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錄
銳士營
書籍

第300章

銳士營 · 山腰小青年

六月的野狐嶺,草葉上還凝著晨露。

陳驟拔出橫刀。

刀身映著初升的日頭,在丘陵起伏的戰場上拉出一道刺目的光弧。他身側,八百親衛營重甲步兵已經完成整隊,甲葉碰撞聲像是磨牙的獸。

“都聽清了。”陳驟聲音不高,卻壓過了遠處的廝殺聲,“正前方,三百步,那桿金狼大纛下,就是渾邪王的中軍。大牛在正麵已經撕開口子,馮一刀在背後捅刀子,現在——”

他刀鋒前指。

“輪到我們去掏心窩子。”

沒有戰前鼓動,沒有長篇大論。八百甲士隻是沉默地緊了緊手中長矛的握把,前排的盾手用肩頭頂了頂包鐵大盾。

王二狗站在陳驟左後方三步的位置。這漢子臉上還沾著剛才突襲敵營時濺上的黑灰,左臂皮甲被劃開一道口子,用布條草草纏著。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右手握著那柄已經砍出缺口的厚背刀。

“將軍,”老貓從側翼策馬奔來,壓低聲音,“察罕那老狗身邊還有至少五百狼衛,全是光膀子紋狼頭的死士。西麵有三百騎正在回援,嶽校尉那邊被纏住了,抽不開身攔。”

“多久到?”陳驟問。

“兩炷香。”

陳驟點點頭,看向身側的白玉堂。這劍客沒穿重甲,隻套了件輕便的皮鎧,腰間長劍未出鞘,右手卻虛按在劍柄上,指節微微發白。

“玉堂,”陳驟說,“第一陣,你開道。”

白玉堂沒說話,隻是往前踏了一步。

“趙破虜。”

“末將在!”年輕副校尉從佇列中出列,背上的長弓已經搭了三支箭。

“你帶三十弓手,專射狼衛裡吼得最大聲的、沖得最靠前的。”陳驟頓了頓,“尤其是那些想往渾邪王車駕湊的。”

“明白。”

陳驟深吸一口氣,野狐嶺的風裏全是血腥和草灰的味道。他能看見前方三百步外,那桿金狼大纛在風中狂舞,大纛下隱約能看見一輛包鐵的戰車,車周圍人影攢動。

更近些的地方,大牛的破軍營正在和渾邪王本陣的前沿守軍死磕。那些草原漢子光著膀子,身上紋著青黑色的狼頭圖騰,揮舞著彎刀和骨朵,硬是用血肉之軀頂住了重甲步兵的推進。

但破軍營像是一柄燒紅的鐵鎚,每一記砸下去,狼衛的陣線就凹進去一塊。

“時候到了。”陳驟橫刀向前一揮,“親衛營——!”

“進!”

八百甲士齊步前踏。

第一步,盾牌落地,發出沉悶的撞擊聲。第二步,長矛放平,矛尖在晨光下連成一條顫動的銀線。第三步,戰靴碾碎了沾血的草葉。

他們走得並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夯土機砸在地麵上。這種緩慢而沉重的壓迫感,比狂奔衝鋒更讓人心悸。

八十步。

狼衛中衝出一隊騎兵,約莫五十騎,試圖用速度衝散親衛營的陣型。這是草原人慣用的打法——用輕騎騷擾,撕開口子,重騎再一舉鑿穿。

但陳驟的親衛營不是普通步卒。

“立——!”

前排盾手齊刷刷蹲身,盾牌下端砸進土裏,上端斜舉。第二排的長矛從盾牌縫隙中刺出,矛桿尾端頂在身後同袍的腳前,形成一道傾斜的死亡柵欄。

騎兵沖至三十步。

趙破虜抬手。

三十張弓同時拉滿,弓弦震顫聲像是蜂群掠過。箭矢離弦時甚至帶起了風聲——不是拋射,是平射,箭矢對準的是馬頸和馬腿。

第一匹馬中箭跪倒,背上的騎士被甩飛出去,還在空中就被第二支箭釘穿了胸膛。第二匹、第三匹……沖在最前的七八騎幾乎同時撲倒,後續的收不住勢頭,撞在前麵的馬屍上,人仰馬翻。

