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六月十八,陰山軍堡的清晨是在一陣清脆的馬蹄聲中開始的。
豆子和小六並騎衝進關口,馬背上馱著大包小包,身後跟著長長一列車隊——三十多輛大車,每輛車都裝得滿滿當當,用油布蓋著,車輪碾過關前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轆轆聲。
“讓讓!都讓讓!”豆子扯著嗓子喊,臉上全是汗,但眼睛亮得嚇人,“廖主簿讓送的第二批糧草藥材到了!”
關牆上守夜的士卒探出頭來看,有人吹了聲口哨:“謔!這麼多!”
車隊在關內空地上停下。廖文清從打頭那輛車的車轅上跳下來,拍了拍身上的灰。這主簿穿了一身半舊的青布袍,袖口磨得發白,但精神頭足,看見聞聲走來的韓遷和周槐,老遠就拱手:“韓長史!周司馬!”
“廖主簿辛苦了。”韓遷迎上去,看著這滿滿當當的車隊,“這些都是……”
“糧草五百石,藥材二十車,布匹五十匹,還有鹽、鐵、農具。”廖文清喘了口氣,從懷裏掏出單子遞過去,“另外,將軍婚禮要用的紅綢、喜燭、酒肉,都備齊了。哦對,還有百姓湊份子送的賀禮——十頭豬、二十隻羊、雞蛋兩百個、乾果五筐,攔都攔不住!”
周槐接過單子翻看,越看眼睛越亮:“好!好!這下物資寬裕了!”
正說著,陳驟從將軍府走出來。他剛晨練完,身上還帶著汗,看見車隊,也愣了一下:“這麼快?”
廖文清趕緊上前行禮:“將軍!平皋那邊聽說野狐嶺大捷,百姓幹勁足,三天就湊齊了這批物資。我連夜押送,就怕誤了事。”
陳驟走到一輛車前,掀開油布一角。下麵是碼得整整齊齊的糧食口袋,袋口用麻繩紮得嚴實。又掀開另一輛,是成捆的藥材,散發著淡淡的苦香。
“路上沒出岔子吧?”他問。
“沒有!”廖文清說,“馮校尉派了五十騎兵一路護送,安全得很。就是昨兒路過黑水河,看見慕容部的人在那邊放牧,禿髮賀還派人送了十張羊皮當賀禮,說是給將軍大婚添彩。”
陳驟點點頭:“羊皮收下,回贈二十斤鹽。互市那邊如何?”
“順利!”廖文清臉上露出笑意,“初一那天,慕容部來了兩百多人,帶了皮毛、馬匹、奶製品。咱們的鹽、鐵、布匹換得精光。有幾個慕容部老人,拿著換來的鐵鍋,當場就哭了——說十年沒見著新鍋了。”
陳驟沉默片刻:“互市要長久辦下去。告訴禿髮賀,下個月初一,再加十車糧食。”
“明白!”
眾人正說著話,火頭軍那邊已經聞訊趕來。朱老六帶著王小栓和幾個幫廚,圍著那十頭豬二十隻羊轉圈,眼睛放光。
“將軍!”朱老六搓著手,“這豬肥!羊也壯!婚宴的硬菜有了!”
陳驟看了他一眼:“婚宴從簡,別鋪張。”
“知道知道!”朱老六連連點頭,“但總得有幾個硬菜不是?我保證,不浪費,剩下的肉做成肉乾,給各營加餐!”
陳驟沒再說什麼,算是默許了。
車隊開始卸貨。糧草入庫,藥材送醫營,布匹鹽鐵入倉。婚禮用的紅綢、喜燭、酒肉單獨堆放在將軍府旁的空屋裏,豆子和小六負責清點登記。
陳驟看著忙碌的人群,心裏踏實了些。北疆剛打完仗,最缺的就是物資。這批東西到了,軍心民心都能穩一穩。
“將軍,”周槐湊過來低聲道,“洛陽那邊有信了。”
兩人走回將軍府前廳。周槐從懷裏掏出一封公文,印著兵部的朱紅大印。
“北庭都護府的建製,兵部批了。”周槐展開公文,“設大都護一人,正三品,由您兼任。長史、司馬各一,錄事參軍二人,功、倉、戶、兵、法、士六曹,各曹主事一人,吏員若乾。每年撥錢糧……比咱們報的少了三成。”
陳驟接過公文,掃了一眼:“少了三成?”
“戶部說國庫吃緊。”周槐苦笑,“但答應從北疆今年的稅賦裡留五成自用,算是補償。”
陳驟把公文扔在桌上:“盧杞的手筆。”
“是。”周槐點頭,“他卡了戶部的撥款,但又不敢完全駁了兵部的麵子,所以用留稅自用的法子——既顯得他體恤邊關,又實際削減了咱們的財力。”
“無妨。”陳驟擺擺手,“北疆本就不指望朝廷那點錢。互市一開,商稅就能補上缺口。你去擬個告示,北庭都護府三日後正式掛牌。各曹主事的人選,你和韓遷定,報給我看。”
“是。”
周槐退下後,陳驟獨自站在廳裡,看著窗外。豆子和小六還在清點婚禮用品,兩個年輕人一邊記數一邊說笑,臉上是單純的快樂。
“將軍。”
蘇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今天換了件乾淨的淺藍布裙,頭髮梳得整齊,手裏提著藥箱。
“去傷兵營?”陳驟問。
“嗯。”蘇婉點頭,“熊霸今天能自己走路了,耿石的手也能動了。我去看看。”
陳驟想了想:“我跟你一起去。”
兩人並肩走出將軍府。路上遇到王二狗正帶著一隊新兵跑步訓練,新兵們個個滿頭大汗,但沒人掉隊。
“將軍!蘇醫官!”王二狗停下敬禮。
“練得怎麼樣?”陳驟問。
“還行!”王二狗咧嘴,“就是有幾個新兵蛋子吃不了苦,夜裏偷偷哭鼻子。被我逮著了,加練了五裡跑!”
