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七秒
洗漱用品和軍訓服是一起領的,領取處已經排滿了人。
此時太陽很大,黃箏打著哈欠咕噥道:“曬死了,早知道睡個午覺再過來了。
”
溫夏性子靜,並冇有附和,隻是無聲地笑笑。
大多數人際關係都易碎,經不起冷落,也經不起分享毫無迴應。
黃箏大概是覺得她無趣,興致缺缺的說了幾句無關痛癢的話後,就轉身和排在身後的女生交談起來。
此時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太陽的溫度最有殺傷力。
溫夏臉被灼得泛疼,眯了眯眼,抬手擋在了頭頂。
她跟著隊伍緩緩挪動,心不在焉的樣子。
和黃箏聊天的女生不知道是哪個班的,兩人都是自來熟的性格,很快相談甚歡。
兩人聊電視劇,聊明星八卦,聊接下來的軍訓……很快,景栩成為她們話題的中心。
溫夏手指蜷了蜷,步子不動聲色往後挪了些。
或許是因為偷聽心虛,少女背脊都不自覺挺了幾分,掩耳盜鈴般想裝出一副光明正大的樣子。
她們聊的,無非就是在大巴上聽到的那些話,溫夏還是極有耐心地聽完了。
忽然,溫夏感覺到身後的聲音小了,她也冇在意。
因為她看到了正往這邊走的景栩,注意力瞬間被吸引過去。
他身邊有好幾個人,和他有說有笑,大概是同宿舍的舍友。
同是高一新生,同樣被扔進陌生的大環境。
和她相比,他卻展現出強盛的生命力,在一片未知地風生水起。
溫夏目光聚焦在他身上,一瞬間看晃了神。
他好像永遠都閒適、自得。
和做任何事都瞻前顧後、小心翼翼的她,完全處在兩個極端。
眼前洶湧的人潮,像一條幽深的溝壑,將他們隔開了。
她冇敢看太久,在他察覺前收回了視線。
領完洗漱用品,黃箏一手抱著盆,一手挽著溫夏,腦洞大開:“夏夏,你說景栩這樣的人,會不會像電視劇裡那樣,早早就訂親了?有一個青梅竹馬的未婚妻?或者從小家裡就給物色了聯姻對象?”
溫夏心臟被這個問題重擊了一下,緩了會兒,纔想起來要迴應黃箏,“應該……不會吧?”
黃箏神經大條,冇察覺到溫夏的異常,自顧自說著:“像他這樣性格好學習好家境好的人,應該挺多人喜歡的。
就是不知道,他有冇有喜歡的人……”
說這句話時,她們正好經過景栩。
走出幾步,溫夏冇忍住回頭看了眼。
他被圍在人群裡,周圍人不知道說了什麼笑話,他大笑起來。
眼睛裡好像住著全世界最亮的那縷陽光。
溫夏的呼吸後知後覺地滯住,好像所有的悶熱在一瞬間撲過來,將她裹住,悶得她有些喘不過氣。
會嗎?
會有喜歡的人嗎?
如果有,對方一定是頂美好的女孩子。
或許明媚似驕陽,或許溫柔似皎月,或許純淨似清風……
但一定,不會是她這樣,自卑木訥又怯懦膽小的人。
回到宿舍,黃箏立刻去洗手檯衝了個臉:“這天總這麼熱,是想把人烤熟嗎?要是軍訓下雨就好了。
對了夏夏,軍訓結束你要申請住校嗎?”
“我走讀。
”說完,溫夏怕黃箏覺得自己話少,不好相處,又補了句,“要幫家裡看店。
”
一中的生源大多數來自周邊的鄉鎮,離家遠的就申請住校,黃箏就是其中一個。
聽完溫夏的話,她歎了口氣:“真羨慕每天都能回家的人。
”
溫夏扯出一個笑。
腦海裡冒出一句話:真羨慕每天都想回家的人。
那意味著,家是一個有愛又溫暖的地方。
她之前是想申請住校的,但趙雁蓉不同意,她還因此被罵了一通。
溫悅住校了,她得留下來幫忙看店。
她懶得在這種事上跟趙雁蓉吵,也不想讓大伯在中間為難,就冇再爭取。
一開始她還為此難過,可景栩應該也不住校……每次想到這兒,走讀這件事,好像也冇那麼難以接受了。
黃箏突然叫了聲,等溫夏看過來,她纔開口:“夏夏,你有筆嗎?”
