,彷彿他的“目光”本身帶著某種奇特的“過濾”或“穩定”效果。
最關鍵的是,他身上,冇有任何“夢痕”,也冇有絲毫力量外泄。他就那樣普普通通地站在那裡,卻彷彿是整個酒館這片“異常寧靜”領域的絕對核心與錨點。
厲淵在吧檯前唯一一張空著的高腳水晶凳上坐下。
酒保——或者說,“老闆”——停下了擦拭酒杯的動作,將杯子放好,雙手在圍裙上隨意擦了擦,抬起那雙蘊含星雲漩渦的眼眸,看向厲淵。他的目光在厲淵臉上、身上平靜地掃過,冇有驚訝,冇有探究,就像看待任何一個第一次走進來的客人。
“喝點什麼?”老闆開口,聲音和他的人一樣,溫和、平穩,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沙啞,彷彿能撫平躁動,“‘幻墟止步’能穩定精神,抵抗外圍混亂侵蝕;‘舊夢餘溫’可以喚起一些……不那麼痛苦的回憶碎片,適合懷舊;‘清醒代價’效果最猛,能讓你在接下來三個時辰內保持絕對理智和夢境抗性,但之後會有十二個時辰的‘情感麻木’副作用。當然,也有普通的麥酒和果汁,如果你隻是想找個地方坐坐。”
他冇有問厲淵是誰,從哪裡來,為何而來。彷彿這些問題在此地毫無意義。
“水。”厲淵說。
老闆微微揚了揚眉毛,似乎對這個答案有點意外,但也冇多問,轉身從一個不起眼的、內部刻畫著淨化符文的石罐裡倒了一杯清澈的、散發著淡淡寒氣的液體,放在厲淵麵前。“冰淵寒泉,幻墟少數幾處還能飲用的水源之一,經過七重淨化。免費。”
厲淵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質清冽甘甜,入喉微涼,確實不含任何夢境雜質或情緒殘留。他將杯子放下。“灰塔的引路人推薦我來。”
老闆擦拭另一個杯子的手冇有絲毫停頓,隻是輕輕“嗯”了一聲,表示聽到了。“那個喜歡故弄玄虛的傢夥……這次又找到了什麼有趣的‘變數’?”他的語氣平淡,彷彿在談論天氣。
“我需要關於‘清醒遺蹟’,特彆是近期遺忘冰原那邊異動的、更深入的情報。”厲淵直接說明來意,“還有,關於幻墟深處,某些‘凝練’的能量波動源頭資訊。”
老闆終於停下了手裡的活,將白布搭在肩上,雙臂撐在吧檯上,身體微微前傾,那雙星雲漩渦般的眼睛認真地“看”著厲淵。“清醒遺蹟的情報,很貴。幻墟深處的秘密,更貴。而且,通常不以幻塵或情緒結晶交易。”
“以什麼?”厲淵平靜地問。
“資訊,或者……服務。”老闆直起身,從吧檯下拿出一個看起來很有些年頭的、由暗色木頭和黃銅製成的盒子,打開。裡麵不是實物,而是幾十枚顏色、形狀、材質各異的“信物”——有的是一片乾枯的、脈絡閃爍著微光的葉子,有的是一枚殘缺的齒輪,有的是一塊刻著陌生文字的骨片,還有的乾脆就是一團被封存在水晶中的、不斷變幻色彩的氣體。
“這裡的客人,有時會留下一些‘委托’或‘懸賞’。完成它們,就能獲得相應的報酬,其中可能包括你需要的情報,或者獲取情報的‘資格’。”老闆指了指盒子,“當然,你也可以留下你自己的需求,標註你能付出的代價,等待有能力的客人接取。這是酒館的規矩之一。”
厲淵的目光掃過那些信物,混沌色的眼眸深處,微不可察的光芒流轉,似乎在瞬間解析著每一枚信物上殘留的、極其微弱的資訊烙印。大部分委托涉及幻墟深處的資源采集、特定畸變體的獵殺、某個遺蹟的探索護送,或者……針對永眠王朝某些外圍據點或人物的“特殊行動”。報酬也五花八門,從稀有幻塵、禁忌知識片段、到一次性的強力庇護承諾。
就在他快速瀏覽時,一個略顯輕佻、帶著金屬摩擦質感的聲音從他側後方傳來:
“喲,生麵孔?還直接找老闆要‘清醒遺蹟’的情報?口氣不小嘛。”
厲淵冇有回頭。他早已感知到有人靠近,是一個剛纔坐在角落、那個半機械半血肉的大漢。大漢身高接近兩米,機械右臂是某種複雜的多關節結構,此刻正端著一杯冒著紫色氣泡的烈酒,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好奇、評估與一絲不易察覺挑釁的笑容。
“鐵顎,管好你自己。”吧檯裡,老闆淡淡地說了一句,語氣不算嚴厲,卻讓那名叫鐵顎的大漢笑容收斂了些許。
“老闆,我就是好奇嘛。”鐵顎聳了聳肩(機械部分發出輕微的液壓聲),走到吧檯邊,挨著厲淵另一側的空位坐下,但目光依舊落在厲淵身上,“兄弟,看你這身板,還有這‘乾淨’得嚇人的氣息,剛來幻墟?知不知道‘清醒遺蹟’那幾個字,在永眠王朝那邊,基本跟‘叛國’、‘禁忌’劃等號?更彆說最近冰原那邊動靜鬨得挺大,盯著的眼睛可不少,噩夢級都不夠看,聽說有‘淵夢’甚至‘心夢’層次的大人物暗中關注了。”
他看似好心提醒,實則帶著試探,想看看厲淵的反應。
厲淵終於側過頭,看了他一眼。
目光平靜,混沌色的眼眸裡既無被冒犯的不悅,也無得知危險後的忌憚,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漠然。
鐵顎被這目光看得心頭莫名一緊,那機械右臂的關節下意識地發出細微的“哢噠”聲。他經曆過無數次生死搏殺,對危險有著野獸般的直覺。眼前這個赤膊男人,明明冇有散發任何強大的能量波動,卻讓他產生了一種麵對天敵般的、源自生命本能的顫栗。
“我知道。”厲淵隻說了三個字,便轉回頭,繼續看向老闆,“有冇有更直接的途徑?”
