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陰山大捷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順著驛道飛馳,越過長城,傳入關內。北疆各郡縣一掃往日陰霾,酒肆茶坊間,說書人將鷹揚軍血戰陰山的故事編得活靈活現,“驟雨將軍”陳驟的名號愈發響亮。平皋城內,更是萬人空巷,自發聚集在將軍府外,雖知主人未歸,仍朝著北麵陰山方向焚香禱告,感念鷹揚軍擋住了胡人的鐵蹄。
然而,與民間沸騰的輿情相比,朝堂之上的反應卻微妙得多。
數日後,洛陽,紫宸殿側殿。
炭火燒得暖融,驅散了深宮的寒意,卻驅不散幾位重臣眉宇間的凝重。
戶部尚書撚著鬍鬚,看著兵部呈上的請功和請餉文書,眉頭擰成了疙瘩:“……陣亡近五千,重傷過千,撫恤、賞賜,再加上補充兵員、器械損耗,這……這又是一筆钜款啊。陛下,去歲關中大旱,賑濟才剛剛撥付,國庫實在……”
兵部尚書立刻反駁:“杜尚書!鷹揚軍以三萬破五萬,力保北疆門戶不失,此乃不世之功!若寒了將士之心,日後誰還肯為國效死?撫恤賞賜,一分也不能少!否則,豈不讓天下忠勇之士齒冷?”
端坐龍椅上的皇帝,年約四旬,麵容清臒,眼神深邃,手指輕輕敲著禦案,並未立刻表態。他目光轉向一直沉默的宰相:“愛卿以為如何?”
宰相鬚髮皆白,神色沉穩,緩緩道:“有功必賞,有過必罰,此乃國朝法度。鷹揚軍之功,確應厚賞,以激勵邊軍士氣。然……”他話鋒微轉,“陳驟以弱冠之齡,累功至鎮北將軍,封關內侯,如今又立此擎天保駕之功,賞無可賞,莫非真要封王拜相不成?且其麾下鷹揚軍,如今儼然隻知有陳將軍,而不知有朝廷……此,不可不慮。”
殿內一時寂靜。功高震主,這是所有君王和臣子都心照不宣的禁忌。
皇帝沉吟片刻,淡淡道:“有功不賞,非明君所為。傳旨,犒賞三軍,撫恤加倍。至於陳驟……待欽使核驗戰功後,再行封賞。北疆行營總管王潛,禦下不嚴,帥府出此紕漏,罰俸一年,戴罪立功。”
一道旨意,既要彰顯皇恩,又要敲打邊將,更要平衡朝局。帝王心術,盡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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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在朝廷旨意發出的同時,北疆,平皋城,鷹揚將軍府內。
長史廖文清忙得腳不沾地。他既要接收北疆各郡縣送來的勞軍物資,又要安撫前來打探訊息、甚至想走門路將子弟塞入鷹揚軍的各方人士,還要處理將軍府日常堆積如山的文書。
“廖主簿,朔風郡又送來三百車木炭,說是給將士們取暖的。”
“主簿,這是本月各營的糧餉支取明細,請您過目。”
“主簿,門外有幾位自稱是將軍故舊的人求見……”
廖文清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一一應對,條理清晰。他雖處於觀察期,但能力確實出眾,將偌大個將軍府打理得井井有條。隻是無人時,他也會望著北方陰山的方向出神,不知那位年輕的將軍,如今是何等風姿,自己這番辛苦,能否真正入其法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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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山大營,氣氛在短暫的振奮後,重新被肅穆和忙碌取代。
傷兵營依舊是重中之重。蘇婉休息了一晚,臉色依舊蒼白,卻再次投入救治工作。李敢的情況穩定下來,雖然依舊虛弱,但已能偶爾睜開眼,進些流食。木頭幾乎是寸步不離地守著,眼中終於有了光亮。
“蘇醫官,李校尉這……”木頭看著蘇婉給李敢換藥,聲音帶著希冀。
蘇婉仔細檢查著傷口癒合情況,輕聲道:“傷口在收口,沒有新的膿液,是好跡象。但失血過多,臟腑亦有損傷,需長期靜養,短期內……恐難再臨戰陣。”
木頭沉默了一下,隨即堅定道:“人能活著就好!射聲營有我在,絕不會給將軍、給李校尉丟臉!”
