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銳士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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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銳士營 · 山腰小青年

洛陽城高大的城牆在夜幕下逐漸遠去,化作一道模糊的黑色剪影。陳驟率領的隊伍如同一支離弦之箭,在官道上向北疾馳。

這支隊伍約六千人,核心是五百鷹揚軍舊部,由大牛、嶽斌、胡茬、張嵩統領;另有五千是緊急從京營和禦林軍中挑選的精銳騎卒,雖缺乏實戰,但裝備精良,馬匹雄健;加上親衛營、後勤輔兵及蘇婉的醫護小隊,組成了這支北上的援軍。

夜色中,隻有馬蹄敲擊路麵的密集聲響、甲冑摩擦聲和粗重的喘息聲。火把蜿蜒如龍,照亮了前方有限的道路。沒有人說話,所有人的心神都繫於前方那片燃燒的土地。

陳驟騎在戰馬上,位於隊伍中前部。他的麵容在跳動的火光下半明半暗,眼神銳利如鷹,不斷掃視著周圍的地形。行軍路線是出發前與栓子、嶽斌反覆推敲確定的——沿洛陽向北的主要官道,經河內、上黨,出壺關,直插太原,再從太原北上雁門,這是最快抵達陰山的路徑。

“將軍,按照這個速度,明日午時當可抵達河內郡。”嶽斌驅馬靠近,低聲道。他負責整個行軍的排程與警戒,此刻雖連夜趕路,依舊精神緊繃。

“告訴各營,保持隊形,注意馬匹體力。換馬不換人,務必在五日內趕到雁門!”陳驟的聲音在夜風中清晰傳出。五日,這是極限。每遲一刻,北疆就多一分危險,耿石和鷹嘴崖的弟兄們就少一分生機。

“明白!”嶽斌領命,調轉馬頭向後傳達。

隊伍繼續向前。王二狗帶著親衛營的一隊人馬,前出三裡作為先鋒哨探。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努力分辨著官道兩側的地形,任何異常的風吹草動都會讓他立刻警覺。身後就是將軍和北上的大軍,他絕不能允許出現任何紕漏。

“頭兒,前方岔路口,有燈火!”一名斥候低聲回報。

王二狗心中一緊,勒住戰馬,抬手示意隊伍暫停。他眯眼望去,隻見前方約半裡處的岔路口旁,搭著幾個簡陋的窩棚,隱約有五六點燈火閃爍,人影晃動。

“過去看看,小心些。”王二狗帶著兩名老兵,緩緩策馬靠近。

離得近了,纔看清那是一個臨時的茶攤,幾個穿著粗布衣裳的漢子正圍著火堆取暖,旁邊拴著幾匹馱馬,上麵堆著麻袋。看起來像是趕夜路的行商。

見到全副武裝的騎兵突然出現,那幾個漢子明顯嚇了一跳,慌忙起身。

“軍、軍爺……”為首一個年長的漢子結結巴巴地行禮。

王二狗目光掃過他們的馱馬和貨物,又仔細打量了幾人的手和站姿,心中疑慮稍減,但依舊保持警惕:“你們是什麼人?深夜在此作甚?”

“回軍爺,小人是往太原販運鹽巴的商販,白日裏車軸壞了,耽擱了行程,隻能在此湊合一夜,天明再走。”年長漢子連忙解釋,從懷中摸出路引文書呈上。

王二狗接過,就著火把仔細驗看,文書印章無誤,貨物也確是鹽包。他又看了看這幾人的手,掌心有老繭,但多是拉韁繩、扛貨物磨出來的,不像常年握刀兵之人。

“北邊正在打仗,這條路不安全,你們最好繞道。”王二狗將文書遞還,警告道。

“是是是,多謝軍爺提醒!”幾人連連點頭。

王二狗不再多言,撥馬迴轉,示意後方大軍可以通過。但他仍留了個心眼,讓兩名親兵遠遠盯著這個茶攤,直到大軍完全通過。

這隻是北上途中的一個小插曲,卻讓王二狗更加謹慎。將軍此行關係重大,任何可疑之處都不能放過。

隊伍中部,蘇婉坐在一輛加固過的馬車裏。車子顛簸得厲害,她不得不緊緊抓住車廂壁上的扶手。藥箱和藥材包裹都用繩索牢牢固定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同車的還有兩名從京中徵調的醫官學徒,都是年輕人,此刻臉色發白,顯然不適應這種強度的急行軍。

蘇婉撩開車簾一角,望向外麵。火把的光流在黑暗中向前延伸,馬蹄聲、車輪聲、甲冑聲混成一片沉重的轟鳴。她能看到不遠處陳驟騎在馬上的挺拔背影,在火光中如同磐石。

“蘇醫官,我們……真的要去北疆戰場嗎?”一個學徒聲音發顫地問。

蘇婉放下車簾,轉頭看向他,目光平靜:“是。那裏有很多人需要我們。”

“可、可是……聽說胡虜兇殘,箭矢無眼……”另一個學徒也囁嚅道。

蘇婉沒有斥責他們的恐懼,隻是輕輕整理了一下手邊一卷乾淨的繃帶,聲音溫和卻堅定:“正因如此,才更需要醫者。害怕是人之常情,但當我們看到傷者時,就顧不上害怕了。記住你們學過的止血、清創、正骨之法,到時聽我吩咐便是。”

