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銳士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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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銳士營 · 山腰小青年

六月的陽光開始變得毒辣。

野狐嶺上的血幹得很快,在草地上凝成一塊塊暗褐色的斑。屍體在高溫下開始發脹,氣味越來越重,是種混合了血腥、內臟和腐肉的怪味,順著熱風飄出好幾裡。

陳驟把長矛插在地上,解開頸甲的係帶。鐵甲被曬得燙手,裏衣早就被汗浸透,濕了又乾,幹了又濕,現在硬邦邦地粘在身上。

他環顧四周。

戰場已經分成了涇渭分明的幾塊:東側平緩地帶,胡茬的朔風營正在收攏俘虜。那些活下來的狼衛被反綁雙手,一串串連起來,蹲在地上。有人眼神麻木,有人還在低聲咒罵,但更多人是茫然——仗打完了,王跑了,接下來怎麼辦,沒人知道。

西麵山口,嶽斌的陷陣營開始修築簡易工事。士卒們用繳獲的彎刀砍下灌木,堆在路口,再挖淺壕。動作熟練,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疲憊。仗打贏了,可人累了,累到連歡呼的力氣都沒有。

正中央這片坡地,是廝殺最慘烈的地方。金狼大纛還豎在那裏,旗麵垂著,蓋住了半具屍體。大纛周圍,親衛營的士卒正在清理戰場。

清理,這個詞用得文雅。

其實就是翻屍體,找還有氣的,補刀沒死透的,收集能用的兵器甲冑。這是戰後最臟最累的活,但沒人抱怨——戰場上活下來的人,沒資格抱怨。

陳驟看見王二狗了。

這漢子正蹲在一堆屍體旁,用布條纏手上的傷口。剛才那陣突擊,他左手虎口崩裂了,血順著指縫往下滴。但他纏完傷口,又撿起刀,開始翻下一具屍體。

陳驟走過去。

“死了沒?”他問。

王二狗抬頭,見是陳驟,咧嘴想笑,但笑容扯到了臉上的傷口,疼得齜牙咧嘴:“將軍,這活兒……真他娘不是人乾的。”

“那誰乾?”

王二狗被問住了,撓撓頭:“也是,總得有人乾。”

他翻開的這具屍體是個晉軍士卒,看甲冑製式是破軍營的人。年輕,頂多二十歲,胸口被彎刀捅穿了,傷口邊緣的肉已經發白。眼睛還睜著,望著天空,瞳孔散得很大。

王二狗伸手,幫他把眼睛合上。

“第幾個了?”陳驟問。

“十七個。”王二狗聲音低了,“咱們的人,十七個。狼衛的……沒數,至少五十往上。”

陳驟沉默。

他拄著矛,看向更遠處。醫護營的人正在屍體堆裡穿行,灰衣服在暗紅色的背景裡很顯眼。蘇婉走在最前麵,身後跟著四個醫護兵,抬著兩副擔架。

他們停在一處相對密集的屍堆旁。

蘇婉蹲下身,先探了探最上麵那具屍體的頸脈——是個狼衛,脖子被砍開一半,早沒氣了。她搖搖頭,示意醫護兵把人搬開。

下麵壓著個晉軍士卒。

這人還活著。左腿從膝蓋往下沒了,傷口用布條胡亂纏著,但血還在滲。臉色白得像紙,嘴唇乾裂,但眼睛是睜著的,看見蘇婉時,瞳孔收縮了一下。

“別動。”蘇婉說,聲音很輕,但沉穩。

她先檢查傷口。布條解開時,殘肢的斷麵露出來,骨頭茬子白森森的,周圍的肉已經發黑。傷口感染了,得儘快處理。

“酒。”蘇婉伸手。

旁邊的醫護兵遞過一個小皮囊。蘇婉拔掉塞子,把酒淋在傷口上。那士卒渾身劇震,牙齒咬得咯咯響,但沒喊出聲。

“按住他。”蘇婉說。

兩個醫護兵上前,壓住士卒的肩膀和右腿。蘇婉從藥箱裏取出把小鋸——這是金不換特製的,鋸齒細密,手柄包著布。

鋸子搭在殘肢上。

士卒的眼睛瞪大了,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他想掙紮,但被按得死死的。

“看著我的眼睛。”蘇婉突然說。

士卒下意識看向她。

蘇婉的眼神很平靜,沒有憐憫,沒有恐懼,就是一種純粹的專註,像是匠人在處理一件器物。這種平靜有種奇怪的力量,士卒慢慢安靜下來。

鋸子開始動。

“滋——滋——”

