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四月的雨,帶著暮春的寒意,淅淅瀝瀝,不肯停歇。它沖刷著陰山隘口黑紅色的土地,卻洗不凈那浸透每一寸泥土的濃稠血腥,隻能在低窪處匯成一片片渾濁的、漂浮著雜物和蠕蟲的血潭。
平皋城,將軍府後院一間臨時充作文書房的屋子裏,瀰漫著墨臭、汗味和一種更深沉的、名為“死亡”的氣息。栓子坐在堆積如山的文書中間,他的工作不再是簡單的記錄往來公文,而是整理、謄抄一份份不斷從前線送下來的陣亡名錄和傷殘報告。
他的手指因為長時間握筆而微微顫抖,指尖沾染了難以洗去的墨漬。每一張薄薄的紙上,都承載著一個曾經鮮活的生命,一個家庭的天塌地陷。他需要將那些潦草、有時甚至沾染著血汙的原始記錄,用工整的小楷重新眷寫,歸檔。名字、籍貫、所屬營隊、陣亡時間地點……有時,後麵會附上一兩句簡短的事蹟,比如“力戰阻敵,身被數創而死”,或“搶救同袍,中流矢而亡”。更多的,隻有一個冰冷的名字。
“趙鐵柱,朔州人士,霆擊營第三都士卒,四月十七,陰山主隘口,陣亡。”
“錢小乙,平皋人士,陷陣營第一都士卒,四月十八,西側高地,陣亡。”
“孫石頭……”
栓子機械地寫著,感覺自己不是在寫字,而是在用筆尖,一筆一劃地雕刻著墓碑。他的心境,早已從最初的震撼、悲憤,變得沉鬱如這連綿的陰雨。他偶爾會停下來,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聽著遠處傷兵營隱隱傳來的呻吟,想像著陰山那片血肉磨盤的慘狀。王二狗、劉三兒……那些他熟悉或不熟悉的麵孔,是否還活著?
豆子端著一碗幾乎看不到米粒的稀粥和一碟鹹菜走進來,輕輕放在栓子桌角。“栓子哥,歇會兒,吃點東西。”
栓子恍若未聞,依舊埋頭疾書。
豆子嘆了口氣,看著栓子越發消瘦的側臉和深陷的眼窩,低聲道:“廖主簿剛又擋回去一波帥府來催要賬目的人。趙崇那邊,逼得更緊了,說我們再不如實呈報傷亡損耗,就要以‘瞞報軍情、圖謀不軌’論處。”
栓子終於停下筆,抬起頭,眼睛裏佈滿血絲,聲音沙啞:“如實呈報?讓他們看看,我們鷹揚軍每一天,是用多少條人命在填那個窟窿嗎?讓他們拿著這些數字,去洛陽彈劾將軍‘浪戰損兵’嗎?”他的語氣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憤懣。
豆子沉默了一下,小六從門外探進頭,機靈地低聲道:“我剛從外麵回來,聽到些風聲,說……說朝廷好像派了欽差出來,說是犒軍,但誰知道呢……可能快到大河了。”
欽差?栓子和豆子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在這個節骨眼上,朝廷派欽差來,是福是禍?
廖文清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臉色疲憊,但眼神依舊鎮定。“都聽到了?不必慌亂。該做什麼做什麼。栓子,名錄加緊整理,但原稿留存,呈送帥府的……用另一份。”他意味深長地說道。
栓子立刻明白了。廖文清是要做兩手準備,真實的傷亡情況必須掌握在自己手裏,而給帥府和可能到來的欽差的,將是另一份經過“潤色”的數字。這是無奈之舉,卻是在政治絞殺下必要的自保。
“是,主簿。”栓子重重點頭,再次埋首於那沉重的名冊中。他感到肩上的擔子更重了,他筆下記錄的,不僅是死者的榮辱,更關係到生者的存亡。
陰山前線,短暫的“平靜”仍在繼續,但氣氛並未輕鬆。
王二狗所在的段位進行了一次人員輪換,補充進來十幾個新兵,麵孔稚嫩,眼神裏帶著恐懼和茫然。看著這些彷彿劉三兒的身影,王二狗心裏嘆了口氣,啞著嗓子開始教他們如何在牆垛後隱蔽,如何聽石彈的聲音判斷落點,如何在敵人佯攻時節省體力。
“都機靈點!別傻乎乎地探頭探腦!慕容崽子的冷箭毒著呢!”他嘶吼著,像一頭嗬護幼崽的老狼。
劉三兒如今已算是“老兵”,默默地幫著王二狗,將自己那點有限的保命經驗傳授給新人。
望樓上,陳驟接到了廖文清通過密道送來的關於欽差的訊息。他臉上沒有任何錶情,隻是淡淡地對周槐說:“知道了。讓廖文清按計劃應對。前線一切照舊。”
他目光投向南方,彷彿能穿透千山萬水,看到那支正在北上的欽差隊伍。朝廷的使者,從來不是雪中送炭,多是錦上添花,或者……落井下石。他現在沒心思理會這些,眼前的慕容堅,纔是生死大敵。
“慕容部那邊有什麼新動靜?”他問。
老貓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一旁,低聲道:“斥候回報,慕容堅又往後方增派了約五千人,看來馮校尉把他們攪得不輕。另外,慕容部這幾日的佯攻,力度似乎在慢慢恢復,可能……休整得差不多了。”
陳驟點了點頭。慕容堅不是庸才,他不會給自己太多時間。短暫的喘息即將結束,更殘酷的戰鬥恐怕很快就要到來。
“告訴金不換,他那些小玩意兒,可以開始佈置了。告訴各營,準備好,慕容堅的下一波猛攻,不會太遠。”
“是!”
與此同時,慕容堅金帳。
“還沒有抓到馮一刀嗎?”慕容堅的聲音裡透著不耐煩和一絲焦慮。後方不穩的訊息已經在一定範圍內傳開,雖然被他強力壓製,但對軍心士氣的影響是實實在在的。尤其是糧草被焚一次後,各部隊對補給線的安全都格外關注,無形中分散了指揮官的精力。
“大汗,戈壁地域廣闊,那支鷹揚軍又極其狡猾,一擊即走,從不戀戰……我們的人追得很辛苦。”負責追剿的將領汗顏道。
“廢物!”慕容堅罵了一句,但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他看向陰山方向,眼神陰鷙,“陳驟想靠這點小把戲拖住我?做夢!傳令,明日開始,加大攻擊力度!投石機給我全力轟擊!各部隊輪流上前,不分晝夜,我要讓陰山守軍,永遠處在崩潰的邊緣!”
他決定,不再顧忌後方的些許騷擾,集中力量,儘快解決陰山這個心腹大患。隻要攻破陰山,剿滅陳驟,那支流竄在後方的孤軍,自然成了無根之萍,遲早會被消滅。
戰爭的齒輪,在經過短暫的緩衝後,再次開始加速轉動。陰山上下,雙方都在為下一輪更激烈的碰撞做準備。而栓子筆下那本血色的賬簿,每一頁都在無聲地變厚。王二狗磨快了捲刃的腰刀,劉三兒檢查著長矛的木杆是否結實。他們不知道朝廷的欽差,也不知道千裡之外的博弈,他們隻知道,活下去,守住這裏,是唯一的念頭。
雨,還在下。彷彿要將這人間慘劇,沖刷得更加清晰,烙印在這片飽經創傷的土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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