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野狐嶺主戰場南坡,短暫的沉寂被雙方壓抑的喘息和金屬摩擦聲所取代。晉軍中軍本陣已移至一處視野開闊的緩坡之上,“陳”字帥旗獵獵作響。陳驟立於臨時搭建的木製瞭望台邊緣,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對麵渾邪主營的防禦佈置。栓子手持炭筆和硬板,快速勾勒著觀察到的敵營佈局變化,標註出疑似指揮節點和兵力密集區。
胡虜主營依山勢而建,木柵、夯土牆、拒馬、壕溝層層疊疊,顯然經營日久。營牆後弓弩手密集,更有一架架簡陋但威力不容小覷的投石機被推上前沿,炮梢上已經裝填了巨大的石塊。身著皮甲或鎖子甲的精銳步卒在營內通道間快速調動,騎兵則集結在幾處預設的出擊口後,虎視眈眈。那麵金色狼頭王旗,依舊在營壘中央的最高處傲慢地飄揚。
“將軍,張嵩校尉已率一千五百騎前往西北方向阻敵,胡茬校尉領剩餘騎兵在兩翼遊弋戒備。大牛校尉的前鋒營已在敵營外列陣完畢。”土根上前稟報。
陳驟微微頷首,視線投向主營側後方約三裡處,那座突兀聳立、此刻正被淡淡煙塵籠罩的山嶺——孤雲嶺。隱約的喊殺聲和金屬撞擊聲即便隔了這麼遠,也隨著山風斷續傳來,證明嶽斌的陷陣營正在那裏與守敵進行著慘烈的爭奪。
“嶽斌那邊壓力不小。”陳驟低語。孤雲嶺扼守西側通道,地勢險要,渾邪部不可能不重兵佈防。陷陣營雖強,但兵力僅有三千,又是仰攻,難度可想而知。
“需不需要派兵支援?”鐵戰在一旁問道。
陳驟沉吟片刻,搖頭:“嶽斌能應付。現在分兵,正中渾邪王下懷。”他轉而問道,“馮一刀那邊有訊號了嗎?”
一直沉默侍立在陰影中的老貓上前一步,獨眼望向北方更遠處朦朧的山影:“按約定,需待主營混亂或將軍發出明確指令。目前尚無動靜。不過,我們安排在鬼見愁外圍的哨點回報,馮副校尉所部已做好出擊準備。”
陳驟點了點頭。馮一刀這柄藏在暗處的刀子,要用在最關鍵的時刻。他再次將目光投回渾邪主營,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瞭望台的欄杆。強攻傷亡太大,圍困則時間不站在自己這邊——張嵩能否拖住回援的胡虜騎兵還是未知數,且大軍遠征,糧草轉運亦非易事。
“渾邪王想耗,我們偏不跟他耗。”陳驟眼中閃過一絲決斷,“傳令:中軍所有弓弩手前出至大牛前鋒陣後三百步,集中射擊敵營東側那段新加固的營牆和其後的投石機陣地!破軍營前陣變圓陣,舉盾防禦流矢飛石!親衛營抽調兩百銳士,攜帶火油罐和鉤索,準備聽我號令,突擊破壞其東側柵欄!”
他要給渾邪王持續施壓,製造多點開花的假象,逼迫其調動兵力,露出破綻。同時,這也是為嶽斌在孤雲嶺和馮一刀在敵後的行動創造機會。
命令迅速傳達。中軍後方,號角長鳴,旗幡搖動。近兩千名弓弩手在軍官的喝令下快步向前,在破軍營重甲方陣後迅速展開,張弓搭箭,上弦擎弩,對準了渾邪主營東側。與此同時,王二狗從親衛營中點出兩百名最為悍勇、身手敏捷的老兵,迅速裝備上裝滿火油的陶罐、鉤索和短兵,在盾牌手的掩護下,悄然向前沿運動。
“放!”隨著指揮官一聲令下,弓弦震響,弩臂彈動,一片黑壓壓的箭矢如同飛蝗般騰空而起,劃過一道弧線,狠狠紮向渾邪主營東牆!
