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連綿數日的春雨終於停歇,天空洗過一般呈現出一種脆弱的湛藍。陽光灑在陰山隘口,卻無法驅散那瀰漫在空氣中的死亡氣息,反而將滿目瘡痍照耀得更加觸目驚心。泥土被反覆的血水浸泡,呈現出一種暗紅的色澤,踩上去依舊粘稠。焚燒敵軍屍體的黑煙在不同角落升起,如同不祥的狼煙,帶著皮肉焦糊的怪味,隨風飄散。
王二狗和劉三兒跟著臨時巡邏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陣地邊緣。他們的任務是警戒可能的潰兵散勇,以及……協助辨認己方陣亡者的遺體。這工作比直麵刀劍更讓人難受。每翻開一具屍體,看到那熟悉或陌生的、因痛苦和死亡而扭曲的麵孔,王二狗都覺得心口像被巨石堵住。有些屍體已經殘缺不全,隻能通過殘破的軍服和隨身信物來勉強辨認。
“是……是三都的李大頭……”劉三兒聲音發顫地指著一具被巨石砸得不成形狀的屍體,那屍體手裏還緊緊攥著半塊刻著歪扭“李”字的木牌。王二狗沉默地點點頭,示意身後的輔兵將遺體抬走。這樣的場景,在不斷重複。
勝利的喜悅早已被這殘酷的清理工作沖刷得一乾二淨,隻剩下麻木的沉重。他們還活著,但魂好像丟了一半在那血泥裡。
傷兵營的區域擴大了好幾倍,呻吟和壓抑的哭泣聲不絕於耳。蘇婉和有限的醫官們如同永不停止的紡錘,在簡易搭起的營帳間穿梭。藥材依舊緊缺,很多傷員隻能靠著清水和意誌硬扛。
熊霸依舊昏迷不醒,被單獨安置在一個稍顯安靜的帳篷裡。他龐大的身軀躺在簡陋的床板上,呼吸微弱而急促,腰腹間厚厚的繃帶不斷有血水滲出。竇通每天都要來看好幾次,每次都是沉默地站一會兒,然後罵罵咧咧地離開,轉頭就去催問還有沒有更好的傷葯。
李莽醒了過來,但左臂傳來的劇痛和那種空空蕩蕩的無力感,讓他這個慣用雙斧的悍將幾乎發瘋。他幾次試圖用右手撐起身子,都被守在旁邊的親兵和醫官死死按住。
“李校尉!不能動!傷口再裂開,胳膊就真保不住了!”醫官急得滿頭大汗。
李莽頹然躺倒,望著帳篷頂,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獨眼中閃爍著不甘和暴戾的光芒。不能再用斧頭,他李莽還是李莽嗎?
相比之下,從平皋快馬加鞭送來的關於李敢傷勢穩定、正在逐步康復的訊息,成了眾多壞訊息中唯一的一點亮色。木頭聞訊後,一直緊繃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鬆動,他默默擦拭著李敢那張一直由他保管的強弓,眼中流露出期盼。
中軍大帳已重新搭建起來,雖然簡陋,但象徵著指揮體係的重建。陳驟麵前擺著兩份截然不同的文書。
一份是韓遷匯總的初步戰果與損失報告,字字泣血:“……初步覈查,我軍陣亡一萬四千七百餘人,重傷失去戰力者三千二百餘,輕傷無數。陷陣營、霆擊營建製十不存三,破軍營、射聲營亦損失近半。箭矢、軍械損耗殆盡,繳獲之敵軍物資,多已被毀或不堪使用……”
另一份,則是周槐帶來的、來自平皋帥府的“嘉獎令”抄本。文書用語華麗,充斥著“賴陛下洪福、將士用命”之類的套話,對鷹揚軍的慘重傷亡和艱苦卓絕隻是一筆帶過,反而著重強調“北疆行營總管趙崇指揮若定,排程有方”,並要求陳驟“即刻整飭兵馬,清點繳獲,詳呈戰報,以備朝廷查驗”。
“指揮若定?排程有方?”韓遷氣得臉色發白,“他趙崇除了拖後腿和搶功,還做了什麼?!”
周槐相對冷靜,但眼神同樣冰冷:“將軍,趙崇這是要搶功,並且想把我們耗儘力氣的鷹揚軍,徹底掌控在他手中。他催要詳細戰報和繳獲清單,恐怕沒安好心,是想摸清我們的底細,甚至從中羅織罪名。”
陳驟麵無表情地聽著,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他對趙崇的反應並不意外。飛鳥未盡,良弓已藏;狡兔未死,走狗將烹。自古皆然。
“戰報要寫,如實寫。”陳驟開口,聲音平穩,“把我們死了多少人,耗了多少糧草箭矢,一五一十都寫上去。讓朝廷諸公看看,這北疆的安穩,到底是用什麼換來的!至於繳獲……”他冷笑一聲,“除了那些帶不走的破爛,還有什麼?慕容堅跑得比兔子還快,還能留下金山銀山不成?”
他頓了頓,對周槐道:“給廖文清回信,讓他按我們的意思擬寫戰報。同時,把我們真實的困難,尤其是傷兵的安置和撫恤問題,單獨擬一份密摺,想辦法直送兵部王尚書處。”
“明白!”周槐點頭。
“另外,”陳驟目光掃過帳外忙碌清理戰場的士卒,“讓各部抓緊時間休整,輕傷員儘快歸建,重傷員妥善安置。我們要在趙崇反應過來、伸手過來之前,先把鷹揚軍的骨架重新搭起來!”
“是!”
命令傳達下去,殘存的鷹揚軍如同受傷的巨獸,在舔舐傷口的同時,也開始警惕地豎起耳朵,感知著來自後方的風。勝利的餘燼尚未完全冷卻,新的暗流已然開始湧動。王二狗他們隻知道仗打完了,可以喘口氣了,卻不知道,另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正悄然拉開序幕。而他們每一個人的命運,都將被捲入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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