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大軍開拔,如同一條玄甲巨蟒,緩緩蠕動在北疆略顯荒涼的土地上。
前軍韓遷部,以疾風營為鋒矢,勁草營護衛兩翼,斥候遠遠撒出,如同巨蟒探出的信子,警惕地捕捉著任何危險的氣息。中軍,陳驟的大纛之下,陷陣營將士甲冑鮮明,步伐沉重而整齊,嶽斌騎在馬上,目光冷峻地掃視著行軍佇列,不時發出低沉的喝令,調整著步伐。後軍則顯得龐雜許多,銳士營的老兵們罵罵咧咧地督促著民夫和輜重車輛,大牛拄著包鐵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在隊伍側翼,熊霸那鐵塔般的身影緊隨其後,扛著一麵沉重的隊旗,引得不少新兵偷偷側目。
陳驟勒馬立於一處小丘之上,土根和鐵戰如同兩尊門神護在左右。他望著眼前蜿蜒近裡的隊伍,心中並無多少豪情,隻有沉甸甸的責任。五千人的性命,連同後方防線乃至蘇婉的安危,都繫於他接下來的每一個決策。
“都督,韓將軍前軍已過十裡坡,一切正常。”傳令兵飛馬來報。
陳驟微微頷首,目光投向更北方那片蒼茫的天地。鷹嘴崖,地圖上隻是一個不起眼的標記,但老貓帶回的零星資訊和軍中的舊卷宗都顯示,那地方三麵陡峭,隻有東南一側有緩坡可上,形似鷹喙,故得此名。地勢險要是不假,但也意味著一旦被敵人堵住那唯一的通道,便是絕地。
“告訴韓遷,緩坡入口三裡外,設立前哨營,多備鹿角、拒馬。抵達鷹嘴崖後,先立柵欄,再挖壕溝,水源地要重點佈防。”陳驟補充道。他必須把一切可能遇到的困難想在前麵。
“得令!”傳令兵撥轉馬頭,疾馳而去。
“嶽斌。”陳驟看向身旁的陷陣營校尉。
“末將在。”嶽斌的聲音依舊沒什麼溫度。
“你營中多為重甲,長途行軍負擔重。抵達後,立寨的體力活,前兩日可主要由韓遷兩部承擔,你部負責警戒和應對突發敵情。養精蓄銳,真正的硬仗,需要你們這把尖刀。”陳驟刻意放緩了語氣。他知道嶽斌傲,但也知他渴望建功,直截了當地分配任務,並點明其部的重要性,是眼下最有效的溝通方式。
嶽斌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抱拳道:“都督體恤,末將明白。陷陣營隨時可戰!”
隊伍繼續北行,腳下的土地逐漸從堅實的黃土變為夾雜著碎石的沙地,植被也變得稀疏起來,空氣中瀰漫著草原特有的乾燥氣息。離開相對安全的防線區域,一種無形的壓力開始籠罩在每個人心頭。
行軍是枯燥而疲憊的。日頭漸烈,甲冑內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黏膩地貼在身上。士兵們起初還有精力低聲交談,到後來隻剩下沉重的喘息和腳步聲。
“孃的,這鬼地方,比黑風隘還荒涼。”一名銳士營的老兵啐了一口帶沙的唾沫,抹了把額頭的汗,“連個鳥毛都見不著。”
旁邊一個臉上還帶著幾分稚氣的新兵緊張地四下張望:“王老哥,胡虜……真的會來嗎?”
“廢話!”那王老哥瞪了他一眼,“不來,咱們大老遠跑這兒喝風沙玩?小子,把招子放亮點,耳朵豎起來,這地界,說不定哪個草坷垃裡就藏著探馬。”
新兵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長槍,嚥了口唾沫。
“怕個卵!”另一名老兵嗤笑道,“腦袋掉了碗大個疤,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再說了,有驟雨都督領著咱們,還有嶽閻王……呃,嶽校尉那樣的猛人在,胡虜來了也是送菜!”
“就是,聽說咱都督在黑風隘,一桿長矛捅穿了烏洛蘭的百夫長!跟著這樣的將軍,怕啥?”話題引到陳驟身上,士兵們的情緒似乎高漲了一些,言語間也多了些粗礪的底氣。這便是名聲的作用,在底層士卒簡單直接的邏輯裡,主將的勇武便是最好的定心丸。
後軍輜重隊裏,氣氛則稍微“活潑”一些。豆子和小六騎著駑馬,跟在幾輛裝載文書和重要物資的大車旁,兩人都是滿頭大汗,記錄著沿途的情況。
“豆子哥,這北邊的天,咋說變就變?”小六看著剛剛還晴空萬裡,此刻卻隱隱積聚起烏雲的天空,愁眉苦臉。
豆子扶了扶快被顛散架的肩膀,嘆道:“誰知道呢……趕緊記下來,‘四月十七,午時後,天陰,恐有雨’,這路要是下了雨,可就難走了。”他扭頭看了看隊伍中那些沉重的輜重車,已經開始為前方的路況擔憂。
負責護衛這段輜重隊的是銳士營的一個隊正,正是馮一刀。他聽著兩個文書的對話,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兩個娃子,瞎操心!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它去!咱們這把骨頭,啥天氣沒走過?”他拍了拍腰間的環首刀,“隻要這老夥計在,管他晴天雨天,都能砍他孃的!”
他的話引來周圍幾名老兵一陣鬨笑,粗俗卻有效驅散了一些因陌生環境帶來的不安。
傍晚時分,天空果然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雨水沖刷著兵甲上的塵土,也讓道路變得泥濘不堪。行軍速度不得不慢了下來。士兵們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泥地裡跋涉,咒罵著鬼天氣,但隊伍依舊在軍官們的嗬斥聲中頑強向前。
陳驟披著油布,雨水順著兜帽邊緣滴落。他回頭望去,暮色與雨幕中,長長的隊伍如同一條在泥沼中掙紮前行的巨蟒,疲憊,卻堅定。
“土根,傳令下去,原地避雨半個時辰,讓夥伕弄點熱湯喝。”陳驟吩咐道。體力和士氣,同樣重要。
“是!”土根應聲,調轉馬頭向後傳令。鐵戰則默默地將一麵小盾舉過陳驟頭頂,為他多擋去一些風雨。
命令傳達下去,隊伍中響起一陣壓抑的歡呼。士兵們紛紛尋找能勉強避雨的地方,取出乾糧,眼巴巴地等著熱湯。很快,幾口大鍋支了起來,雨水滴在燒熱的鍋沿上,發出刺啦的聲響,混合著柴火的氣息和薑湯的微辛味道,在這荒涼的雨夜裏,竟生出幾分令人安心的暖意。
陳驟也接過親衛遞來的一碗滾燙的薑湯,慢慢喝著。熱氣驅散了些許寒意,他不由自主地又摸了摸胸前,那裏貼身放著蘇婉臨走前塞給他的一小包藥材,說是能驅寒防病。
冰冷的雨水,溫暖的薑湯,懷中帶著葯香的牽掛,還有眼前這五千在泥濘中默默咀嚼乾糧、等待命令的將士……種種滋味交織在陳驟心頭。他深吸一口潮濕清冷的空氣,目光再次投向北方黑暗深處。
鷹嘴崖,就在不遠的前方了。
休整半個時辰後,雨勢稍歇,命令再次下達——連夜趕路,務必在明日正午前,抵達鷹嘴崖!
黑暗中,火把次第亮起,如同一條流淌的火龍,頑強地刺破雨後的夜幕,繼續向北蜿蜒。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