騎兵衝鋒最重勢頭,勢頭一滯,就成了活靶子。

親衛營的弓手沒有停。他們從箭壺裏抽出第二支箭,搭弦,拉滿,放——這次射的是人。那些摔下馬的狼衛剛爬起來,箭就到了眼前。

二十息,五十騎隻剩不到十騎勉強衝到陣前,然後被長矛捅穿。

親衛營繼續前進。

六十步。

狼衛的本陣騷動起來。陳驟能看見那輛包鐵戰車周圍,有穿著皮袍的頭領在揮刀吼叫,像是在催促什麼。很快,約兩百名手持長柄戰斧和重鎚的壯漢從陣中衝出。

這些是真正的精銳,每個人身上都套著拚湊的皮甲甚至鐵片,手裏的傢夥一看就是專門破甲的。

白玉堂在這時動了。

他沒有等陳驟下令,整個人像是離弦的箭,從親衛營的盾陣縫隙中穿了出去。快,快得隻留下一道殘影,快得那些持斧壯漢甚至沒反應過來,劍光就已經到了眼前。

第一劍,斜撩。

最前麵的壯漢下意識舉斧格擋,但白玉堂的劍刃在即將碰觸斧柄的瞬間突然變向,像是靈蛇繞樹,貼著斧桿滑上去,割開了那人的喉管。

血噴出來的時候,白玉堂已經側身滑步,劍尖點中第二人的手腕。那人慘叫鬆手,戰斧落地,白玉堂的左腳順勢踢起斧柄,戰斧旋轉著砸進第三人的胸膛。

他一口氣連殺七人。

不是戰場上常見的劈砍搏命,而是精準、高效、近乎藝術的殺戮。每一劍都奔著要害去,咽喉、手腕、膝彎、眼睛——哪裏能讓人最快失去戰力,劍就往哪裏去。

狼衛的陣型被他一個人攪亂了。

陳驟抓住這個機會。

“沖陣——!”

親衛營驟然加速。

八百重甲步兵從慢步推進轉為衝鋒,聲勢瞬間變了。如果說剛纔是一堵移動的城牆,現在就是一道崩塌的山崖。甲葉碰撞聲、戰靴踏地聲、粗重的呼吸聲混在一起,壓得人喘不過氣。

四十步。

狼衛的弓手開始放箭。箭矢叮叮噹噹打在盾牌和鐵甲上,大部分被彈開,偶爾有幾支從縫隙鑽進來,中箭的士卒悶哼一聲,倒地,立刻被身後的同袍跨過。

沒有人停下。

三十步。

親衛營的前排突然向兩側分開——不是散開,是讓出一條通道。通道盡頭,陳驟策馬衝出,王二狗領著三十名最悍勇的甲士緊隨其後。

他們要趁白玉堂攪亂的缺口還沒合攏,一口氣鑿進去。

戰馬撞進狼衛人群的瞬間,陳驟橫刀橫掃。刀鋒切開皮甲,切開血肉,切開骨頭。一個狼衛舉著骨朵想砸馬腿,被陳驟左手抽出馬鞍旁掛著的鐵骨朵,反手砸碎了腦袋。

紅白之物濺了一身。

王二狗已經跳下馬——這種混戰裡,騎馬反而成了靶子。他落地就勢一滾,厚背刀貼著地麵掃過,砍斷了兩條小腿。慘叫聲中,他起身,刀從下往上撩,劈開了一個狼衛的下巴。

“跟著將軍!”他嘶吼,聲音已經啞了。

三十名甲士結成一個小型楔形陣,以陳驟為鋒尖,狠狠紮進狼衛的陣列。他們不戀戰,不追逃,隻管往前突。擋路的,砍倒;側翼襲來的,用盾牌撞開;背後的,交給同袍。

這種鑿穿戰術極其消耗體力,但效果驚人。狼衛的陣型被他們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而且這道口子正在向金狼大纛的方向延伸。

一百步。

陳驟已經能看清渾邪王的臉。

那是個五十多歲的草原漢子,臉頰消瘦,眼窩深陷,下巴留著雜亂的鬍鬚。他穿著鑲金邊的皮袍,站在包鐵戰車上,手裏握著一柄裝飾華麗的彎刀,但握刀的手在微微顫抖。

車駕周圍,最後一百多名狼衛死死守著。

“察罕!”陳驟突然用草原語大吼,“鷹嘴崖的血,該還了!”