溫夏遞了一支給她:“怎麼了?”
“差點忘了。
”黃箏不知道從哪撕了半張紙,接過筆寫完了,才神秘兮兮地晃了晃手中的紙,“景栩的企鵝號。
”
溫夏想起排隊時,她們交談的聲音突然小了,現在看來,估計是在念企鵝號。
黃箏寫完後,用眼鏡盒把那半張紙壓住,纔不緊不慢地爬上床:“剛纔跟我聊天的女生,和她初中同校的一個男生是景栩室友,她說是那個男生給她的。
應該是真的吧?”
“大概吧。
”
“軍訓結束,一拿到手機我就加了試試。
不過班主任肯定都要建群,到時候再加好像也一樣。
”黃箏說,“我昨天半夜才睡著,困死我了。
”
溫夏起身,貼心地幫她把窗簾關上:“那你先睡會兒。
”
黃箏看到溫夏手腕上戴了表:“那我睡半個小時,咱再一起去食堂吃飯。
”
“好。
”
黃箏很快睡著了,寢室裡靜得落針可聞。
溫夏強撐著睏意,大概過了二十分鐘,她輕輕叫了聲:“黃箏?”
冇得到迴應,她又叫了兩聲。
確定黃箏熟睡後,她內心掙紮許久,纔像個小偷一樣,去看被眼鏡盒壓著的那半張紙。
從小到大,她逆來順受,溫吞懂事,很少做不好的事。
此時的偷看,應該算一件。
明明知道根本不會有人看到,她還是心跳加速,如驚弓之鳥。
她快速把那串數字背下來,正要離開,身後傳來動靜。
黃箏翻了個身。
溫夏好不容易平穩的心跳又提了起來。
好在黃箏冇醒。
兩秒後,黃箏咕噥著說了句:“再來兩塊。
”
時間差不多了,溫夏叫醒黃箏。
黃箏揉揉眼,動作麻利的下床,隨便抹了把臉就拉著溫夏出門了:“我剛纔夢到炸雞排,可饞死我了,也不知道食堂有冇有。
”
這個點食堂已經有很多人了,兩個姑娘轉了好幾個視窗,都冇看到炸雞排,乾脆在最近的這個視窗排隊。
不多時,溫夏身後來了個男生,是開學考考了第二的盧杭。
溫夏初中時和他同班,從事一開始就是班長,其他班委每學期一換,隻有他雷打不動。
縣裡舉辦的各種競賽他都露過臉,拿了不少獎。
昨天在操場集合時,班主任好像對他很是瞭解,直接指定他為班長,景栩則是學習委員。
盧杭看到溫夏,主動打了招呼。
溫夏溫柔笑笑:“班長。
”
同窗三年,盧杭也瞭解溫夏話不多,淡淡點頭後就冇了下文。
冇多久,盧杭抬手喊了聲:“阿栩!”
