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孫明德幾乎是連夜離開了平皋,走得悄無聲息,與他來時那旌旗招展、前呼後擁的場麵判若雲泥。他帶走了那本沉重的物料冊,帶走了四名部落頭人的證詞,也帶走了對趙崇那“通敵”嫌疑的未決之案。平皋城彷彿在一夜之間,卸下了沉重的枷鎖,連空氣都變得輕快了幾分。
帥府大門緊閉,趙崇稱病不出,誰都知道,這位北疆行營總管的仕途,恐怕已經走到了盡頭。即便朝廷最終不追究那“通敵”的嫌疑,單憑他戰時掣肘、戰後構陷功臣的行徑,也足以讓他身敗名裂。
鷹揚軍上下,則是一片揚眉吐氣。營地的重建速度更快了,士卒們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歷經磨難後愈發堅毅的神色。王二狗和劉三兒甚至能聽到遠處營房裏傳來久違的、粗獷的歌聲。
金不換的“自製冬衣”計劃得到了將軍府的大力支援,銀錢物料迅速到位,工匠和招募來的婦人日夜趕工,一張張硝製好的皮子,一捆捆彈好的舊棉絮,正在變成能夠抵禦風寒的希望。
傷兵營裡,熊霸已經能在旁人的攙扶下勉強坐起,雖然離康復尚遠,但那龐大的身軀重新煥發出生機,讓所有來看他的人都倍感欣慰。李莽的左臂依舊不能用力,但他似乎找到了新的方向,開始跟著金不換學習器械圖紙,用他那還能活動的右手,比劃著一些簡單的結構,獨眼中偶爾會閃過思索的光芒。李敢則已經完全接手了射聲營的指揮,雖然還不能開強弓,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射聲營重新成為利箭的保證。
然而,就在這萬象更新,似乎一切都在向好之際,一騎來自洛陽的八百裡加急,攜著皇帝的明黃詔書,抵達了陰山大營。
詔書的內容,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卻又在情理之中。
皇帝高度褒獎了鷹揚軍在陰山之戰中“浴血奮戰、力保北疆”的功績,對將士們的英勇犧牲表示“深為軫念”,責令兵部、戶部儘快核發撫恤,不得有誤。同時,詔書中明確,北疆行營總管趙崇“舉措失當,有負聖恩”,即刻革職查辦,押解回京。
而最關鍵的一條是:詔令靖北侯、北疆都護府副都護陳驟,即刻交接軍務,卸任鷹揚軍指揮使之職,攜部分有功將領,返京述職,接受封賞!
返京述職!
這四個字,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了一塊巨石。
中軍大帳內,韓遷、周槐、嶽斌、竇通、大牛、李敢等核心將領齊聚,氣氛凝重中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陛下這是……要鳥盡弓藏了嗎?”竇通性子最直,忍不住低吼道。他臉上那道猙獰的傷疤因為激動而微微泛紅。
嶽斌麵無表情,聲音冰冷:“功高震主,古來如此。”
韓遷相對沉穩,分析道:“未必全是壞事。陛下此番措辭嚴厲,懲處了趙崇,肯定了我們的功勞,召將軍回京,更多是示恩與安撫。畢竟,北疆剛定,還需要鷹揚軍鎮守。隻是……將軍此去,恐怕朝中少不了風波。”
周槐補充道:“而且,詔書中明確讓將軍‘攜部分有功將領’返京,這既是封賞,也未嘗不是……分而治之,削弱將軍在軍中的直接影響。”
陳驟坐在主位,靜靜地聽著部下們的議論,臉上看不出喜怒。他對於皇帝的召見,早有預料。陰山一戰,鷹揚軍打出了威名,也打出了讓朝廷忌憚的實力。此番回京,是機遇,也是巨大的風險。朝堂之上,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他,不知有多少明槍暗箭在等著他。
“不必猜度聖意。”陳驟終於開口,聲音平穩,“陛下召見,臣子奉詔便是。韓遷。”
“末將在!”
“我走之後,鷹揚軍暫由你與周槐統轄,嶽斌、竇通、大牛、李敢輔之。北疆防務,不可有絲毫鬆懈,尤其要盯緊慕容潰兵和渾邪等部的動向。”
“遵命!”
“竇通,你那暴脾氣給老子收著點!一切聽從韓長史和周司馬安排!”
“……末將明白。”竇通甕聲甕氣地應道,顯然不太情願。
陳驟的目光又掃過眾人:“我此去京城,短則數月,長則……難以預料。鷹揚軍,就交給諸位了。務必同心協力,守住我們用血換來的這片土地!”
“誓死追隨將軍!守住北疆!”眾將轟然應諾,聲震營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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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帳後,陳驟獨坐良久,直到親兵來報,蘇婉求見。
蘇婉走進大帳,她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醫官服,神色平靜,隻是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她看著陳驟,輕聲道:“要走了?”
陳驟點了點頭,起身走到她麵前,握住她微涼的手。兩人之間,早已無需過多言語。從陰山血戰的生死相依,到戰後風波的默默支援,這份感情在硝煙與磨難中,早已堅不可摧。
“跟我一起回京吧。”陳驟看著她,語氣是前所未有的鄭重與溫和,“我們……把婚事辦了。”
蘇婉微微一怔,抬頭迎上他深邃的目光。戰事倥傯,朝不保夕,他們之間的情愫始終壓抑在心底,誰也沒有主動挑明。此刻,在這即將分離、前途未卜的關頭,他終於說了出來。
她沒有絲毫猶豫,清澈的眼眸中漾開一絲溫柔而堅定的笑意,輕輕回握住他的手:“好。”
一個字,勝過千言萬語。
陳驟心中一定,將她輕輕擁入懷中。他知道,此番回京,龍潭虎穴,但有她在身邊,他便無所畏懼。
皇帝的詔書,如同一道分水嶺。它標誌著陰山血戰的徹底結束,也預示著陳驟和鷹揚軍,即將踏入一個全新的、更加複雜莫測的舞台。
王二狗和劉三兒得知將軍要回京受賞,既感到驕傲,又有些不捨。他們知道,將軍這一去,不知何時才能再回北疆。
廖文清開始在平皋為陳驟準備行裝,同時也暗中打點京城的關係,為即將到來的朝堂博弈做準備。
馮一刀在戈壁深處接到訊息,沉默許久,下令所部繼續隱蔽待機,同時派出了最得力的斥候,密切關注慕容殘部和渾邪部的動向,確保將軍離開後,北疆不會出現大的亂子。
一輛馬車,在數百名精銳親衛的護送下,駛出了陰山大營,踏上了南下的官道。車上坐著陳驟和蘇婉。陳驟一身常服,目光沉靜地望著窗外漸漸遠去的陰山輪廓。蘇婉安靜地坐在他身旁,手中捧著一卷醫書,偶爾抬眼看他,目光溫柔。
此去洛陽,千裡之遙。等待他們的,是盛大的封賞,是遲來的婚禮,更是暗流洶湧的朝堂,與無處不在的權謀機變。鷹揚軍的旗幟暫時離開了北疆,但它的魂,卻隨著那位年輕的統帥,一同匯入了大燕帝國權力中樞的洪流之中。新的征程,已經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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