渾邪王渾身一震,死死盯住陳驟。

就是這個年輕人,一年多前還是個替身隊正,如今卻帶著晉軍殺到了自己麵前。陰山、鷹嘴崖、野狐嶺……一步步,把他逼到了絕境。

“狼神的子孫——”渾邪王舉刀嘶吼,聲音卻有些發虛,“殺了這漢狗!”

最後一波狼衛撲了上來。

這是真正的死戰。這些人已經不在乎生死,不在乎傷口,隻想用命拖住陳驟,給渾邪王爭取時間——陳驟眼角餘光瞥見,戰車旁已經有親衛在解馬套,顯然是想換馬逃。

“想走?”

陳驟橫刀格開一柄劈來的彎刀,順勢一腳踹在那人小腹上,借力向後躍開半步。他左手從腰間摸出一枚鐵哨,塞進嘴裏,用力一吹——

尖利的哨音響徹戰場。

幾乎同時,野狐嶺西側的丘陵後,突然爆發出震天的喊殺聲。馮一刀部終於突破了最後一道阻截,從渾邪王本陣的側後方殺了過來。

那些負責解馬套的狼衛還沒來得及上馬,就被馮一刀麾下的陌刀手砍翻在地。陌刀這玩意兒,一刀下去連人帶馬都能劈開,場麵血腥得連久經沙場的老卒看了都頭皮發麻。

渾邪王的臉白了。

他猛地跳下戰車——不是逃跑,而是搶過一匹剛解下的戰馬,翻身上去,一刀砍斷套索。

“王要跑!”王二狗眼尖,嘶聲大喊。

陳驟已經沖了上去。

但三個狼衛不要命地撲過來,兩個抱腿,一個舉刀就劈。陳驟橫刀架住劈來的刀,右腿發力想甩開抱腿的人,但那兩人死也不鬆手。

眼看渾邪王已經調轉馬頭——

一支箭,從斜刺裡飛來。

不是趙破虜的箭。這箭來得更刁鑽,時機更毒辣,正好卡在渾邪王馬身轉了一半、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瞬間。

箭矢釘在馬脖子上。

戰馬慘嘶人立,渾邪王猝不及防,被甩下馬背。他落地還算敏捷,順勢一滾想站起來,但年紀畢竟大了,動作慢了一拍。

就這一拍,夠了。

白玉堂的劍到了。

劍光如雪,直刺渾邪王後心。這一劍若是刺實,這場仗就結束了。

但渾邪王身側,一個一直沉默著的老狼衛突然動了。這老者看著至少有六十歲,頭髮花白,臉上全是刀疤,之前一直佝僂著背站在戰車旁,像是隨從。

此刻他卻爆發出驚人的速度。

他沒有擋劍——擋不住。他隻是撲上去,用身體撞開了渾邪王。

白玉堂的劍,刺穿了老狼衛的胸膛。

劍尖從後背透出來,帶出一蓬血花。老者卻死死抱住劍身,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笑,用最後的力氣大喊:“王……快走……”

渾邪王眼睛紅了。

但他沒猶豫,爬起來就往另一匹馬沖。這時又有幾個親衛拚死攔住追兵,有人被砍倒,有人抱著梁軍士卒一起滾下山坡。

陳驟終於甩開那三個狼衛——其中兩個已經被親兵捅死,第三個被他用刀柄砸碎了喉結。他提刀想追,但渾邪王已經上了第二匹馬,在一群死士的掩護下,向北狂奔。

金狼大纛還在。

但王,跑了。

“追!”王二狗吼著就要帶人追。

“回來!”陳驟喝道。

他橫刀拄地,大口喘氣。汗從額角流下來,混著血和灰,在臉頰上衝出幾道溝壑。他看著渾邪王遠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桿還在風中狂舞的大纛。

“窮寇莫追。”他抹了把臉,“胡茬和張嵩的騎兵在外麵等著,他跑不遠。”

