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休整期的營地,像一口緩緩加熱的大鍋,表麵平靜,內裡卻各有滋味。陳驟深諳此理,他不再僅僅坐在帳中處理文書,而是將更多時間花在行走與觀察上。
這日,他先去了騎兵駐地。胡茬臉上的疤痕依舊猙獰,但精神頭很足。他正對著幾十名新補充的騎兵(包括那個隴西孤兒趙破虜)發火,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對方臉上。
“控馬!控馬!老子說了多少遍!不是讓你把馬勒死!是讓它聽你的!你們當是騎騾子趕集嗎?!”胡茬氣得差點把馬鞭撅折,“趙破虜!你騎射是不錯,可你這馬衝起來連你自己都控製不住方向,射得再準有屁用?!敵人是木頭樁子嗎?!”
趙破虜被罵得滿臉通紅,卻咬著牙,更加用力地操控著有些暴躁的戰馬。
陳驟在一旁看了片刻,才走上前。胡茬看到他,收斂了些火氣,抱拳行禮:“都督。”
“火氣不小。”陳驟淡淡道。
“沒法不上火!”胡茬指著那些新兵,“好苗子是有,可這騎術……比老子當年在馬匪窩裏帶的崽子都不如!真要上了戰場,不是殺敵,是送死!”
“所以纔要你好好操練。”陳驟看向那些惴惴不安的新兵,“胡茬的命,是無數次從馬刀下撿回來的。他的話難聽,但能保你們的命。都給我記到骨頭裏去!”
新兵們凜然應諾。
陳驟又對胡茬道:“給你半個月,我要看到他們至少能跟著你的馬屁股衝鋒,不掉隊,不撞到自己人。”
胡茬舔了舔嘴唇,眼中凶光一閃:“都督放心!半個月後,要是還有人拉胯,老子親自把他踹回步兵營去!”
離開騎兵駐地,陳驟轉向斥候隊。這裏的氣氛截然不同,更顯詭秘和精幹。老貓和瘦猴正蹲在地上,用樹枝在泥地上劃拉著什麼,新來的通譯周槐在一旁聚精會神地看著。
“貓頭兒,按你說的,烏洛蘭人那幾個部落最近換防的規律,差不多摸清了。”瘦猴低聲道,“就是他們王庭衛隊調動有點蹊蹺,不像單純的防衛。”
老貓沒說話,用樹枝在泥地上點了幾個點。
陳驟走近,問道:“有什麼發現?”
老貓抬頭,見是陳驟,便用樹枝指著泥地上的標記:“都督。烏洛蘭王庭衛隊近期頻繁在西北方向的幾個小型草場巡邏,那個方向,對著的是幾個小部落,按理說用不著王庭衛隊如此上心。而且,他們巡邏的路線,每次都稍微有點不一樣,像是在……勘測地形。”
“勘測地形?”陳驟目光一凝,“為了放牧?還是……”
“不像放牧。”老貓搖頭,“那幾個草場水草也就一般。倒像是……在找路,或者,在熟悉某種進攻路線?”
陳驟沉吟起來。烏洛蘭內部權力鬥爭,大汗加強對某些方向的掌控可以理解,但讓王庭衛隊去做勘測地形的活兒,確實有些反常。
“讓弟兄們再盯緊點,尤其是西北方向。看看有沒有生麵孔,或者物資調動的跡象。”陳驟吩咐道,“周槐,你多留心他們部落之間的傳言,有時候酒後真言,比正經情報還有用。”
周槐連忙點頭:“小的明白!”
處理完軍務,陳驟照例去看望傷號。石墩已經能自己慢慢走動幾步了,胸口依舊不敢用力,左臂也還抬不起來,但他不再整天躺著,有時會走到校場邊,看著士卒們訓練。那個憨厚的輔兵總是跟在他身後,生怕他摔倒。
“都督。”石墩看到陳驟,想抱拳,動作卻有些彆扭。
“說了不用多禮。”陳驟扶住他,“怎麼樣?”
“好多了。”石墩悶聲道,目光望向校場上正在練習長矛陣的新兵,“就是看著他們……手癢。”
陳驟能理解這種感受。一個慣於衝鋒陷陣的猛將,突然被困在方寸之地,其中的憋悶難以言說。
“仗有得打。”陳驟道,“等你再好些,營裡缺個能鎮住場子的總教頭,光靠大牛那個大嗓門不行,你得幫我。”
石墩眼睛亮了一下,重重“嗯”了一聲。
栓子那邊,情況也在好轉。雖然還不能說話,但已經能發出一些模糊的音節,眼神也靈動了許多。蘇婉說,他能醒過來已是奇蹟,恢復需要極大的耐心和時間。
傍晚,陳驟在營中巡視,恰好遇到嶽斌帶著陷陣營操練歸來。八百士卒雖然滿身大汗,疲憊不堪,但隊形依舊嚴整,眼神銳利,與其他營頭收操時略顯散漫的狀態形成鮮明對比。
嶽斌看到陳驟,依禮參見,神色依舊冷硬。
“嶽校尉辛苦。”陳驟道。
“分內之事。”嶽斌回答,目光掃過不遠處正在解散的疾風營隊伍,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似乎對那些士卒的鬆懈頗為不滿。
陳驟將他的神色看在眼裏,不動聲色地道:“陷陣營確是精銳。不過,一支軍隊如同手掌,五指長短不同,卻需緊密配合。嶽校尉以為呢?”
嶽斌沉默片刻,才道:“都督所言極是。隻是,末將以為,五指皆需為利爪,方能撕碎強敵。”
這話帶著刺,依舊是隻重衝殺,不重協同的思路。
陳驟沒有與他爭辯,隻是點了點頭:“利爪也需要手腕的力量。回去吧,讓弟兄們好生休息。”
看著嶽斌離去的挺拔背影,陳驟知道,要磨平這根利刺,非一日之功。
回到軍帳,蘇婉已等在帳內,準備給他檢查左臂的恢復情況。她的動作一如既往的輕柔專業。
“恢復得比預想的快。”她仔細按壓著他手臂的肌肉和骨骼,“但筋腱還需要時間,近期絕不可逞強發力。”
“知道了。”陳驟應著,看著她低垂的眼睫,忽然問道,“若是嶽校尉那樣的傷,你能治嗎?”
蘇婉愣了一下,抬起頭:“他受傷了?”
“沒有。”陳驟搖頭,“我是說,他心裏的那股‘急火’。”
蘇婉明白了他的意思,輕輕搖頭:“藥石隻能醫身,難醫心。心病……還需心藥。”
陳驟默然。是啊,嶽斌的“病”,在於其過於純粹的軍人思維和那股不甘人下的傲氣。這“心藥”,或許隻能在未來的戰場上,由他自己去尋找和領悟了。
夜色漸深,營地點起燈火。陳驟處理完最後一份關於糧草調配的文書,揉了揉有些發脹的額角。
五千人馬,傷疲之師,內部齟齬,外有強敵。這副擔子,比他想像得更沉。
但他沒有退縮之意。銳士營的旗既然沒倒,他就得帶著它,繼續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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