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臘月二十八,年關的氣息被隔絕在陰山以北的凜冽之外。鷹揚軍大營的操練未曾有一日停歇,反而因朝廷欽使將至的訊息,更多了幾分肅殺與緊繃。
疾風騎的校場上,馬蹄踏碎殘雪,揚起一片白霧。張嵩勒住馬韁,看著麾下騎兵演練迂迴穿插,眉頭微蹙。他目光掃過隊伍,猛地喝道:“李順!”
“末將在!”一名身形精幹、麵容沉穩的將領應聲策馬出列,正是疾風騎副校尉李順。他甲冑整齊,眼神銳利,與周遭騎兵風塵僕僕的模樣形成對比,顯然並未因連日操練而鬆懈。
“右翼穿插慢了半拍!若是實戰,這股弟兄就得被胡騎兜住!你帶一隊,再演三次!記住,要快,要狠,打亂即走,不得戀戰!”張嵩語氣嚴厲。
“得令!”李順沒有任何辯解,抱拳領命,隨即調轉馬頭,點齊一隊騎兵,再次發起衝鋒。他控馬技術極佳,在高速賓士中依然能保持陣型緊湊,口令清晰果斷,三次穿插,一次比一次迅捷精準。
張嵩在一旁看著,緊繃的臉色稍緩。李順是他得力的臂助,性子沉穩,辦事牢靠,陰山之戰中負責側翼掩護和追擊,表現出色。隻是此人素來低調,不似胡茬、竇通那般引人注目。
“停!”張嵩揮手,“就按這個來!各隊自行練習,李順,你隨我來。”
兩人驅馬來到校場邊緣,張嵩低聲道:“欽使這幾日便到,營中上下都需謹慎。你心思細,疾風騎的軍容、內務,還有功績簿,再仔細覈查一遍,莫要出了紕漏,墮了咱們鷹揚軍的顏麵。”
李順點頭:“校尉放心,末將明白。功績簿已核對三遍,絕無錯漏。軍容內務,今日會再巡查一次。”他頓了頓,聲音更低,“隻是……聽聞朝中對此戰之功,頗有議論?”
張嵩冷哼一聲:“仗是咱們一刀一槍打出來的,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功勞,由得他們議論?做好本分便是。”他拍了拍李順的肩膀,“去吧,盯緊點。”
“是。”李順調轉馬頭,自去安排。
陷陣營的駐地,氣氛則要粗糲得多。石墩的操練堪稱殘酷,新兵們叫苦不迭,連王二狗這樣的老兵都覺得有些吃不消。
“沒吃飯嗎?槍都端不穩!”石墩的吼聲如同炸雷,他走到一個雙臂發抖的新兵麵前,一把奪過長矛,單手平舉,紋絲不動,“看見沒有?這才叫端槍!在陷陣營,這就是保命的本事!繼續!舉滿一炷香!”
劉三兒站在佇列中,咬牙堅持。他感覺雙臂如同灌了鉛,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肺部的灼痛。旁邊的王二狗低聲道:“調整呼吸,腰腹用力,別光靠胳膊。”
劉三兒依言嘗試,果然輕鬆了些許。他感激地看了王二狗一眼。
休息間隙,王小栓頂著寒風送來熱水,看著這群累癱的士兵,咂舌道:“石教頭,您這練法,比打胡人還狠啊!”
石墩瞪了他一眼:“小兔崽子懂個屁!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老子這是為他們好!”他接過王小栓遞來的熱水碗,咕咚灌了一大口,又對王二狗道:“二狗,你隊裏那幾個新兵蛋子,晚上加練半個時辰突刺,你盯著。”
“明白。”王二狗應下。
中軍大帳內,陳驟正在聽取周槐關於內鬼調查的最新進展。
“……帥府行軍司馬周煥已認罪,但隻承認泄密與傳遞訊息,對那批製式兵器的來源,一口咬定不知情,線索確實在他這裏斷了。”周槐麵色凝重,“老貓那邊追查商隊和那位已故老部將的侄子,也遇到了阻力,對方似乎有所察覺,抹得很乾凈。”
陳驟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王帥那邊,有何反應?”
“王帥一切如常,對將軍您依舊信任有加,全力支援營中事務。隻是……”周槐猶豫了一下,“隻是對徹查此事,似乎並不積極,甚至暗示……適可而止。”
陳驟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王潛或許不知詳情,但必定察覺此事可能牽扯更廣,甚至動搖北疆穩定,故而希望壓下。他沉默片刻,道:“知道了。此事暫且擱置,對外宣稱內患已除,穩定軍心為上。但暗中……不要完全放棄,留意即可。”
“是。”周槐鬆了口氣,他也擔心追查過甚,會引起不必要的動蕩。
韓遷接著彙報:“將軍,各營請功名單及戰損撫恤細則已最終覈定,請將軍過目。欽使預計三日後抵達,一應接待事宜已按慣例準備妥當。隻是……”他頓了頓,“按規製,需備宴席犒勞欽使及隨行,但營中糧秣……”
“宴席從簡,用繳獲的胡人酒肉即可,不必額外耗費。”陳驟淡淡道,“鷹揚軍不靠這個撐場麵。”
“明白。”
傷兵營裡,氣氛緩和了許多。李敢已經能夠靠著枕頭坐起來,臉色雖然依舊蒼白,但眼神恢復了往日的銳利。木頭正一板一眼地向他彙報射聲營的整訓情況。
“嗯,你做得不錯。”李敢聲音還有些虛弱,但語氣帶著讚許,“弩陣乃我軍根本,不可懈怠。新兵底子差,就更要嚴抓。”
“是,校尉!”木頭見李敢肯定,心中激動。
蘇婉端著葯碗走過來:“李校尉,該喝葯了。”
李敢接過葯碗,眉頭都不皺一下,一飲而盡,將空碗遞還給蘇婉:“有勞蘇醫官。”他看著蘇婉疲憊的神色,誠懇道,“若非蘇醫官,李敢此番性命休矣。大恩不言謝。”
蘇婉微微搖頭:“李校尉吉人天相,我隻是盡了本分。”她看了看李敢的氣色,又道,“再靜養半月,應可下地緩慢行走,但若要恢復如初,至少需三月以上。”
李敢點了點頭,目光投向帳外操練的士兵,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他知道,自己暫時無法與兄弟們並肩作戰了。
夜幕再次降臨。王二狗拖著疲憊的身體,監督完新兵的加練,回到營帳。劉三兒已經鼾聲輕微,顯然累極了。王二狗卻沒什麼睡意,拿出那塊蘇醫官發的小木片,就著微弱的油燈光芒,用炭筆慢慢劃拉著。他識字不多,寫得很慢,很認真。
他在寫豁嘴,寫那個總愛吹牛、卻在關鍵時刻為救趙破虜毫不猶豫擋下致命一刀的老兵。他寫趙奎,寫那個沉默寡言、卻總把肉乾分給新兵的隊正……他把記憶中那些逝去同袍的點點滴滴,儘可能樸實地記錄下來。
栓子說得對,得有人記住他們。
帳外寒風呼嘯,夾雜著遠處營地隱約傳來的巡夜口令。欽使將至,封賞在即,但在這北疆前線,活著的人,來不及過多喜悅,隻能擦亮兵刃,磨礪筋骨,準備迎接下一場不知何時就會到來的風雪。
鷹揚軍的脊樑,在血與火的淬鍊中,正變得愈發堅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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