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七月初三,熱浪依舊。
陰山將軍府前廳的窗欞都敞開著,但風也是熱的,帶著草葉被曬焦的糊味。陳驟坐在主位,手裏拿著馮一刀今早送回的偵察報告。紙是北疆自產的粗黃紙,字跡潦草,但內容觸目驚心。
“狼居胥山以北三百裡,發現新部落聯盟。”老貓站在桌前,指著報告上的字句,“馮校尉的人混進一支商隊,深入漠北探查。那裏原本是渾邪部、慕容部和十幾個小部落雜居的地方,現在……被一個叫‘狼主’的人統一了。”
“狼主?”陳驟抬眼。
“真名不詳,自稱‘天狼神之子’。”老貓聲音低沉,“三十多歲,原是渾邪部一個小酋長的兒子。渾邪王兵敗後,他趁機收攏潰兵,吞併了附近五個小部落,現在擁兵……至少萬騎。”
陳驟放下報告,看向站在一旁的周槐:“你怎麼看?”
周槐眉頭緊鎖:“麻煩。渾邪王雖然敗了,但畢竟是老牌王族,講究規矩,懂得權衡。這個‘狼主’……聽名號就是野心勃勃之輩。而且他崛起得太快,一定是用了雷霆手段。這種人,要麼不動,動起來就是不死不休。”
“他和渾邪王關係如何?”
“表麵上臣服。”老貓說,“派人送了厚禮去狼居胥山,稱渾邪王為‘叔父’。但暗地裏,他在吞併渾邪王散落的部眾。渾邪王現在隻有幾千殘兵,敢怒不敢言。”
陳驟手指敲了敲桌麵:“這個‘狼主’,有沒有南下的意思?”
“有。”老貓語氣肯定,“他派使者聯絡白狼部、黑水部、蒼鷹部,許下的條件比我們優厚得多——草場隨便占,戰利品七三分,他隻要三。而且……他在招攬漢人工匠。”
廳裡空氣一凝。
“漢人工匠?”陳驟眼神銳利起來。
“是。”老貓點頭,“從河西、隴西擄去的,或者重金聘請的逃犯。馮校尉的人混進他的營地,看見他們在打鐵造甲,雖然粗糙,但確實在造。”
周槐深吸口氣:“這是要建軍械作坊。草原部落向來缺鐵缺工匠,如果真讓他建起來……”
後麵的話沒說,但意思都懂。草原騎兵本來驍勇,缺的就是甲冑兵器和攻城手段。如果補齊這塊短板,北疆的麻煩就大了。
陳驟沉默良久,才開口:“馮一刀現在在哪?”
“在回程路上。”老貓說,“為了探明情況,多留了三天,差點被發現。預計明晚能到陰山。”
“讓他回來後立刻來見我。”陳驟頓了頓,“另外,加派三隊斥候往漠北方向,每隔五十裡設一暗樁,監視‘狼主’動向。發現異動,立刻回報。”
“是。”
老貓退下後,廳裡隻剩陳驟和周槐。窗外傳來蟬鳴,嘶啞刺耳。
“將軍,”周槐輕聲問,“這事……要不要報朝廷?”
“報。”陳驟說,“但措辭要斟酌。隻說漠北有新部落崛起,威脅邊境,請求增撥軍械錢糧。別提‘狼主’招攬漢人工匠的事——盧杞那幫人正愁找不到彈劾我的把柄,知道了肯定要說我‘治邊不力,致使工匠外流’。”
周槐苦笑:“明白。”
正說著,栓子輕手輕腳走進來,手裏端著托盤,上麵是兩碗冰鎮過的綠豆湯。這是蘇婉讓火頭軍熬的,專給暑天操練的將士解暑。
“將軍,周司馬,喝點湯解解暑。”
陳驟接過碗,綠豆湯清涼,喝下去渾身舒坦了些。周槐也端起來,一口喝了大半碗。
“學堂那邊如何?”陳驟問栓子。
“好著呢!”栓子咧嘴笑,“今天熊霸教孩子們紮馬步,五十三個孩子,在日頭底下站了一炷香,愣是沒人喊累!兩位老秀才誇孩子們懂事,說北疆的娃兒就是不一樣!”
