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第一批撤回陰山的部隊已經整裝待發。
陳驟站在臨時搭起的土台上,看著下麵列隊的士卒。都是輕傷員和輪換休整的部隊,大約兩千人,由張嵩率領。馬匹不多,大部分是步兵,揹著簡單的行囊,佇列不算整齊——仗打完了,那股繃著的勁鬆了些,人都透著疲態。
“將軍,”張嵩抱拳,“末將這就出發,午後能到陰山隘口。”
“路上當心。”陳驟說,“潰兵雖散,難保沒有落單的死士打伏擊。多派斥候,別大意。”
“明白。”
號角響起,隊伍開拔。馬蹄聲、腳步聲混在一起,漸漸遠去。陳驟看著他們消失在晨霧裏,轉身走向另一片營地。
那裏是傷兵轉運區。
重傷員不能騎馬,得用大車拉。蘇婉正指揮醫護兵往車上鋪乾草、鋪布墊,然後把傷員一個個抬上去。動作得輕,但再輕也會扯到傷口,壓抑的呻吟聲此起彼伏。
陳驟走過去時,蘇婉剛把一個斷了腿的士卒安置好。那年輕人疼得臉色煞白,咬著布團,額頭上全是冷汗。
“麻沸散還有麼?”陳驟問。
“不多了。”蘇婉直起身,揉了揉後腰,“金不換那邊在加緊配,但藥材缺幾味,得等平皋送過來。”
陳驟點點頭,沒再多說。他走到一輛大車前,掀開簾子看了看。裏麵躺著五個人,都是胸腹重傷,身上蓋著薄毯,隨著呼吸,毯子微微起伏。
一個年輕醫護兵正在給最靠外的傷員喂水。水是用蘆葦桿做的吸管喂的,那人咽得艱難,但還在努力喝。
“將軍……”醫護兵看見陳驟,想起身。
“坐著。”陳驟按住他,“好好照顧。”
他放下簾子,轉身看向蘇婉:“你什麼時候走?”
“下午。”蘇婉說,“等這批重傷員都上車,我跟車走。耿石得單獨一輛車,他傷口不能顛簸。”
“我讓王二狗帶一隊親衛護送。”
“不用。”蘇婉搖頭,“醫護營有自己的護衛隊,夠用。你這邊更需要人手。”
陳驟還想說什麼,但遠處傳來一陣騷動。他皺眉看去,是俘虜營那邊。
竇通正拎著個狼衛俘虜的領子,拳頭揚起來要打。那俘虜是個年輕漢子,梗著脖子瞪他,嘴裏用草原話罵著什麼。周圍的晉軍士卒圍成一圈,有人拉架,有人看熱鬧。
陳驟快步走過去。
“幹什麼!”他喝道。
竇通拳頭停在半空,見是陳驟,悻悻地鬆開手:“將軍,這兔崽子不老實,想逃跑!”
那俘虜被摜在地上,咳了幾聲,抬起滿是血汙的臉,依舊瞪著竇通。
陳驟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竇通:“跑了幾個?”
“就這一個。”竇通咬牙,“但再不管管,其他人也得有樣學樣!”
陳驟沒理他,走到那俘虜麵前,蹲下身。俘虜大概二十齣頭,臉上有道新疤,從眉骨劃到嘴角,皮肉外翻,還沒結痂。身上的皮甲破了,露出裏麵被鞭子抽過的痕跡——顯然被竇通“教育”過了。
“叫什麼?”陳驟用草原話問。
俘虜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這個晉軍將軍會說草原話。他沉默幾息,才啞著嗓子說:“巴特爾。”
“意思是勇士?”陳驟說。
“是。”巴特爾昂起頭。
陳驟點點頭,站起身,看向周圍的俘虜。這些人被反綁雙手,蹲在地上,大多低著頭,但也有幾個像巴特爾一樣,眼神裡還有不服。
“聽著。”陳驟提高聲音,用草原話說,“仗打完了,你們輸了。但晉軍不殺俘虜——隻要你們老實待著,有飯吃,有水喝,傷了的給治。等北疆穩定了,願意留下的,編入輔兵隊;想回家的,發乾糧馬匹,放你們走。”
俘虜們騷動起來,有人抬頭,眼神裡是懷疑。
“但,”陳驟話鋒一轉,“誰想逃跑,誰想鬧事,就像他——”他指了指巴特爾,“抓回來,三次杖責。再犯,斬。”
最後那個“斬”字說得很輕,但像塊石頭砸進水裏,所有人都沉默了。
陳驟看向竇通:“把人帶回去,綁緊些。再有鬧事的,按軍法辦,別私下動手。”
“是。”竇通悶聲道。
陳驟轉身離開,沒走幾步,李敢從另一邊跑過來。
“將軍,西麵哨所來報,發現小股潰兵,約三十人,往西北方向去了。”
“追了麼?”
“嶽校尉派了一隊騎兵,應該能追上。”
陳驟點頭:“讓嶽斌注意分寸,別追太深。另外,告訴他,三日後陷軍營撤回陰山,留五百人守山口就行。”
“是。”
李敢轉身去傳令。陳驟繼續巡視營地,走到戰利品堆放區時,金不換正蹲在一堆鐵甲片前,拿著個小鎚子敲敲打打。
這老頭頭髮亂糟糟的,眼窩深陷,但精神頭十足。看見陳驟,他舉起一片甲片:“將軍您看!渾邪部這鐵甲鍛得不行,雜質多,脆!但融了重打,能出好鋼!”