幾乎在同一時間,西側孤雲嶺。
這裏的戰鬥早已進入白熱化。孤雲嶺山勢陡峭,隻有一條勉強可容三人並行的蜿蜒小徑通向嶺頂。渾邪部在此駐紮了超過一千五百名守軍,依託幾處天然石洞和匆忙壘砌的石牆,層層設防。
嶽斌的陷陣營付出了不小的代價才攻到半山腰。此刻,他親自率領著最精銳的一隊甲士,正對著一處卡在必經之路上的石牆缺口發起猛攻。石牆後箭矢如雨,滾木礌石不斷砸下。
“盾!頂上去!”嶽斌嘶吼,他的麵甲上濺滿了不知是血還是泥的汙漬,聲音因吸入煙塵和不斷呼喊而沙啞不堪。身旁的陷陣營士卒兩人一組,一人舉著加厚的大盾奮力前頂,抵禦箭石,另一人則手持短矛或戰斧,伺機從盾牌間隙刺殺牆後的敵人。
不斷有士卒中箭或被石頭砸中,慘叫著滾下山坡。但陷陣營的進攻節奏絲毫未亂,如同冰冷而堅韌的潮水,一波接著一波,持續衝擊著石牆防線。嶽斌看準一個守軍換箭的間隙,猛地從盾牌後躥出,手中那柄特製的、帶有鉤刃的破甲短槍閃電般刺出,精準地從一個射擊孔紮入,裏麵頓時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他趁勢一腳蹬在石牆上,借力向後翻滾,躲開幾支射來的冷箭,落回己方盾陣之後,動作一氣嗬成,冷靜得可怕。
“校尉!左側發現一條採藥人踩出來的毛道,或許能繞到石牆後麵!”一名滿臉血汙的隊正貓著腰跑過來彙報。
嶽斌眼中寒光一閃:“帶一隊人,上去!不要硬拚,製造動靜,吸引守軍注意力!”
“是!”
陰山隘口,傷兵營。
這裏的氛圍與前線截然不同,空氣中瀰漫著藥味、血腥味和壓抑的痛苦呻吟。蘇婉剛剛為一名肩膀被石塊砸得粉碎的破軍營士卒做了截肢手術,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學徒遞上清水和布巾,她快速擦拭了一下,又立刻走向下一個傷員。
營帳一角,熊霸正努力嘗試自己坐起來,腰腹的傷口被牽動,疼得他齜牙咧嘴,卻咬著牙不肯出聲。他眼巴巴地望著營帳外,耳朵豎著,努力捕捉著北方傳來的任何聲響,哪怕隻是隱約的鼓角。
李莽依舊坐在他的角落,木板上的草圖已經複雜了許多,除了床弩平衡機構,還多了些類似可摺疊盾車和簡易拋石機的線條。他的左手依舊僵硬地垂著,但右手握炭筆的姿勢穩定了許多。外麵的喊殺聲似乎對他毫無影響,隻是偶爾,當一陣特別激烈的、如同潮水般的歡呼或怒吼隨風傳來時,他刻畫的動作會微微一頓,隨即又更加用力地劃下線條。
一名醫官學徒匆匆進來,對蘇婉低聲道:“蘇醫官,平皋廖主簿派人送來的第二批藥材到了,豆子和小六押送的,還捎來口信,問婚禮所需的一應物品清單是否需要增減?另外,金不換總管派人來問,新打製的一批破甲箭鏃已經完成,是立刻送往前方,還是……”
蘇婉一邊檢查一名箭傷士卒的傷口恢復情況,一邊頭也不抬地答道:“回復廖主簿,一切從簡,按最早議定的單子準備即可,節省下的用度,優先採購藥材和禦寒之物。告訴金總管,箭鏃立刻送往前方大營,交給周司馬調配。另外,請他再趕製一批簡易擔架,要輕便結實的。”
“是。”學徒記下,快步離開。