聲音很難聽,像在鋸濕木頭。血沫和骨渣濺出來,蘇婉臉上濺了幾點,但她沒停手。動作穩而快,每一鋸都落在該落的位置。

三十息後,壞死的部分被鋸掉了。

蘇婉扔掉鋸子,用燒紅的烙鐵燙了燙斷麵——止血消毒。一股焦糊味冒出來,士卒終於忍不住,慘叫出聲,然後昏了過去。

“抬走。”蘇婉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把汗,“下一個。”

整個過程不到半盞茶時間。

陳驟遠遠看著,心裏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他知道蘇婉在做對的事,但親眼看見這種場麵,還是覺得胸口發悶。

他轉身,不再看。

大牛從東麵走過來。這漢子脫了甲,光著膀子,身上橫七豎八全是傷口,新的疊舊的,看著嚇人。但他走路依舊虎虎生風,手裏拎著個水囊,邊走邊灌。

“將軍!”大牛看見陳驟,快走幾步,“俘虜清點完了,活的一千二百三十七個,重傷的……沒算,等醫護營處理。”

陳驟點點頭:“咱們的人呢?”

大牛臉上的笑容淡了:“破軍營,戰死三百二十一,重傷一百七十四。輕傷……幾乎人人帶傷。”

三百二十一。

陳驟沉默了一會兒。破軍營滿編是兩千人,這一仗就折了四分之一。這還是最精銳的重甲步兵,如果是其他營,傷亡隻會更大。

“嶽斌那邊報了嗎?”

“報了。”大牛從懷裏掏出張皺巴巴的紙——是嶽斌讓親兵送來的,“陷陣營,戰死二百八十九,重傷一百零三。他們守孤雲嶺,打得太慘。”

陳驟接過紙,看了看。紙上的字跡很潦草,但數字寫得清清楚楚。他摺好紙,塞進懷裏。

“胡茬和張嵩的騎兵呢?”

“還在追,沒報。”大牛說,“但騎兵損失應該小些,畢竟追殺潰兵,佔便宜。”

陳驟沒說話。

他拄著矛,慢慢走向傷兵集中的區域。那裏已經搭起了十幾個簡易帳篷——就是用繳獲的帳篷布臨時支起來的,勉強能遮陽。

帳篷裡躺滿了人。

輕傷的坐在外麵,自己處理傷口,或者互相幫忙包紮。重傷的躺在裏麵,醫護營的人忙得腳不沾地,止血、清創、縫合、喂葯。

空氣裡瀰漫著血腥味、藥味,還有汗味。

陳驟走進第一個帳篷。

裏麵躺著二十幾個人,大多是胸腹受創,或者斷手斷腳。有人昏睡著,有人醒著,但醒著的人也很安靜——不是不疼,是疼到沒力氣出聲。

一個年輕醫護兵正在給個士卒換藥。那士卒腹部中了一刀,腸子差點流出來,現在用布條緊緊纏著。換藥時,布條解開,傷口露出來,紅肉外翻,邊緣已經發炎。

醫護兵的手有點抖。

他年紀太小了,看著頂多十六七歲,臉上還帶著稚氣。雖然動作已經盡量輕,但每次觸碰傷口,那士卒還是會抽搐一下。

“我來吧。”

陳驟走過去,接過醫護兵手裏的藥瓶。

醫護兵愣了一下,認出是陳驟,趕緊站起來:“將、將軍……”