王二狗急得跺腳:“可——”

話沒說完,戰場西麵突然傳來一陣更加嘹亮的號角聲。

嶽斌的陷陣營,終於突破了孤雲嶺最後的防線,開始向這邊合圍。而東麵,大牛的破軍營也徹底擊潰了前沿狼衛,黑壓壓的重甲步兵像潮水般湧來。

渾邪王本陣,徹底垮了。

狼衛們看見王旗還在,但王已經不見了,最後的士氣瞬間崩潰。有人丟下武器跪地投降,有人發瘋般往北逃,更多人則是茫然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該做什麼。

陳驟走到那桿金狼大纛下。

大纛的旗杆是碗口粗的鬆木,包著銅箍,旗麵是用金線繡的狼頭,在陽光下刺眼得很。他伸手摸了摸旗麵,布料厚實,綉工粗糙但有力。

“二狗。”

“在!”

“把這旗拔了。”陳驟說,“扛回去,掛陰山關牆上。”

王二狗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把刀往地上一插,雙手抱住旗杆,腰腿發力——

“起——!”

旗杆緩緩傾斜,根部從土裏被拔出來,帶起一團泥塵。當金狼大纛轟然倒地時,整個戰場瞬間安靜了一瞬。

然後,晉軍爆發出山崩海嘯般的歡呼。

“贏了!贏了!”

“渾邪王跑了!旗倒了!”

歡呼聲從野狐嶺主戰場開始,迅速向四周蔓延。還在廝殺的邊緣地帶,狼衛們聽見這聲音,最後的抵抗意誌也瓦解了。

陳驟沒有歡呼。

他拄著刀,看著滿地的屍體。梁軍的,狼衛的,混在一起,血把野狐嶺的草都染成了暗紅色。初夏的風吹過來,帶著熱氣和血腥味,吹得人有些發暈。

白玉堂走到他身邊,劍已經歸鞘,但劍鞘下端還在滴血。這劍客臉上濺了幾點血,襯得那張臉更白了。

“跑了。”白玉堂說。

“嗯。”陳驟點頭,“老狗命硬。”

“要追麼?”

陳驟搖搖頭,看向北方。那裏是茫茫草原,渾邪王的背影已經看不見了,隻能看見幾個小黑點正在遠去。

“胡茬和張嵩的騎兵會追一陣。”他說,“但不會深追。漠北不是我們的地盤,追太深,容易被反咬。”

他頓了頓,又說:“而且,死的渾邪王,不如活的渾邪王。”

白玉堂皺眉:“什麼意思?”

“他這次敗得這麼慘,威信掃地,回去後部落裡肯定有人不服。”陳驟笑了笑,笑容有些冷,“到時候,草原上自己就會亂起來。他們內鬥,總好過擰成一股繩來打我們。”

白玉堂沉默了。

戰場上的歡呼聲還在繼續,但已經開始轉為更實際的行動:救治傷員,收攏俘虜,清點戰利品。一隊隊梁軍士卒在軍官的指揮下,開始打掃這片染血的山嶺。

陳驟看見遠處,蘇婉帶著醫護營的人已經上來了。那些穿著灰色布衣的醫護兵在屍堆裡翻找著還有氣的傷員,動作麻利而沉默。

一個年輕醫護兵翻開一具屍體,發現下麵壓著個晉軍士卒,腿被砍斷了,但還活著。那士卒疼得直抽氣,卻咬著布團不喊出聲。醫護兵趕緊喊人,兩人用擔架把他抬起來,往後方傷兵營跑。

陳驟收回目光。

“玉堂,”他說,“帶人去幫醫護營。見到還有氣的,不論敵我,先抬下去。”

白玉堂愣了愣:“敵人也救?”

“救。”陳驟說,“救活了,能換贖金。救不活,也能顯顯我們的氣度。”

白玉堂深深看了他一眼,點點頭,轉身去了。

王二狗已經把金狼大纛扛起來了。旗麵拖在地上,沾滿了泥和血,但那個狼頭還是猙獰地瞪著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

若章節內容顯示異常,請重新整理或切換到 手機版 / 電腦版 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