蘇婉走到耿石的榻邊。這位老都尉依舊昏迷,但呼吸平穩了一些,蘇婉給他灌下的參湯和湯藥似乎起了作用,最危險的高熱暫時退去。她小心地揭開包紮檢查傷口,感染跡象依然存在,但並未惡化。這已是最好的訊息。
她輕輕舒了口氣,走到帳邊,望著北方野狐嶺方向。那裏的天空,似乎被煙塵和隱約的火光映得有些發紅。她知道陳驟就在那裏,指揮著千軍萬馬,進行著一場決定北疆命運的戰鬥。她沒有太多擔憂,隻有一種奇異的平靜和信任。她能做的,就是守好這裏,救治每一個能救回來的生命。這,同樣是戰鬥。
野狐嶺主戰場。
晉軍弓弩手的持續壓製射擊取得了效果。渾邪主營東側營牆後的投石機陣地被重點照顧,操作手死傷慘重,數架投石機被火箭引燃,燃起大火,進一步擾亂了守軍陣腳。營牆本身也被射得千瘡百孔,雖然一時難以倒塌,但也讓後麵的守軍不敢輕易露頭。
就在渾邪守軍注意力被東側吸引時,王二狗率領的兩百親衛營銳士,藉著戰場煙塵和己方箭矢的掩護,已然潛行至主營東南角一處相對隱蔽的木柵下。這裏並非防禦重點,守軍相對稀疏。
“上!”王二狗低喝。數名身手最好的士卒立刻丟擲鉤索,牢牢扣住柵欄頂端,如同猿猴般攀援而上,迅捷無聲地解決了柵欄後兩個打盹的哨兵。更多士卒隨即跟上,用利斧和鋸子快速破壞了一段柵欄,開啟一個數尺寬的缺口。
“火油!”王二狗率先鑽過缺口,接過身後遞來的火油罐,看準不遠處一堆壘放整齊的、疑似備用箭矢和草料的物資堆,奮力擲出!陶罐碎裂,黑色的火油四濺。幾乎同時,幾支點燃的火箭從後方射來,精準地落在油漬之上!
“轟!”烈焰騰空而起,迅速引燃了周圍的營帳和物資!
“敵襲!東南角有晉狗鑽進來了!”警號聲和胡虜的驚呼聲頓時響成一片。附近的守軍慌忙湧來試圖堵住缺口、撲滅大火。
“撤!按原路退回!”王二狗毫不戀戰,見目的達到,立刻下令撤退。兩百銳士行動劃一,邊戰邊退,利用燃燒的混亂和熟悉地形的優勢,迅速從缺口撤出,與接應的盾牌手匯合,退回本陣。整個過程乾淨利落,如同毒蛇吐信,一擊即走,卻成功在渾邪主營東南角撕開了一道流血的傷口,點燃了混亂的火種。
瞭望台上,陳驟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嘴角勾起一絲冷峻的弧度。東側佯攻加壓,東南角突襲放火,西側孤雲嶺嶽斌死戰牽製,西北方向張嵩騎兵遊鬥阻援……多管齊下,渾邪王的防禦體係已經開始出現鬆動和遲滯的跡象。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日頭已漸漸升高。
是時候了。
“傳令全軍,擂鼓助威!讓胡茬的騎兵再逼近些,用騎射持續騷擾其兩翼!”
“給馮一刀發訊號:狼煙三柱,直衝雲霄!”
“告訴大牛,破軍營前陣,做好突擊準備!”
最後的決戰序曲,即將奏響。而孤雲嶺上,嶽斌派出的那支繞後小隊,也終於在付出了數條生命的代價後,成功攀上了石牆後方的一處崖壁,將幾罐火油狠狠砸向了守軍聚集的後方!火光與喊殺聲,同時在孤雲嶺和野狐嶺主戰場上,衝天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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