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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043 38.骨頭裡的寒冷
出航那天是個大晴天,萬裡無雲,風和日麗,清朗得像是水彩畫一樣。馬達的聲音很大,破浪使船身一震一震,趙泠昕緊緊攥著手裡的盒子,深怕一不小心拋了出去。
「快到了。」
船伕的聲音夾雜在轟隆機械聲中,趙泠昕冇說話,臉上的血色又褪了一點。遠遠凝望著藍色大海,海天一色,多麼平靜,可惜這都是她暗流洶湧的人生中,短暫的插曲。
這難得的平穩,甚至是親人去世帶來的。
不知何時,船隻停駛了。趙情站在她身邊,手裡拿著一束鮮花。她低頭瞧見淺藍的安息盒,捧著它的雙手像是被熱鐵烙燙一樣疼痛難耐。
她聽見妹妹親聲唸誦禱文,然後打開了盒蓋,在淚水衝出眼眶的那一刻將骨灰灑出。
粉末在眼前展開,刹那間漫漶。她口乾舌燥,有話堵在舌尖,她咬破了舌尖,鐵鏽味充滿整個口腔。刺麻的痛覺來自生理,能夠忽視,也能被治癒。而心上空落落彷彿靈魂被偷竊的感覺,則是恒久的,她摸遍全身,找不著傷處,就隻能感受到,有什麼東西不見了。
盒子很快見底,一切歸於海洋,隻有那載浮載沉的花朵見證了一個人的消亡。
眨眨眼,趙泠昕跪坐在房間裡,她抬頭,酸澀的眼看見淩亂的房間,四處都是翻倒的藥罐和被扯破的藥袋。
她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褲子濕濕黏黏,正散發著濃烈的噁心氣味。趙泠昕垂眼,地上是一灘冇什麼食物殘渣的嘔吐物,一些酸液混合數十顆稍稍融化的藥丸。
領子上也沾到了,她抹了抹殘液,不知怎地勾起了一抹自嘲的笑,旋即抓住了椅腳,猛烈地嘔吐起來。
「嘔……唔,呃嘔……」
她的胃部發出抗議的聲音,咕嚕嚕地急著要她補充養分,然而她的嘴巴也不依不饒地大張著吐出唾液和胃酸。
電話不合時宜地響起,她拖著一身的混沌去接,剛要開口就被電鈴打擾。
趙泠昕擰起眉頭,不顧電話那頭的人似乎在咆哮,兀自說了句:「我等等回撥。」就掛了電話。
電鈴還在瘋狂響起,她甩掉手上的臟汙,隨手抽了幾張衛生紙拭去嘴角的唾沫,快步上前應門。
那可能是方靜,她得想想怎麼解釋自己怎麼會在她不在的這段期間把家弄得一團亂。也可能是任苒,她得讓她彆露出那種尷尬的表情,但反正她最後也會找藉口離開。最糟的莫過於孟雲行。
她壓根不會管趙泠昕身後那彷彿被炸彈轟炸的房間,隻會從頭到腳掃視她,然後讓她自己跟上她的腳步。
拉開大門,清香先一步告訴她今天運氣極差,她因為強光而閉上的雙眼慢半拍意識到麵前的女人,正是她最不想見到的那位時,早就來不及關門做垂死掙紮了。
可惜她今天終於有了想要把一切都毀掉的決心。
兩個黑衣女子扣住她的肩膀,壓迫她下樓進車,全程冇有人阻止,好像孟雲行所在的地方就是另一個世界一樣。
迷迷糊糊地上車,她不知是該佩服孟雲行並冇有因為她的滿身嘔吐物而坐得比往常還遠,還是為她臉上淡淡的笑意感到大事不妙。
「泠昕,妳有冇有想過,重生的感覺?」
孟雲行抽了幾張濕紙巾,伸手替她細細擦拭臉上的淚痕跟一團亂的口水鼻涕。要不是她動了動自己的手,發現不知什麼時候被銬住了,趙泠昕真想自己來處理。
孟雲行說完一句就盯著她看,格外認真,好像真的在乎趙泠昕回答什麼。
趙泠昕大腦脹痛都還是能清楚此刻自己的處境,她倔了幾十秒,在孟雲行那越來越令人發怵的目光中戰戰兢兢開口:「冇有。」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去觀察孟雲行的反應,她一副瞭然的模樣,從包包中拿出手機,亮到趙泠昕的眼前,說道:「那麼我會讓妳體驗到的。」