她的鎮定感染了兩個年輕人,他們深吸一口氣,用力點了點頭。

蘇婉重新閉上眼睛,在心中默揹著幾種重傷急救的要點,以及陰山地區可能匱乏的藥材替代方案。她的手無意識地撫過藥箱邊緣——那裏刻著一個淺淺的“陳”字,是臨行前陳驟親手刻上去的。

北疆,鷹嘴崖,第二道防線。

這裏的戰鬥已進入最殘酷的階段。所謂防線,不過是利用山勢匆忙構築的幾道矮牆和亂石壘成的掩體。耿石和不到八十名殘兵被壓縮在這片方圓不足百丈的區域,四麵八方都是渾邪部士兵的嚎叫和火光。

耿石的左臂箭傷已經麻木,隻能用布條草草捆紮止血。他右手握著的橫刀早已砍出了無數缺口,刀身被血染得暗紅。他的頭盔不知何時被打掉了,額角一道傷口淌下的血糊住了左眼,他隻能用右眼死死盯著前方。

“石頭哥!東麵矮牆……快頂不住了!”一名滿臉是血的隊正嘶吼著衝過來彙報,他的一條腿瘸著,顯然也受了傷。

耿石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嘶聲道:“頂不住也得頂!把最後那幾罐火油扔過去!弓箭手,掩護!”

殘存的幾十名士卒爆發出最後的兇悍。幾個重傷員掙紮著點燃了火油罐,用盡最後力氣拋向敵群。轟然爆開的火焰暫時阻遏了東麵的攻勢,但也引來了更密集的箭雨。

慘叫聲接連響起,又有七八個兄弟倒下。

耿石背靠著冰冷的岩石,劇烈地喘息著。環顧四周,還能站著的已不足五十人,個個帶傷,人人血汙。他認得其中不少麵孔,都是他從新兵一手帶起來的,有些人的名字他甚至還沒記全。

一個年輕的士卒拖著斷腿爬到他身邊,聲音帶著哭腔:“都尉……我們……我們會死在這裏嗎?侯爺……侯爺真的會來救我們嗎?”

耿石看著這張稚嫩而絕望的臉,想起了自己當初帶過的無數新兵,想起了王二狗,想起了那些倒在陰山血戰中的老兄弟。他伸出沾滿血汙的右手,重重拍在這年輕士卒的肩膀上,力度大得讓對方渾身一顫。

“小子,”耿石的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老子帶兵十幾年,就沒見過侯爺丟下過一個弟兄!他說會回來,就一定會回來!在那之前,咱們的命,不能丟在胡虜手裏!”

他掙紮著站起身,舉起捲刃的橫刀,對著所有還能動彈的士卒吼道:“都聽好了!咱們多守一刻,侯爺的大軍就離咱們近一刻!多殺一個胡虜,北疆的父老鄉親就多一分安全!鷹揚軍,隻有戰死的鬼,沒有投降的兵!跟老子殺——”

“殺!”殘存的士卒們被這嘶吼激起了最後血性,紛紛挺起兵刃,發出野獸般的嚎叫。

渾邪部的新一輪進攻又開始了。這一次,他們動用了更多的人,從三麵同時壓上。

耿石沖在最前麵,刀光閃過,一個渾邪步卒捂著喉嚨倒下。他感到肋下一涼,低頭看去,一柄彎刀劃開了他的皮甲,鮮血湧出。他彷彿感覺不到疼痛,反手一刀劈碎了對方的頭顱。

戰鬥變成了最原始的搏殺。刀砍、槍刺、拳打、牙咬……每一個鷹揚軍士卒都化作了瘋狂的困獸。矮牆被推倒,掩體被突破,防線在不斷收縮。

耿石不知自己殺了多少人,身上又添了幾處傷口。他的視線開始模糊,耳邊嗡嗡作響,隻有求生的本能和“侯爺會來”的信念支撐著他揮舞手臂。

突然,一陣不同尋常的、沉悶而密集的馬蹄聲從南方傳來,越來越近,如同滾雷!

渾邪部的攻勢明顯一滯,不少人驚疑地回頭望去。

耿石也聽到了。他用儘力氣抬起頭,望向南方的黑暗。在那片漆黑的天幕下,似乎有隱約的火光在躍動,如同星辰。

“來了……”耿石喃喃道,咧開嘴,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齒,笑了,“侯爺……來了……”

他再也支撐不住,拄著刀,單膝跪倒在地。但那雙被血糊住的眼睛,依舊死死盯著南方,眼神中燃燒著最後的光。

北上途中,陳驟突然勒住了戰馬。

“將軍?”旁邊的嶽斌疑惑道。

陳驟沒有回答,側耳傾聽。夜風中,似乎有極其微弱、卻連綿不絕的喊殺聲從北方隱約傳來。他的目光變得無比銳利,猛地抬手:“傳令!全軍加速!扔掉所有不必要的輜重,隻帶兵器和三日乾糧!胡茬、張嵩!”

“末將在!”二人策馬上前。

“你二人率本部所有騎兵,脫離大隊,以最快速度馳援鷹嘴崖!不惜馬力,務必在明日日出前趕到!”

“得令!”胡茬和張嵩沒有絲毫猶豫,立刻點齊麾下騎兵,約八百餘騎,如離弦之箭般脫離大隊,沒入前方黑暗之中,馬蹄聲驟急如暴雨。

陳驟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又望向北方陰沉的夜空,拳頭緩緩握緊。

耿石,撐住。

我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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