陳驟臉上露出點笑意:“熊霸腰傷剛好,別讓他太累。”
“蘇醫官盯著呢,每天隻讓教半個時辰。”
栓子退下後,陳驟對周槐說:“學堂的事要繼續辦。北疆的未來,在這些孩子身上。另外……從都護府公賬裡撥筆錢,給每個孩子做兩身夏衣,要透氣吸汗的粗布。”
“是。”
處理完公務,陳驟去校場巡視。
新兵考覈昨天結束了。三百新兵,合格的一百八十七人,已經打散編入各營。不合格的一百一十三人繼續練,由王二狗親自盯著加訓。
此刻校場上,新晉士卒正在領甲冑兵器。破軍營領重甲和長矛,陷軍營領輕甲和橫刀,霆擊營領大盾和骨朵,射聲營領硬弓和箭壺。每個人都小心翼翼捧著分到手的裝備,臉上是掩飾不住的興奮。
劉三兒正在給分到陷軍營的新兵訓話:“甲冑是保命的,兵器是殺敵的。領了就得愛惜,每天擦,每天磨。戰場上,甲冑多一道劃痕,你就多一分危險;兵器鈍一分,你就少一分勝算。聽明白沒有?”
“明白!”新兵們齊聲吼。
石鎖在另一邊教盾牌的使用。他那麵特製的包鐵大盾立在地上,像堵小牆。
“盾不是光擋!”石鎖拍著盾麵,“是撞!撞開敵人的刀,撞亂敵人的陣!撞完——刀從盾下刺出去!來,跟我做!”
陳驟看了片刻,轉身去騎兵訓練場。
胡茬和張嵩正在合練。一千五百北疆鐵騎分成三股,模擬包抄、襲擾、鑿穿的戰術。煙塵遮天蔽日,馬蹄聲像悶雷滾過草甸。
李順帶著疾風騎的一隊弓手在練騎射——馬在狂奔,人在馬上張弓搭箭,三十步外的草靶上很快紮滿了箭矢。這漢子晉陞副校尉後更沉穩了,話不多,但教得仔細。
木頭在另一頭指導射聲營的新弓手練固定靶。年輕人臂力不足,拉硬弓吃力,他就讓人從軟弓練起,循序漸進。
“弓要穩,臂要直。”木頭的聲音比李順溫和些,“別急著射準,先練姿勢。姿勢對了,準頭自然來。”
陳驟在場邊看了很久,直到日頭偏西才離開。
晚飯時,蘇婉說起醫營的事。
“醫護培訓第一批二十個學徒,有五個學得特別快。”她夾了塊鹹菜放進陳驟碗裏,“兩個是朔風營的老兵,受傷退下來的,懂包紮;三個是陣亡將士的遺孀,學得認真,說學會了就能養活孩子。”
“好事。”陳驟點頭,“缺什麼藥材,讓倉曹調撥。”
“不缺藥材,缺醫書。”蘇婉頓了頓,“我那些醫書都是從洛陽帶來的,就幾本。想多抄幾份給學徒們學,但北疆識字的人少,會抄書的更少。”
陳驟想了想:“讓學堂的兩位老秀才幫忙抄。給他們加月錢。”
“嗯。”
飯後,陳驟在前廳處理積壓的文書。窗外的蟬鳴漸漸歇了,夜色降臨,暑氣稍退。
亥時初,老貓匆匆走進來,手裏拿著一封密信。
“將軍,嶽司馬從京城來的。”
陳驟接過信,拆開。嶽斌的字跡工整,但行文間透著謹慎:
“末將已抵京月餘,任兵部郎中。盧杞一黨勢大,串聯禦史台及宮內宦官,欲以‘私募甲兵’、‘擅授外藩官職’等罪名彈劾將軍。然英國公聯絡舊部力保,陛下留中不發。
另有要事:陛下龍體欠安,太醫令常駐宮中。東宮年幼,皇後垂簾。若有不測,朝局必亂。
北疆乃將軍根本,萬望固守。京中諸事,末將自當周旋。”
信末附了句私話:“京中米貴,居不易。然北疆羊肉,時在夢中。”
陳驟把信摺好,在燈焰上點燃。紙卷化作灰燼,落在銅盆裡。
“將軍,”老貓壓低聲音,“京中局勢……”
“知道了。”陳驟擺擺手,“你退下吧。”
老貓行禮退出。廳裡隻剩陳驟一人,對著跳躍的燈焰。
窗外,陰山關牆上的火把在夜風中搖曳。更遠處,草原隱入黑暗,寂靜無聲。
但陳驟知道,那寂靜之下,暗流洶湧。
漠北有“狼主”崛起,擁兵萬餘,招攬工匠,虎視眈眈。
京中有盧杞結黨,皇帝病重,朝局將亂。
內憂外患,都壓在北疆這一根柱石上。
他深吸口氣,又緩緩吐出。
走到窗邊,看著夜色中飄揚的那麵靛藍大旗。
他轉身,吹熄燈,走向後院那裏,蘇婉已經鋪好了床,燈還亮著,在等他。
陳驟推開房門,走進去燈光溫暖,驅散了夜色的寒。但窗外的黑暗裏,危機正在逼近。隻是今夜,無人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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