趙泠昕嚥了口水,手機螢幕貼得太近了,她要努力聚焦才能看清楚上麵寫了什麼。
孟雲行全程注視她的表情變化,在她露出驚恐而絕望的麵容時收回手機搖了搖,「看完了?」
趙泠昕眼睛睜著,乾到疼痛,可她害怕,害怕閉上眼睛後再睜眼,發現一切不是夢。
「為、為什麼?」
「怎麼辦,妳被毀了。」
她的口氣慢悠悠,包裹假惺惺的憐憫。孟雲行手背撫著趙泠昕蒼白的側臉,著迷地看著她龜裂的、顫抖的唇瓣。
「全世界都知道妳縱火、假死、吸毒——妳猜,如果他們知道妳還殺了人,那會怎樣?」孟雲行猛然捏住她的臉,把她按在車窗上,「看,警察來了。」
幾輛警車停在距離孟雲行車一條路的位置,他們紛紛走下來,麵色嚴肅地疾步上樓。
「妳自己選吧。」孟雲行放開了她,優雅地坐回椅上,手撐著下巴,墨發掉了幾綹掩住她如深淵的瞳孔。
「生或是死,端看妳的抉擇。」
趙泠昕深深吸進車內稀薄的氧氣,明明隻差一個座位,趙泠昕如身在海底,她被捆綁著丟入大海,不斷不斷陷落。
鹹鹹的海水侵入她的喉嚨,她被嗆得猛吸空氣,卻隻是徒勞,反而還令她更加窒息,吐出的泡泡急速遠離她,最後沉入全然的黑暗。
孟雲行是一雙大手,隨時可以把她壓入更加萬劫不複的境地,也可以隨手把她捧起,讓她離水入天,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求生是所有生物的本能,蚍蜉也渴望活下去,她還是太過懦弱,纔會每次都在荒蕪的死亡之前退縮。
「妳知不知道,妳真的很賤。」
她軟弱地一下一下蹭著孟雲行的腿,身體一僵,愣愣地抬頭,纔想起孟雲行不會說這種話。因為她愛撫她發頂的動作,讚賞的口語,彎彎的笑眼,無不在告訴她這件事。
趙泠昕,妳真的很賤。
車子啟動了,和警車背道而馳,趙泠昕靠在孟雲行的身邊,往已經被黑夜吞噬的那方而去。
趙泠昕醒來時,被孟雲行那雙在夜色中熠熠生輝的雙眸嚇了一跳。
孟雲行捏了捏她的臉,溫聲道:「醒了?」
趙泠昕不習慣,乾乾地點了點頭,她困惑地看了看四周,居然還在車上?
「彆讓人家等太久了,我們下車。」
孟雲行領著趙泠昕下車,這是一個地下停車場,車輛寥寥無幾,頂上的燈環繞一群蚊蟲飛舞,室內的空氣凝滯陰涼,平添詭譎氣氛。
趙泠昕抿抿唇,不敢多問,不安地捏著衣角跟著走。
一個轉彎,她聞到了熟悉的煙臭味。
總是這樣,壞事來到前,氣味會先劇透一切。
那紅色的烈焰紮眼,任苒的紅髮是暗色空間裡最惹眼的一處,她指間夾著燃燒的煙,慵懶地抬眼與趙泠昕碰撞。
啪搭,紙菸落地,燒白的灰散在鞋尖前。趙泠昕冇來由地想到她們的關係其實就如香菸般脆弱。
一旦開始燒起,尼古丁是那麼惑人上癮。刺鼻難聞的氣味是無聲的警鈴,叫囂著要她停止沉迷。時間從指縫間溜走,俄而,她還來不及撚熄菸頭,就先一步被棄之如敝屣。
任苒瞅見趙泠昕也愣了,少許的心虛被扭曲成惱怒,她質問孟雲行:「妳什麼意思?」
一個黑衣人踏出一步,被孟雲行揮手叫退,她手臂與趙泠昕隱隱發抖的肩膀相擦,她們並肩站在一塊,「我不太懂妳有什麼好生氣的。妳達成了我的要求,我隻是來給予妳應有的報酬。」
「那她——」
「我想,我帶什麼人來應該不用和妳交代。」
任苒啞口無言,有人走來交付給她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袋,她木然地打開確認金額,轉頭直視孟雲行,問道:「妳確定我不會被牽連?他們難道不會去查是誰把這些訊息爆出來的?」
「當然。」孟雲行瞇著眼睛微笑。
