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雪停了,陰山隘口的風卻更顯凜冽,卷著硝煙和血腥氣,刮過屍橫遍野的戰場。勝利的歡呼早已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收斂同袍遺體的沉默,以及傷兵營裡壓抑的呻吟。
王二狗帶著陷陣營殘存的人,默默清理著營牆下的屍體。他將一麵被血浸透、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鷹揚軍旗,從一個陣亡的年輕士兵緊握的手中輕輕抽出,小心疊好,放在一旁專門收集陣亡者遺物的木箱裏。那士兵他認識,是豁嘴那個總愛吹牛的老鄉,前天還嚷嚷著打完仗要回家娶媳婦。
劉三兒跟在他身後,動作有些笨拙,但很認真。他學著王二狗的樣子,把能找到的己方士兵的身份木牌一一取下,擦拭乾凈,放入另一個箱子。每取下一個,他心裏就沉一分。
“隊正,”劉三兒聲音沙啞,“咱們隊…還剩多少?”
王二狗沒回頭,手下不停:“能動的,連你我在內,三十七個。”
劉三兒沉默了。他記得剛上陰山時,他們隊是滿編五十人,後來還補充過十幾個。
右翼傳來竇通標誌性的大嗓門,隻是少了往日的洪亮,帶著疲憊和沙啞:“霆擊營的!都他孃的把眼睛給老子放亮點!活的抬走,死的…給老子把臉擦乾淨,記清楚是誰!”他踢了一腳地上的碎冰,“熊霸!別杵著跟個木頭橛子似的!幫忙!”
熊霸“哦”了一聲,默默走到一堆屍體旁,他不是去搬,而是用他那巨斧,小心翼翼地清理壓在遺體上的破損盾牌和雜物,動作竟帶著一種與他體型不符的輕柔。
李莽提著捲了刃的雙斧走過來,左肩胡亂纏著布帶,還在滲血。他衝著竇通和熊霸拱了拱手,臉上沒了昨日的狂放,多了幾分沉鬱:“竇校尉,熊兄弟,昨日多謝了。”
竇通擺擺手:“都是一個鍋裡攪馬勺的兄弟,客氣個鳥。”他看了看李莽的傷口,“趕緊去找蘇醫官瞧瞧,別廢了膀子,以後還怎麼掄斧頭?”
李莽咧嘴想笑,卻牽動了傷口,齜了齜牙:“皮糙肉厚,死不了。”目光轉向正在清理戰場的破軍營弟兄,嘆了口氣,“就是折了不少好兒郎。”
中軍大帳前,空地上排開了數十具覆蓋著白布的遺體。陳驟一身染血的甲冑未卸,逐一看過去,在每個名字被念出時,都會停頓片刻。韓遷跟在他身後,手持木牘,低聲彙報著初步統計的傷亡。
“……陣亡四千九百餘,重傷一千三百,輕傷……幾乎人人帶傷。各營校尉皆無恙,但都尉、隊正一級,折損三成。”韓遷的聲音沉重,“繳獲兵器、馬匹、糧秣若乾,具體數目還在清點。”
陳驟在一具遺體前停下,覆蓋的白佈下,露出一角熟悉的、磨破了的皮弁——是射聲營一個跟隨他很久的老弩手隊長。他沉默地站了許久,才開口道:“記清楚,撫恤加倍。陣亡將士,無論官兵,遺骸盡量運回平皋,立碑。”
“是。”
這時,一隊騎兵護衛著幾輛馬車馳入大營。為首一人,正是北疆行營總管王潛。他風塵僕僕,臉色沉肅,一下馬便大步走向陳驟。
“靖北侯,辛苦了。”王潛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乾澀,目光掃過戰場上慘烈的景象和那一排排遺體,眼角微微抽動。
陳驟抱拳行禮:“末將職責所在。”
王潛抬手虛扶,壓低聲音:“帥府之事,本帥已查明。行軍司馬及其同黨三人,皆已拿下,供認不諱。”他頓了頓,眼中閃過痛心與怒火,“是本帥失察,險些釀成大禍,愧對將士!”
陳驟看著他,沒有接話。內鬼雖除,但此事背後是否還有更深牽扯,老貓和周槐還在查。
王潛也不再多言,轉而提高了聲音:“陰山一戰,鷹揚軍以寡敵眾,力挫胡酋,焚其糧草,揚我軍威!本帥定當據實上奏,為將士們請功!”
周圍的士兵們聽到,臉上卻並無太多喜色。功勛要用同袍的命來換,這代價,太沉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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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兵營裡,蘇婉幾乎累得虛脫。連續幾天幾夜的高強度救治,讓她眼前陣陣發黑。但她還是強撐著,檢查著李敢的情況。
李敢的臉色依舊蒼白,但呼吸似乎平穩了一些。木頭守在旁邊,寸步不離。
“蘇醫官,李校尉他……”木頭的聲音帶著希冀。
蘇婉探了探李敢的脈搏,又看了看傷口:“脈象比昨天穩了些,高熱也退了點。若能再熬過今晚,生機便大了。”她聲音微弱,卻讓木頭緊繃的肩膀稍稍放鬆。
“多謝蘇醫官!”木頭重重抱拳。
蘇婉搖搖頭,想站起身,卻一陣眩暈,差點栽倒。旁邊伸出一隻手穩穩扶住了她,是陳驟。他不知道什麼時候過來了。
“去歇著。”陳驟看著她佈滿血絲的眼睛和憔悴的麵容,語氣不容置疑。
“還有傷員……”
“這是軍令。”陳驟對旁邊的女醫徒道,“扶蘇醫官去休息。”
蘇婉看著他,最終點了點頭,在女醫徒的攙扶下,拖著沉重的步子離開了。
陳驟又看了看昏迷的李敢,對木頭道:“你也去睡兩個時辰,這裏我讓人守著。”
木頭還想說什麼,陳驟眼神一厲,他隻好抱拳:“是,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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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臨,大營裡點燃了篝火。倖存的士兵們圍坐在火堆旁,沉默地吃著熱食。繳獲的胡人酒水被分發下來,卻沒人喧鬧。
王二狗喝了一口辛辣的馬奶酒,感受著那股熱流從喉嚨燒到胃裏。劉三兒坐在他旁邊,小口啜飲著,時不時咳嗽兩聲。
“隊正,咱們贏了,對吧?”劉三兒看著跳動的火焰,輕聲問。
“嗯,贏了。”王二狗看著火光映照下,周圍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帶著傷疤和疲憊的臉孔。
“那……接下來呢?”
王二狗沉默了一下,將最後一口酒灌下:“等。等朝廷的封賞,等新的命令,等……下一場仗。”
他知道,陰山隻是擋住了胡人南下的腳步,遠遠未到犁庭掃穴、永絕後患的時候。北疆的風雪,還遠未停歇。而鷹揚軍的功勛簿上,每一筆,都浸滿了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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