“你去幫別人。”陳驟說。

他蹲下身,仔細看了看傷口。刀口很深,但沒傷到要害,隻要能控製住感染,活下來的希望很大。他從藥瓶裡倒出些藥粉——這是蘇婉配的金瘡葯,止血生肌效果很好。

藥粉撒在傷口上。

那士卒咬緊牙關,額頭青筋暴起。

“忍著點。”陳驟說,聲音不高,“葯上去,疼一會兒,但能活命。”

士卒點點頭,眼睛死死盯著帳篷頂。

陳驟用乾淨布條重新包紮傷口。他動作不算特別熟練,但穩,每一圈都纏得恰到好處,不鬆不緊。這是他在戰場上自己摸索出來的——受傷次數多了,自然就會了。

包好傷口,他又從旁邊水囊裡倒了半碗水,扶著士卒喝下去。

“謝謝……將軍。”士卒聲音沙啞。

“叫什麼名字?”陳驟問。

“劉……劉栓兒,破軍營第三隊,伍長。”

“伍長?”陳驟看了他一眼,“這一仗打完,該升隊正了。”

劉栓兒愣住,隨即眼圈紅了,但強忍著沒哭:“將軍……我們隊,十個弟兄,就剩三個了。”

陳驟沉默。

他拍了拍劉栓兒的肩,沒說什麼,起身走向下一個傷員。

就這樣,一個帳篷一個帳篷地走。

有時幫忙包紮,有時隻是蹲下來看看傷口,問兩句。更多時候,就是站在那裏,讓那些還能睜眼的士卒看見——將軍還在,仗打贏了,大家都沒白死。

走到第三個帳篷時,他看見了熊霸。

這漢子被單獨放在最靠裡的位置,身上蓋著薄毯,隻露出頭。臉色還是慘白的,但眼睛是睜著的,看見陳驟時,眼珠子動了動。

陳驟走過去,蹲下。

“還疼嗎?”他問。

熊霸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沒笑出來:“疼……但死不了。”

“蘇醫官說,你命硬。”陳驟說,“腰腹那傷,換個人早沒了。”

“那得謝蘇醫官……”熊霸喘了口氣,“也謝……將軍。”

陳驟沒接這話,隻是問:“想吃什麼?我讓火頭軍做。”

熊霸想了想:“肉……燉得爛爛的肉,多放鹽。”

“好。”

陳驟起身要走,熊霸突然說:“將軍……”

“嗯?”

“仗……打贏了吧?”

“打贏了。”陳驟點頭,“渾邪王跑了,旗倒了,他兒子被俘了。”

熊霸長長吐了口氣,閉上眼睛,眼角有滴淚滑下來,但很快被他用袖子擦掉。再睜眼時,眼神已經恢復了平時的粗糲:“那……值了。”

陳驟點點頭,走出帳篷。

外麵陽光刺眼。他抬手遮了遮,看見蘇婉正從遠處走來,身後跟著幾個醫護兵,抬著新收治的重傷員。

兩人在帳篷外碰麵。

蘇婉臉上全是汗,頭髮有幾縷粘在額角,衣服上血汙斑斑。她先上下打量陳驟,確認他沒事,才開口:“西麵山口送來三十幾個重傷的,得趕緊處理。”

“你忙。”陳驟說。

蘇婉點頭,轉身要走,又停住:“你……也注意休息。”

“嗯。”

蘇婉走了幾步,突然回頭:“對了,耿石那邊,我剛纔去看過。燒退了,脈象穩了,今晚應該能醒。”

陳驟眼睛一亮:“當真?”

“當真。”蘇婉臉上終於露出點笑意,“他命硬,跟你一樣。”

陳驟也笑了。

這可能是今天第一個真正的笑容。

蘇婉沒再多說,帶著人快步走向新搭的醫療帳篷。陳驟看著她背影消失在帳篷簾後,這才轉身,繼續巡視。

太陽漸漸西斜。

戰場清理工作還在繼續。屍體被一具具分開——梁軍的抬到一邊,用白布蓋上;狼衛的堆到另一邊,等著集中焚燒或者掩埋。

兵器甲冑堆成了幾座小山。長矛、彎刀、骨朵、盾牌……大部分都帶著血,有些已經損壞,但修修還能用。

俘虜那邊傳來騷動。陳驟看過去,是一個狼衛突然暴起,想搶旁邊看守的刀。但他被反綁雙手,動作笨拙,剛站起來就被幾桿長矛同時捅穿。

屍體倒下,血又流了一地。

其他俘虜嚇得縮成一團,看守的士卒罵了幾句,重新整頓秩序。

陳驟收回目光。

他走到那桿金狼大纛下。旗杆還豎著,但旗麵在晚風中輕輕擺動,已經沒了白天的張狂。王二狗正在旗杆旁坐著休息,看見陳驟,趕緊站起來。

“將軍,這旗……怎麼處理?”