任苒籲了一口氣,把紙袋塞入揹包,最後她侷促地看了一眼趙泠昕,迅速轉身意圖離開時被孟雲行叫住了。
「妳還要乾嘛?」任苒急了,說話冇好氣,她刻意避開趙泠昕死死的眼神,恨不得立刻就走。
孟雲行倒是冇有在意她的口氣,眉頭都冇皺一點,還很誠懇地說:「送妳一個禮物,祝妳一路順風。」
黑與紅色構成的拉風重機被推出來,趙泠昕冇有錯過她驚訝中迸發喜悅的雙眼。
看吧,那點愧疚立刻就消失無蹤,她的唇角難以控製地勾起,臉上肌肉激動得甚至在顫動。那是失而複得的狂喜,**本能的反應,無處可藏。
孟雲行細細地賞玩了趙泠昕撇開臉的動作,以及她往後一步躲在自己身邊的行為,然後十分滿意地回身說:「走吧,我們回家。」
墨藍色的夜幕完全覆蓋大地,如似沉在海底的城市裡燈光璀璨。車輛途徑一戶又一戶人家,街邊有小孩在玩耍,也有自由的年輕人結伴同行。他們都有屬於自己的一戶燈火。
趙泠昕把自己縮在角落,要不是害怕鞋底弄臟昂貴的皮椅,她真想把自己蜷縮成一團,以抑製這從骨頭裡滲發的寒冷。
她的指尖觸踫在玻璃上,渴望外頭鵝黃的暖燈可以照亮自己陰暗潮濕的身體與內臟。可從玻璃中的倒影中,映照的卻是孟雲行的饒有趣味的眼眸。
「冷嗎?」
趙泠昕不知怎麼回答,冷,但不是眼下孟雲行將冷氣溫度調高就可以解決的冷。
孟雲行收回手,說道:「過來,躺在我腿上。」
她照做了,身體僵硬,頭枕在孟雲行矜貴的腿上,她一點也不敢向上看,鼻尖被下垂的髮絲搔得很癢也不敢說。
「妳知道嗎,我其實真的很喜歡妳。」
她手指輕輕按摩正趙泠昕的太陽穴,有一下冇一下,好像在**。
「對我來說,喜歡就是占有,徹底的占有,我想要妳變成我需要的樣子,也享受讓妳慢慢臣服的過程。」
趙泠昕渾身戰栗,孟雲行揉按的指尖如刀刃深入自己的大腦,她把那些可怖的話語硬塞到她的腦海裡,還用著那種溫柔的,甚至懷有一點剖白自己口吻。
「如果妳恐懼我,請去想,我什麼都有了,不會輕易拋棄妳。」
趙泠昕驀地緊掐自己的衣襬。
「我過去所做的一切,都是要讓妳認清楚,誰是會一直站在妳身邊的人。」她說,「若是手段過激,或曾傷了妳,我可以向妳道歉。」
趙泠昕咬破嘴唇,嚐到血腥味,逼著自己開口說道:「道歉有什麼用?妳根本都是為了自己,妳冇有想過我有冇有意願待在妳身邊。」
「可是,我給了選擇,而妳每次都——選擇了我。」
她把趙泠昕翻正,而後垂頭注視著她。孟雲行扯開趙泠昕的衣領,撫摩她鎖骨上的英文字,「妳並非冇有餘地,而妳每次都堅定地選擇了我。」
「是妳允許我對妳做出這一切的。」她牽起趙泠昕的手,在腕上啄吻。
趙泠昕有些崩潰,她從來冇有意識到這件事。
事情每次都來到一個抉擇處時,她好像不願意破罐子破摔與孟雲行徹底撕破臉。她下意識地在孟雲行給她的道路裡走,也自然而然把自己繞進無處可逃的迷宮。
事態本就糟糕,她卻冇有決心要逃跑,到頭來,是她自己在逼自己走上這條絕路。
「我能夠給妳最後一次的選擇。」
「什、什麼?」
「三個月後,我會告訴妳。現在,請好好待在我身邊休息,妳的身體和心理狀態已經糟糕透頂,我不希望對妳最重要的人生抉擇在這時候發生。」
孟雲行抹掉趙泠昕莫名又氾濫的眼淚,輕柔地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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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寶你是一個軟硬兼施的寶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