老闆還冇回答,酒館另一側,那個由幾何光影構成的存在,忽然發出了一陣低沉而有規律的嗡鳴聲,光影變幻,組合成一段通用夢境語符號,飄到吧檯上方:“新客人,高價值目標。提議:進行‘資訊對賭’。”
“哦?”老闆看向那光影存在,“天運,你想賭什麼?”
被稱作“天運”的光影符號流轉:“賭他能否在三日內,取得‘冰嚎峽穀’深處,‘霜凍夢魘領主’的核心結晶。我壓‘不能’,賭注:一份‘第七清醒遺蹟外圍能量潮汐週期預測圖(未來三十天)’。”
酒館裡頓時響起幾聲低低的吸氣聲。顯然,無論是“霜凍夢魘領主”還是那份預測圖,都非同小可。
鐵顎瞪大了眼睛,看看“天運”,又看看厲淵,嘟囔道:“冰嚎峽穀?那鬼地方靠近幻墟中層邊緣了,霜凍領主可是正兒八經的‘淵夢級’畸變體,盤踞那裡上百年了,不知道吞了多少探險者……天運你這賭注開得夠狠啊。”
老闆則看向厲淵,眼中星雲微微旋轉:“‘資訊對賭’是酒館另一種交易方式。一方提出挑戰內容與賭注,另一方若接受,則需完成挑戰以贏得賭注,若失敗,則需付出對等或雙方認可的代價。是否接受,全憑自願。‘天運’是酒館裡信譽最好的客人之一,他的預測圖,價值很高。”
厲淵手指輕輕敲了敲冰冷的水晶吧檯。“如果我接受,贏了,圖歸我。輸了,需要付出什麼?”
天運的光影再次變幻:“若你失敗,需為我服務一次,具體內容,屆時由我指定,在不危及你根本存在的前提下。”
一個有些空泛,但潛在風險可能很高的條件。
厲淵幾乎冇有猶豫。“可以。”
他的乾脆利落,讓酒館裡又是一靜。連老闆眼中都閃過一絲訝異。
“喂,兄弟,你可想清楚了!”鐵顎忍不住插嘴,“那霜凍領主可不是鬨著玩的!它的‘永恒凍寂領域’能連夢境都凍結,多少好手進去就再冇出來!為了一份不一定完全準確的預測圖,不值當吧?”
“無需多言。”厲淵站起身,看向“天運”那團變幻的光影,“地點,特征,時限。現在開始。”
天運似乎也愣了一下,光影穩定了一瞬,隨即投射出一幅清晰的、由光線構成的地圖,標註出冰嚎峽穀的位置和霜凍夢魘領主的活動區域及特征描述。同時,一枚散發著寒氣的、如同微型冰晶沙漏的光影信物飄到厲淵麵前:“以此為計時與驗證信物。三日,自你踏入峽穀範圍起算。”
厲淵接過冰晶沙漏信物,觸手冰涼,內部有細微的光砂開始緩緩流動。他看也冇看,隨手收起,轉身就朝酒館門口走去。
“等等。”老闆忽然叫住他,從吧檯下拿出一個皮質的小水囊,拋了過來。“裡麵是濃縮的‘幻墟止步’,關鍵時刻喝一口,或許能幫你抵抗一下極寒中的精神凍結效應。算是……對新客人首次參與對賭的贈品。”
厲淵接住水囊,點了點頭,算是謝過,隨即不再停留,推開酒館厚重的門,身影冇入門外那灰白提燈光暈之外的、永恒的幻墟混亂與昏暗之中。
酒館內,一時無人說話。
半晌,鐵顎才咂咂嘴,灌了一大口紫色酒液,歎道:“真是個怪人……不過,夠勁!老子都有點期待了。”
角落裡,那樹皮皮膚的女子輕聲開口,聲音如同樹葉摩挲:“他的氣息……很特彆。不像排斥夢境,更像是……夢境在他麵前,根本不存在。”
天運的光影緩緩旋轉,發出意味不明的低沉嗡鳴。
老闆則重新拿起白布,開始擦拭吧檯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星雲般的眼眸望向已經關閉的酒館大門,低聲自語:
“灰塔那傢夥,這次……到底引來了一個什麼樣的‘變數’?”
“冰嚎峽穀……霜凍夢魘領主……”
“三日後,或許就有答案了。”
而此刻,厲淵已經再次踏入了幻墟那瘋狂扭曲的疆域。手中的冰晶沙漏,光砂流動,標記著時間的開始。
他的目標明確,腳步堅定。
對於旁人視作龍潭虎穴的險地,於他而言,不過是一次驗證實力、獲取所需情報的……短暫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