陳驟拍拍他肩膀:“嚴點好,但也要注意分寸。”
“明白!”
繼續往前走,經過匠作營時,裏麵叮叮噹噹響得熱鬧。金不換和李莽正圍著一架新造的單兵弩炮討論,旁邊堆著十幾架半成品。
“將軍!”金不換看見陳驟,舉著弩炮跑過來,“您看!改進了!射程加到四十步,能連發五矢了!”
陳驟接過弩炮,掂了掂,比上次那個沉了些,但結構更精巧。他試著拉弦——牛皮筋綳得緊,但用巧勁能拉開。
“試射過麼?”
“試了!”李莽從旁邊走過來,左袖空蕩蕩的,但右手很穩,“四十步內能穿透皮甲,三十步內能射穿兩層。”
陳驟點頭:“好。先造一百架,配給各營斥候隊。”
“是!”金不換樂嗬嗬地抱著弩炮回去了。
走到傷兵營時,熊霸果然在院裏慢慢走動。這漢子腰上還纏著繃帶,但已經能自己站直了。看見陳驟,他咧嘴笑:“將軍!”
“能走了?”
“能!”熊霸拍了拍腰,“蘇醫官說再養半個月,就能跑能跳!”
陳驟打量他:“真養好了,想幹什麼?”
熊霸毫不猶豫:“回霆擊營!帶兵!”
“行。”陳驟點頭,“但先做副尉,帶新兵。等完全恢復了,前鋒都還給你。”
熊霸眼睛亮了,重重點頭。
耿石坐在屋簷下的凳子上,左手還吊著,但右手已經能活動了。看見陳驟,他想起身,被陳驟按住。
“手怎麼樣?”
“能動了。”耿石抬起右手,握了握拳,“就是沒力氣,拿不了刀。”
“拿不了刀,就拿筆。”陳驟說,“新兵營缺教頭,你去。把你那些戰場上的經驗,教給新兵。”
耿石沉默片刻,緩緩點頭:“好。”
從傷兵營出來,日頭已經升得老高。陳驟和蘇婉走在回將軍府的路上,兩人都沒說話,但氣氛很安靜。
“婚禮……”蘇婉忽然開口,“廖主簿說都準備好了。”
“嗯。”陳驟點頭,“日子定在六月二十,隻剩兩天了。”
蘇婉頓了頓:“我有點……緊張。”
陳驟側頭看她。蘇婉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手指不自覺地絞著衣角——這是她緊張時的小動作。
“緊張什麼?”陳驟問。
“不知道。”蘇婉搖頭,“就是……沒經歷過。”
陳驟笑了:“我也沒經歷過。”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笑聲不大,但很輕鬆。
回到將軍府時,廖文清已經在前廳等著了。他手裏拿著份清單,見陳驟進來,趕緊遞上。
“將軍,婚宴的選單您看看。八個熱菜,四個冷盤,兩個湯。主食是米飯和饃。酒是平皋老酒坊釀的高粱酒,管夠但不上頭。”
陳驟接過清單掃了一眼:紅燒肉、燉羊肉、燒雞、蒸魚……確實是從簡了,但該有的都有。
“可以。”他把清單還回去,“賓客那邊……”
“都通知了。”廖文清說,“各營主將、都尉以上軍官、平皋幾位鄉老,還有慕容部禿髮賀也回了信,說他派兒子帶賀禮來。洛陽英國公府的賀禮今早也到了,是兩匹河西良駒,已經送馬場了。”
陳驟點頭:“英國公有心了。”
正說著,老貓從外麵快步走進來,臉色有些凝重。
“將軍,有情況。”
陳驟示意廖文清先退下,這才問:“說。”
“渾邪王在狼居胥山收攏殘部,已經聚了快三千人。”老貓壓低聲音,“而且……他在聯絡西麵幾個小部落,像是要結盟。”
“哪幾個部落?”
“白狼部、黑水部、蒼鷹部。”老貓報出名字,“都是幾百人的小部落,但驍勇善戰。渾邪王許諾,隻要跟他結盟,打下草場平分。”
陳驟皺眉:“訊息可靠?”
“可靠。”老貓點頭,“我們埋在渾邪部的內線傳出來的。而且……渾邪王還派了使者去聯絡突厥人。”
“突厥?”陳驟眼神一凜。
“是。”老貓聲音更低了,“突厥王庭在西麵三千裡外,輕易不會插手草原事務。但渾邪王如果肯獻上厚禮,說不定……”
陳驟沉默。突厥是草原西麵的龐然大物,擁兵十萬,如果真被渾邪王說動,北疆的麻煩就大了。
“繼續盯著。”他最終說,“另外,派人去接觸白狼部那幾個小部落。告訴他們,隻要不跟渾邪王結盟,晉朝可以給他們互市資格,鹽鐵布匹平價交換。”
“明白。”
老貓退下後,陳驟獨自站在廳裡,看著窗外。婚期在即,草原的威脅卻又悄然逼近,現在,先辦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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