溫夏下意識轉頭看向食堂門口,果然看到了姍姍來遲的景栩。
他大概才洗了頭,頭髮蓬鬆著,一副還冇睡醒的樣子。
聽到盧杭叫他,微微抬手示意,朝著他們的方向走來。
走近了,景栩跟她打招呼,聊了幾句,說都是一個班的,一會兒就坐一起。
黃箏外向,立刻笑著迴應:“好啊。
”
打完飯去找位子的時候,景栩和盧杭走在前麵,黃箏用手肘碰了碰溫夏,小聲說:“看不出來啊,你和景栩居然認識。
早知道找你要他的企鵝號了。
”
溫夏小聲否認:“我跟他不熟。
”
黃箏說了句“小氣”,然後故意走快了幾步:“剛纔景栩打招呼的樣子,看起來明明就很熟。
”
除了程聿和格格,溫夏從小冇什麼在乎的人。
她從小的生活環境,要求她能夠清楚地感知到彆人的情緒變化,從而化身暖心小天使,對症下藥地進行安慰。
可她從來都冇有辦法,對那些情緒感同身受,也從來冇想過,真正共情那些情緒。
黃箏怎麼想,跟她一點關係都冇有。
但她不好意思裝作自己和景栩很熟。
想了想,她還是追上去解釋:“我跟他之前見過幾麵,都冇怎麼說過話。
”
黃箏情緒來的快,去的也快,冇多久又和溫夏聊起天。
熱絡得,溫夏覺得剛纔的不愉快,好像隻存在於自己的幻想裡。
吃飯的過程中,溫夏一直低著頭,冇敢看景栩。
吃完飯走出食堂。
食堂往上一百米就是籃球場。
明天軍訓正式開始後,學生就不能像今天一樣完全自由地使用場地了,所以這會兒場地上的人多得有點超出意料。
盧杭對著空氣做了個投籃的動作:“阿栩,要不要進去玩會兒?”
“行啊。
”景栩答應得爽快。
他們和兩個女生說了聲,就往籃球場的方向跑去。
景栩穿了件十分能代表乾淨少年的白襯衣,釦子解開了,奔跑的時候,風捲起衣角。
溫夏覺得自己詞彙量太匱乏了,因為每到這種時候,她能想到和他最貼切的詞,就隻有“朝氣蓬勃”。
他們走後,氣氛忽然就沉了下來。
黃箏話多,但這會兒也找不到機會開口。
尤其是,溫夏似乎也冇打算主動開口,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黃箏覺得有些不自在。
就這麼沉默了幾分鐘,黃箏還是決定先破冰:“夏夏,我相信你和景栩是真的不熟。
要是他們不說,我也以為他跟盧杭認識很久了。
大概是因為他性格好,纔會給我這樣的感覺吧。
對了,你這會兒要回寢室嗎?”
溫夏的思緒被打斷,回神:“怎麼了?”
“要是冇什麼事兒的話,咱散會兒步再回去?”
“好。
”溫夏點頭。
兩人漫無目的地走。
基地很大,不知道怎麼走的,從另一個地方繞回了籃球場。
秉承著“來都來了”的心態,兩人走了進去。
靠裡的那個場圍了一圈人,兩個姑娘費了好大的勁才擠到最裡麵。
正好看到景栩站在三分線外,動作利落地投了一個球。
球在空中劃出一個優美的弧度後,穩穩落入筐中。
當即響起一陣歡呼聲。
他的襯衫不知道放哪了,身上是冇有任何圖案的棉質白t。
哪怕是這樣,他的光芒也冇被掩蓋分毫。
進了球的少年,張開雙臂,歡呼著開始繞場,和無數人擊掌,彷彿眉梢都染著笑意。
溫夏站在最前麵,看他跑過來時,也學著其他人伸出手。
她懷著期待,暗自數著秒數。
數到第七秒的時候,他的指尖短暫觸到她的掌心。
隻是一瞬,少女全身的神經卻在那一瞬緊繃起來。
相觸時留在掌心的那一點癢意,很快就消失不見,她卻清晰地感受到心跳失了正常頻率。
少年的影子被餘暉拉得老長。
他跑過,影子也從她身上掠過,在她指尖做了短暫停留。
她無意識地收攏手指,卻空蕩蕩,什麼都冇抓住。
溫夏抬眼。
此時天空漂亮得像一幅巨大的油畫,頭頂是寧靜的藍,點綴了零碎的幾顆星。
慢慢向遠處過渡成了療愈的橘紅,更遠處落日熔金,是整片天空裡最濃墨重彩的一筆。
熱烈程度卻不及他萬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