陳驟接過甲片看了看。是胸甲的一部分,上麵有個凹坑,是被鈍器砸的,邊緣已經裂了。
“能改造成什麼?”
“弩箭的箭頭!”金不換眼睛發亮,“這鐵雖然脆,但硬度夠,磨尖了做破甲箭,比我們現在的鐵好用!還有這些彎刀——”他指了指旁邊堆成小山的彎刀,“回爐重造,能打出一批新橫刀!”
“需要多久?”
“人手夠的話,一個月!”金不換說,“但得先運回陰山,這邊沒爐子。”
陳驟把甲片還給他:“你列個單子,需要多少人,多少材料,找栓子報。戰利品裡優先給你挑。”
金不換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顆門牙的牙床:“謝將軍!”
陳驟離開戰利品區,往營地邊緣走。那裏是臨時灶台,朱老六正帶著幾個火頭兵熬粥。大鐵鍋裡翻滾著米粒和肉末,香氣飄出老遠。
“將軍,來一碗?”朱老六看見陳驟,舀了勺粥。
陳驟接過碗,粥燙手,他吹了吹,喝了一口。味道很淡,鹽放得少——重傷員不能吃太鹹。
“糧還夠麼?”他問。
“夠!”朱老六拍著胸脯,“繳獲的糧食堆了三個帳篷,夠吃半個月!就是菜少,隻有些乾菜葉子。”
“忍幾天,回陰山就好了。”
“哎!”朱老六點頭,又壓低聲音,“將軍,婚宴的菜……咱們是不是得提前準備?野味、山貨,這些得提前收。”
陳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你還惦記這個。”
“那可不!”朱老六搓著手,“將軍大婚,弟兄們盼著呢!就算從簡,也得有幾個硬菜不是?”
“行,你看著辦。”陳驟說,“但別太鋪張。”
“明白!”
陳驟喝完粥,把碗遞迴去,繼續往前走。營地很大,他走了快半個時辰才繞完一圈。回到中軍帳時,栓子已經在等著了。
“將軍,這是周槐司馬從陰山送來的線報。”栓子遞上一封信。
陳驟接過,拆開。信是周槐寫的,內容很簡單:第一,陰山隘口防務已重新部署,韓遷坐鎮,萬無一失;第二,平皋廖文清已開始籌備婚禮所需物資,三日後可送達陰山;第三,洛陽有訊息傳來,盧杞一黨正在串聯,準備在朝議上發難,彈劾陳驟。
陳驟把信摺好,塞進懷裏。
“還有麼?”
“有。”栓子又遞上一份文書,“這是各營報上來的請功名單,請您過目。”
陳驟接過來,翻開。名單很長,密密麻麻的名字,後麵跟著斬首數、俘獲數、破陣功。他粗略掃了一眼,看到王二狗的名字——斬首七級,俘獲百夫長一人,破敵陣兩處。
“王二狗這次該升都尉了。”他自言自語。
“是。”栓子說,“趙破虜也報了功,斬首五級,射殺敵酋兩人。”
陳驟點點頭,繼續往下看。劉栓兒——那個腹部中刀的年輕伍長,名字也在上麵,斬首三級。還有不少熟悉的名字,有些已經戰死了,名字後麵畫了個圈。
他把名單合上,遞給栓子:“按這個擬封賞文書,等我回陰山用印。”
“是。”
栓子退下後,陳驟獨自在帳裡坐了一會兒。帳外傳來士卒們的說話聲、笑聲,還有火頭軍敲鍋的鐺鐺聲。這些聲音混在一起,是活人的聲音,是勝利的聲音。
但陳驟心裏清楚,勝利的代價太大。
他起身,走出帳篷,朝傷兵營走去。下午蘇婉就要走了,得去送送。
蘇婉正在最後檢查車輛。五輛大車,每輛車配兩個醫護兵,還有十名持矛士卒護衛。耿石單獨一輛車,車上鋪了厚厚的乾草和棉墊,旁邊還掛了水囊和藥箱。
“都妥了?”陳驟走過去。
“妥了。”蘇婉說,“路上走慢些,應該不會有大礙。”
陳驟點點頭,看向耿石。這漢子已經能坐起來了,靠著車壁,身上蓋著毯子。看見陳驟,他咧了咧嘴,想笑,但沒笑出來。
“到了陰山,好好養。”陳驟說,“等婚禮那天,你得來喝酒。”
耿石用力點頭,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
陳驟又看向蘇婉:“你也注意休息,別累垮了。”
“知道。”蘇婉頓了頓,“你什麼時候回?”
“三五天吧。”陳驟說,“等這邊收拾乾淨就回。”
兩人對視片刻,沒再多說。有些話不用說,彼此都懂。
號角響起,車隊要出發了。
蘇婉上了耿石那輛車,掀開簾子,朝陳驟揮了揮手。陳驟也揮揮手,目送車隊緩緩駛出營地,沿著來時的路,往陰山方向去。
車上隊走遠後,陳驟轉身,看向戰場。
霧已經散盡了,六月的陽光毫無遮攔地灑下來,照在染血的草地上,照在那些新起的墳包上,照在還在忙碌的士卒身上。
戰爭結束了。
但活下來的人,還得繼續活下去。
他深吸口氣,握緊腰間的橫刀刀柄,朝著中軍帳大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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