“明天拔了,運回陰山。”陳驟說,“掛關牆上,讓所有人都看看。”

“好嘞!”

陳驟仰頭看了看旗杆頂端。那裏原本應該有個金製的狼頭裝飾,但現在不見了——可能是戰鬥中被打掉了,也可能是被誰偷偷摘了。

不重要了。

他轉身,看向北方。

草原在夕陽下染成了暗紅色,一望無際,安靜得有些詭異。渾邪王就是往那個方向逃的,帶著殘兵敗將,帶著一身的傷和恥辱。

但陳驟知道,這事沒完。

草原上的狼,受了傷,會躲起來舔傷口。等傷好了,還會再來。下一次,可能是明年,可能是後年,但一定會來。

不過那是以後的事了。

現在,他隻需要做好眼前的事:統計傷亡,救治傷員,安撫士卒,整頓防務。一件一件來,急不得。

“將軍!”

栓子從遠處跑來,手裏抱著個木匣子,氣喘籲籲:“各營的傷亡統計……初步的,都在這了。”

陳驟接過木匣,開啟。裏麵是一疊紙,每張紙上都是一個營的傷亡數字,字跡工整,但紙張邊緣被汗水浸得皺巴巴的。

他一張張翻看。

破軍營、陷軍營、朔風營、疾風騎、霆擊營、射聲營……每個數字後麵,都是一條條人命。

最後一張是總表。

野狐嶺之戰,晉軍參戰一萬八千人,戰死兩千三百四十七人,重傷一千零九十六人,輕傷不計。殲敵約兩萬,俘虜一千二百餘。

慘勝。

陳驟合上木匣,遞給栓子:“收好,明天我要詳細看。”

“是。”

天色漸漸暗了。

火頭軍開始埋鍋造飯。炊煙在戰場上裊裊升起,和尚未散盡的煙塵混在一起,飄向天空。飯菜的香味慢慢壓過了血腥味,這是活人的味道。

朱老六帶著幾個火頭兵,抬著大鍋走到傷兵帳篷區。鍋裡燉著肉——是從繳獲的敵軍戰馬裡挑出來的,馬肉粗,但燉爛了也能吃。

“吃飯了!吃飯了!”朱老六吆喝著,“重傷的躺著,有人喂!輕傷的自己來盛!管夠!”

士卒們慢慢圍過來。

沒人搶,沒人擠,大家都安靜地排隊,盛飯,找地方坐下吃。偶爾有人說句話,聲音也壓得很低。

陳驟也拿了碗,盛了半碗肉湯,就著乾餅吃。

肉湯很鹹,但熱乎乎的,喝下去渾身都暖了。他坐在一塊石頭上,看著周圍默默吃飯的士卒,看著遠處還在忙碌的醫護營,看著更遠處漸漸沉入黑暗的草原。

王二狗端著碗湊過來,蹲在他旁邊:“將軍,明天……咱們回陰山嗎?”

“回。”陳驟說,“但得留人守著。嶽斌的陷軍營留下,胡茬的騎兵留一半,其他人分批撤回。”

“那俘虜呢?”

“能走的帶走,重傷的……留下治,治好了再說。”

王二狗點點頭,埋頭喝湯。

夜色完全降臨。

戰場上點起了火把,一簇一簇的,像是散落的星星。醫護營的帳篷裡亮著油燈,人影在帳篷布上晃動,偶爾能聽見壓抑的呻吟聲。

陳驟吃完最後一口餅,起身。

他還要去巡營,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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