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朔風營的遊騎在天亮前帶回了確切訊息。
斥候都副手謝遠親自返回,帶著一身露水和血腥氣,臉上被荊棘劃破的口子還在滲血。他單膝跪地,語速極快卻清晰:“將軍!渾邪先鋒三千騎,距我大營已不足六十裡!其分為三股,每股約千騎,成品字形交替前進。末將率隊與其最前出的遊騎遭遇,斬首七名,我方輕傷兩人,無人掉隊。”
他頓了頓,補充道:“看其裝束和戰馬,是渾邪王庭的精銳‘狼纛騎’,領軍將領應該是大王子的心腹,綽號‘黑狼’的烏維。”
帳內眾將神色更緊。狼纛騎,渾邪部王牌,裝備精良,騎術精湛,嗜血好殺。一上來就是硬骨頭。
陳驟目光掃過地圖上謝遠標註的位置,問道:“其後可有大隊跟進跡象?”
“暫未發現主力部隊煙塵。但……西邊有情況。”謝遠抬頭,“老貓都尉讓卑職一併回報,白狼部的一支約五百人騎兵,出現在西北方向百裡外的野馬穀,動向不明,似在觀望。”
“牆頭草。”韓遷冷哼道。
陳驟手指敲了敲桌麵,發出沉悶的響聲。“傳令:胡茬,朔風營一、二都繼續監視渾邪先鋒主力,三都前出,盯住野馬穀方向,白狼部若有異動,即刻示警!”
“得令!”胡茬領命,立刻出帳安排。
“嶽斌。”
“在!”
“陷陣營前出至營北五裡處矮丘,依地形列陣,作為前哨壁壘。我給你配屬兩百弩手。記住,你的任務是遲滯、消耗,試探其攻堅能力,非死守。事不可為,依令旗撤回主營。”
“明白!”嶽斌眼中閃過一絲嗜戰的光芒,轉身大步離去。
“竇通、張嵩、李敢。”
“末將(俺)在!”
“你三部於營寨北牆內列陣,弓弩上弦,刀盾在前,長槍次之,準備接應陷陣營,並依託營寨防禦。”
“是!”
一道道命令下去,整個鷹揚軍大營徹底動了起來。輔兵和民夫喊著號子,將最後一批鹿角、拒馬推到指定位置。弩手們檢查著弩機箭匣,步兵們最後一次打磨兵刃,空氣中瀰漫著鐵鏽、汗水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陷陣營的移動迅捷而沉默。
士兵們身披重甲,行動間隻有甲葉摩擦的嘩啦聲和沉重的腳步聲。他們很快佔據了那座名為“望北丘”的矮坡。嶽斌立刻指揮佈置防線,弩手被安排在坡頂反斜麵,陷陣銳士則在山脊線後列成數排緊密的橫隊,盾牌頓地,長矛如林,沉默地等待著。
王二狗就在第一排。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握緊了手中的長矛,手心微微出汗。他旁邊是個臉上帶疤的老兵,外號“豁嘴”,因為缺了顆門牙。豁嘴瞥了他一眼,甕聲甕氣道:“新兵蛋子,待會兒別尿褲子。跟著老子,老子捅哪你捅哪。”
王二狗用力點頭,沒說話。
時間在壓抑的等待中流逝。太陽升高,驅散了晨霧,將北方的原野照得一片明亮。
地平線上,先是出現了幾個黑點,然後是更多,最終匯成一片移動的烏雲。低沉的馬蹄聲如同悶雷,由遠及近,震得人心頭髮慌。渾邪部的狼纛騎出現了。
他們並未直接衝鋒,而是在望北丘前一裡外開始減速,最終停下。騎兵們散開,人馬撥出的白氣連成一片。一麵黑色的狼頭大纛旗下,一名身披黑色皮甲,麵容陰鷙的將領,正冷冷地打量著晉軍的陣型。
“是黑狼烏維。”嶽斌身邊的隊正低聲道。
嶽斌麵無表情,隻是緩緩舉起了右手。坡頂的弩手們悄然上前半步,弩機對準了下方的騎兵。
烏維觀察了片刻,似乎對晉軍嚴整的陣型有些意外。他揮了揮手,用胡語吼了一句。
頓時,約三百騎越眾而出,並未直接沖向山坡,而是沿著山腳開始奔跑,同時摘下騎弓,向晉軍陣型拋射箭矢。
“舉盾!”各級隊正、火長的吼聲響起。
陷陣營士兵齊刷刷將盾牌舉起,護住頭頂和正麵。劈裡啪啦的聲響如同冰雹砸落,大部分箭矢被盾牌彈開,偶有箭矢從縫隙射入,傳來悶哼和倒地聲。
“弩手!前方兩百步,拋射!放!”嶽斌的命令簡潔有力。
坡頂弩機嗡鳴,一片黑壓壓的弩箭騰空而起,劃過拋物線,落入奔跑的胡騎隊伍中。人仰馬翻的景象立刻出現,十幾名胡騎慘叫著落馬。
但胡騎騎射精湛,在高速移動中依舊保持著相當的準頭,而且他們專射晉軍陣型中盾牌防護相對薄弱的側翼和腿部。
“啊!”王二狗旁邊的一個新兵小腿中箭,慘叫著倒地,立刻被後排的人拖了下去。
豁嘴罵了一句髒話,吼道:“穩住!都他孃的把盾給老子抵實了!”