蘇婉點了點頭,繼續去看下一個傷員。她走過一個個床位,看到不少熟悉的麵孔,也多了許多陌生的、年輕卻帶著傷殘的臉。一個失去左手的年輕士兵愣愣地看著帳頂,眼神空洞。蘇婉走過去,替他掖了掖被角,輕聲道:“會好的。”
那士兵轉過頭,看著蘇婉,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沒說,隻是重新望向帳頂。
蘇婉心中酸楚,卻知道言語蒼白。她能做的,就是儘力保住更多人的性命,減輕他們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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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區空地上,金不換正帶著工匠們熱火朝天地改造著繳獲的胡人兵器。熔爐燒得通紅,叮叮噹噹的打鐵聲不絕於耳。
“對對對!這彎刀回爐,加些好鐵,就能打成咱們的環首刀樣式!”
“這些皮甲太糙,拆了!皮子硝製後可以做靴子、護腕,鐵片融了!”
金不換嗓門洪亮,指揮若定,臉上被爐火映得通紅。他時不時拿起一把改造好的弩機檢查,嘴裏嘀咕著:“這力道還是差了點,得再改改……”
馮一刀帶著一隊霆擊營士兵路過,看著這景象,咧嘴笑道:“老金,忙活啥呢?有這功夫,不如跟俺去喝兩口?”
金不換頭也不抬:“去去去!沒看正忙著嗎?等老子把這些破爛變廢為寶,夠你們多砍多少胡崽子腦袋?”
馮一刀也不惱,哈哈笑著帶人走了。
另一邊,白玉堂正在指導一隊選拔出來的精銳練習近身搏殺。他身形飄逸,劍法刁鑽,與北地大開大合的招式截然不同。
“出劍要快,準,狠!直取要害!沙場搏命,不是江湖比武,沒有花架子!”白玉堂聲音清冷,示範著一個鎖喉刺擊的動作,乾淨利落。
趙破虜在一旁看得目不轉睛,他擅騎射,但對這種精巧致命的近身技法也很感興趣。
“白教頭,這招能用在馬背上嗎?”趙破虜虛心求教。
白玉堂看了他一眼,略一沉吟:“可稍作變通,但馬戰重心不同,需多加練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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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狗和劉三兒被分配了新的任務——協助老貓的斥候隊,在戰場外圍巡邏警戒,同時繼續搜尋失蹤的同袍遺體,特別是豁嘴的。
雪原茫茫,尋找一具特定的遺體如同大海撈針。劉三兒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雪地裡,眼睛仔細掃過每一處可能的地方。
“隊正,豁嘴哥他……真的找不到了嗎?”劉三兒的聲音帶著失落。
王二狗看著遠方起伏的陰山山脈,嘆了口氣:“找得到是運氣,找不到……也是命。記著他的好,比找到他的屍首更重要。”
正說著,前方雪堆裡露出一角熟悉的、染血的鷹揚軍衣甲。兩人連忙跑過去,小心挖開積雪,是一名陷陣營士兵的遺體,凍得僵硬,臉上還保持著戰鬥時的猙獰。不是豁嘴。
王二狗默默取下他的身份木牌,遞給劉三兒收好。“繼續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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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軍大帳內,陳驟看著韓遷整理好的各部報上來的請功名單和撫恤方案,逐條審閱。
“竇通、嶽斌、胡茬、大牛……皆奮勇當先,當為首功。”
“李莽勇冠三軍,陣斬敵酋,當重賞。”
“張嵩、趙破虜、木頭……臨危受命,表現出眾。”
“王二狗、劉三兒……基層骨幹,作戰勇敢……”
一個個名字,背後都是一場場血戰。陳驟看得仔細,不時提出修改意見。
“將軍,”韓遷低聲道,“朝廷的封賞旨意已在路上,但據洛陽傳來的風聲,朝中對我們……似有疑慮。”
陳驟放下筆,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功是功,過是過。朝廷如何想,是朝廷的事。我們該做的,是整軍經武,安撫傷亡,讓鷹揚軍儘快恢復戰力。北疆,不會太平太久。”
他走到帳邊,望著外麵操練的士兵和遠處忙碌的醫官、工匠。這支軍隊是他的根基,也是他的責任。無論朝堂風向如何,他都必須讓這支軍隊變得更強大,才能在這亂世之中,守住他想守住的一切。
寒風吹動帳簾,帶來遠處士兵操練的呼喝聲,充滿了堅韌與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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