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撤退的路比來時顯得漫長,卻帶著一種沉甸甸的、令人振奮的重量。
繳獲的三匹戰馬馱著繳獲的兵器和少許搜刮來的乾糧,四個垂頭喪氣的俘虜被繩子串著,踉踉蹌蹌地走在隊伍中間。除了兩個新兵在穀口混戰中受了點輕傷,隊伍幾乎完好無損。
氣氛截然不同了。
如果說之前清掃林子那場仗是初試鋒芒,那剛才山穀口那一下,簡直就是虎口拔牙,還他媽拔成功了!
瘦猴激動得臉頰通紅,走路都帶著風,不停地跟身邊的新兵吹噓:“瞧見沒!狗剩哥……不,隊正!就那麼往前一站!吼一嗓子!那幫孫子就嚇麻爪了!老子跑回去報信那叫一個快……”他選擇性遺忘了自己剛才連滾爬爬的狼狽相。
大牛用力拍著一個新兵的肩膀,嗓門洪亮:“小子!剛纔跟緊老子,那一刀劈得不錯!有點老子當年的風範!”那新兵被他拍得齜牙咧嘴,卻忍不住咧開嘴傻笑。
連最沉穩的老王,看著陳驟的背影,眼神裡也多了幾分實實在在的認可。這不是光靠悍勇就能辦到的事。臨機決斷,虛張聲勢,把握時機,這小子……是個當隊正的料。
陳驟走在最前麵,聽著身後的議論和吹噓,臉上沒什麼表情,心裏卻不像表麵那麼平靜。
冒險成功了。但他清楚記得長矛捅穿那個潰兵小頭目時,對方眼中最後的驚愕和絕望。也記得自己心跳如鼓,生怕山穀裡的潰兵不管不顧衝出來時的緊張。
指揮,不隻是帶頭衝殺。還得算計,騙人,甚至耍無賴。但這感覺……不壞。至少,弟兄們都活著,還贏了。
回到臨時駐地,繳獲和俘虜一上交,頓時引起了小範圍的轟動。一支剛補充了新兵的殘隊,出去一趟,不僅清掃了潰兵,還抓了俘虜,繳了戰馬?這戰績在眼下還算平穩的時期,足夠紮眼了。
旅帥親自過來看了一眼,沒多說什麼,隻是拍了拍陳驟的肩膀:“幹得不賴。”這一次,語氣裡多了幾分實實在在的讚許,而非之前的公事公辦。
功勞記下,賞賜自然也來了。雖然不多,但實實在在——每人多分了半勺粟米,一小塊鹹菜疙瘩,甚至還有一點點劣酒。對於這些底層軍漢來說,這已是難得的享受。
陳驟作為隊正,還額外分到了一小塊肉乾和一雙還算完好的皮靴。他把肉乾掰碎了,混進晚上的粥裡,讓大家都能沾點葷腥。皮靴則扔給了那個鞋子快爛沒底的新兵。
“隊正,這……”那新兵捧著皮靴,有些不知所措。
“讓你穿就穿!腳爛了怎麼打仗?”陳驟不耐煩地擺擺手。
眾人圍坐在火堆旁,喝著難得稠厚些、還帶了點肉味的粥,氣氛熱烈。就連那四個俘虜,也分到了一點稀粥,暫時保住了命。
大牛灌了一口劣酒,辣得直咧嘴,卻暢快地哈了口氣:“痛快!媽的,跟著隊正有肉吃!”
瘦猴小口抿著酒,咂咂嘴:“要是天天這樣就好了……”
“美得你!”老王笑罵了一句,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些。
陳驟沒喝酒,隻是慢慢喝著粥。目光偶爾會投向遠處醫療營的方向。那天蘇婉給的藥草包,他還仔細收著。不知道她那邊怎麼樣了,傷員是不是還那麼多。
正想著,醫療營那邊似乎傳來一陣騷動,隱約有哭喊和嗬斥聲。
陳驟眉頭一皺,放下了木碗。
沒過多久,就見兩個輔兵抬著一副擔架,腳步匆匆地往營地邊緣走,擔架上的人用破布蓋著,一動不動。後麵跟著幾個麵無人色的傷兵,還有一個熟悉的身影——蘇婉。
她正攔在一個似乎是管事的小軍官麵前,情緒有些激動地說著什麼,聲音順著風隱約傳來:
“……隻是高熱未退!並未斷氣!怎能就此抬去等死?”
“……營中藥物緊缺,救不過來的隻能……這是規矩!蘇醫師,你別讓我們難做!”
“……再給我一日!或許就能退熱!那是一條人命!”
“……哼,若是過了病氣給其他人,你擔待得起嗎?抬走!”
那軍官不耐煩地揮揮手,輔兵加快腳步,將擔架抬到遠處一個堆放廢棄物和……屍體的角落,隨意放下,便轉身走了。
蘇婉僵在原地,看著那個方向,緊緊咬著嘴唇,單薄的肩膀在暮色中微微顫抖。她最終沒有再追上去,隻是默默轉身,走回那擁擠嘈雜、瀰漫著痛苦呻吟的醫療營帳,背影顯得格外疲憊和無力。
陳驟收回了目光,看著手裏那碗還剩一半的粥,突然覺得沒了味道。
他站起身,走到那個分到皮靴的新兵旁邊。那新兵正美滋滋地試著新鞋。
“鞋脫下來。”陳驟道。
新兵一愣:“隊正?”
“老子跟你換。”陳驟把自己腳上那雙也快磨穿的舊鞋脫下來,扔給他,不由分說地把那雙半新的皮靴拿了過來。
然後,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他拿起自己那份還沒動過的劣酒,又用布包了今晚分到的那塊最大的餅子,大步朝著醫療營的方向走去。
他走到那個被丟棄的傷兵旁邊。那是個年輕的士兵,臉色潮紅,呼吸急促,確實在發高燒,但胸口還有細微的起伏。
陳驟蹲下身,把餅子和酒放在他身邊。然後,他找到那個剛才和蘇婉爭執的小軍官。
那軍官正叼著根草桿剔牙,看到陳驟過來,挑了挑眉:“嗯?陳隊正?有事?”
陳驟沒廢話,直接把那雙半新的皮靴遞了過去,聲音沉悶:“弟兄們一點心意,長官辛苦。”
那軍官愣了一下,接過皮靴看了看,成色不錯,臉上頓時露出笑容:“哎呦,陳隊正太客氣了!這怎麼好意思……”嘴上說著,手卻把靴子攥得緊緊的。
“那個兵,”陳驟指了指角落那個傷兵,“我隊裏缺個能喂馬的,看他塊頭還行,抬回去試試,興許能活。”
軍官頓時明白了,瞥了那個方向一眼,嘿嘿一笑:“陳隊正倒是愛兵如子……成!反正也是等死,你願意抬走就抬走。不過話說前頭,死了病了,可別怪我沒提醒。”
“謝長官。”陳驟悶聲道,轉身就走。
他叫上大牛和另一個老兵,一起將那個昏迷的傷兵抬回了自己的營地。
他不懂醫術,也不知道這人能不能活。
但他知道,有些事,看到了,不能當沒看到。
就像那天在城頭,他吼出了那幾聲命令。
就像那個女醫師,會為了一小撮鹽和一點傷葯較真。
火堆劈啪作響,映照著陳驟沉默而剛毅的側臉。
這第一把火,燒過了戰場,似乎也燒到了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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