胡騎繞了小半圈,丟下二十多具屍體和傷員,呼嘯而回。
烏維皺了皺眉,顯然對這次試探性攻擊的效果不滿意。他再次揮手,這次出動了約五百騎,不再遊射,而是直接提速,朝著望北丘的正麵坡地發起了衝鋒!真正的考驗來了!
沉重的馬蹄聲如同戰鼓擂響,大地微微震顫。騎兵們伏低身子,發出狼嚎般的怪叫,雪亮的馬刀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芒,如同湧動的死亡浪潮,直撲而來!
麵對高速衝鋒的騎兵,那種排山倒海的氣勢足以讓任何新兵膽寒。王二狗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腿肚子有些發軟。
“長矛!放平!”嶽斌的聲音依舊冰冷,卻帶著穩定人心的力量。
“嗡”的一聲,第一排、第二排的陷陣銳士幾乎同時將手中長達一丈八尺的長矛放平,斜指前方,瞬間在陣前形成了一片密集的鋼鐵森林。後排的士兵則用肩膀頂住前排同袍的後背,整個陣型如同磐石。
“弓弩手!自由散射!”弩箭再次如飛蝗般射出,不斷有胡騎人馬中箭翻滾,但後麵的騎兵毫不猶豫地踏著同伴的屍體繼續衝鋒!
三百步、兩百步、一百步……胡騎的麵容越來越清晰,甚至能看到他們猙獰的表情和雪白的牙齒。
五十步!
“穩住!”各級軍官的吼聲嘶啞。
三十步!馬匹噴出的鼻息幾乎能噴到臉上!
“殺!”嶽斌終於吐出了那個字。
如同堤壩決口,最前排的陷陣銳士發出一聲震天的怒吼,將全身力量貫注於長矛,猛地向前刺出!
“噗嗤!”“哢嚓!”
沉悶的撞擊聲、利器入肉聲、骨骼碎裂聲、戰馬的悲鳴聲、人類的慘叫聲瞬間混合在一起,奏響了戰場最殘酷的樂章。高速撞上矛陣的胡騎連人帶馬被串在了長矛上,巨大的衝擊力也讓前排不少晉軍士兵虎口崩裂,甚至被撞得向後倒去,但立刻被後排的同袍頂住。
衝鋒的勢頭為之一滯!
但也有悍勇的胡騎憑藉高超的騎術,在最後時刻控馬躍起,或是從矛陣的縫隙中突入,馬刀揮舞,帶起一蓬蓬血雨。
近身肉搏瞬間爆發!
王二狗隻覺得眼前一花,一名胡騎已經揮刀砍向豁嘴。他想也沒想,下意識地挺矛就刺!長矛刺中了胡騎的肋部,但入肉不深,那胡騎吃痛,反手一刀劈向王二狗。王二狗慌忙舉盾格擋,“當”的一聲巨響,震得他手臂發麻。
豁嘴趁機一刀捅進了那胡騎的腹部,狠狠一攪,然後一腳將其踹下馬。“幹得好!小子!”豁嘴吼了一聲,又撲向下一個敵人。
王二狗喘著粗氣,看著眼前混亂的廝殺,血腥味刺鼻。他剛才差點死了,但也殺了第一個敵人。恐懼和興奮交織,讓他的身體微微顫抖,卻不再像開始時那麼慌亂。他緊緊握著長矛,跟著豁嘴,機械地刺擊、格擋。
山坡上,人屍馬屍堆積,鮮血染紅了枯草和泥土。陷陣營依靠嚴密的陣型和頑強的意誌,死死頂住了狼纛騎這波兇悍的正麵衝鋒。
中軍帳前,陳驟登上了加高的望樓,遙望望北丘方向的戰況。看到陷陣營成功擋住敵軍衝鋒,他微微頷首。
“將軍,嶽校尉他們頂住了第一波!”趙破虜在一旁興奮道。
陳驟卻搖了搖頭:“烏維是在試探,也是在消耗嶽斌的體力和箭矢。傳令,讓陷陣營再堅守一刻,然後依計劃逐步後撤。令竇通部前出接應,弓弩掩護。”
“是!”
望北丘上,嶽斌接到了命令。他看了一眼山坡下重新集結,似乎準備再次發動進攻的胡騎,冷冷下令:“交替掩護,向後營撤退!弩手斷後!”
陷陣營開始如同潮水般有序後撤,絲毫不亂。胡騎試圖追擊,被一陣密集的弩箭射回。
烏維看著晉軍退入那座更加龐大堅固的營寨,眉頭緊鎖。這次接觸,他損失了近百騎,卻沒能試探出晉軍主營防禦的深淺,反而見識了對方前哨部隊的堅韌。
“哼,縮回去了麼……”他舔了舔嘴唇,眼中凶光閃爍,“傳令,後退十裡紮營,等待主力!”
鷹揚軍與渾邪部的第一次碰撞,以晉軍小勝,挫敵鋒芒告終。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僅僅是開始。黑狼烏維,絕不會善罷甘休。而遠在野馬穀的白狼部,更像是一根刺,紮在北疆的側翼。
大戰的序幕,已然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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