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九月初三,晨。
瘦猴拄著柺杖從傷兵營走出來時,秋陽正從東方升起,金燦燦的光照在陰山軍堡的青石牆上,牆頭的霜還沒化完,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左小腿的傷口基本癒合了,縫線昨天拆的,留下一道暗紅色的疤,像蜈蚣趴在皮肉上。走路還有點跛,但蘇婉說再養五天就能正常行走。他等不了五天——老貓的任務已經交代了,九月十五演武前,他必須出發去白狼部。
堡裡已經開始忙碌。校場上,熊霸帶著三百新兵練盾陣,吼聲震天;匠作營那邊傳來叮叮噹噹的打鐵聲;馬廄裡戰馬嘶鳴,草料車的軲轆聲吱呀作響。
瘦猴慢慢走到軍務廳外,老貓已經在門口等他。
“能走了?”老貓打量他。
“能。”瘦猴放下柺杖,走了幾步,雖然還有點不穩,但確實能走了。
老貓點點頭,遞過來一個包袱:“裏麵有三套衣服,兩套胡服,一套漢人商賈的袍子。還有些碎銀子、銅錢,賭本。記住,到了白狼部,你就是個逃難到草原的漢人賭徒,家在江南,因為欠債跑路的。”
瘦猴接過包袱,掂了掂:“賭本夠嗎?”
“不夠就贏。”老貓說,“烏力罕好賭,但賭術一般,你穩贏他。但記住,不能贏得太狠,得輸幾把,讓他覺得你運氣時好時壞,不是高手。”
“明白。”
“還有這個。”老貓又遞過來一個小瓷瓶,“解毒丸,萬一有人下毒,吃一粒能頂兩個時辰。另外,如果暴露了,就往南跑,黑水河邊有咱們的人接應。”
瘦猴把瓷瓶貼身藏好:“什麼時候走?”
“明天一早。”老貓說,“跟耿石的隊伍一起走。耿石要去黑水部送第二批禮物,你混在隊伍裡,到了黑水河再分開。路上有人問,就說你是耿石雇的嚮導,懂胡話,會賭錢,帶他去賭場聯絡關係。”
瘦猴咧嘴:“耿石會賭?”
“他不會,但烏力罕認為他會。”老貓說,“這就是你的機會——耿石輸錢,你幫他贏回來,一來二去,就熟了。”
正說著,耿石從軍務廳裡走出來。他已經換上了一身深青色文吏袍服,左手雖然還不靈活,但已經能握韁繩了。看見瘦猴,點點頭:“明天辰時,堡門口集合。”
“明白。”
耿石匆匆走了,他還要去倉庫清點帶給黑水部的禮物——這次不隻是絲綢茶葉,還有十口大鐵鍋,能煮全羊的那種。草原部落最看重這個,一口好鐵鍋能用十幾年,傳家寶。
瘦猴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問:“老貓,耿石的左手……真廢了?”
“廢了七成。”老貓說,“握刀是不行了,但握筆、握韁繩還行。將軍讓他管互市,是給他條出路——總不能讓他這樣的老卒去種田。”
瘦猴沉默。他認識耿石,野狐嶺時耿石帶三十人守右翼,左手被骨朵砸碎,硬是沒退,單手又砍了三個胡人才倒下。這樣的漢子,現在隻能去跟草原人談生意,心裏肯定憋屈。
“走吧。”老貓拍拍他肩膀,“先吃飯,下午我教你些白狼部的規矩,別露了餡。”
兩人往火頭軍那邊走。路上碰見熊霸練兵回來,一身汗,腰側那道傷疤的位置衣服濕了一片。
“熊憨子。”瘦猴抱拳。
熊霸看看他,又看看他的腿:“能走了?”
“能。”
“那就好。”熊霸咧嘴,“養好了,該幹啥幹啥。咱們這些當兵的,傷了就養,養好了接著乾,沒啥大不了的。”
他說完,大步走了。背影挺得筆直,但瘦猴看見,他走路時右手下意識按了按腰側——那裏肯定還疼。
同一時刻,平皋城。
廖文清在倉庫裡清點鐵鍋。十口大鐵鍋,每口鍋能煮兩隻羊,鍋底鑄著“北庭都護府製”六個字,用的是上好的生鐵,厚實,耐用。
豆子拿著本子記錄:“十口鍋,每口重三十斤,合計三百斤。另外,絲綢五十匹,茶葉二百斤,鹽五百斤,還有……趙校尉要的五百張弓,已經裝車了。”
“弓檢查過了嗎?”廖文清問。
“檢查過了,都是舊弓修整的,弦是新換的,拉力沒問題,就是射程比新弓短二十步。”
“夠用了。”廖文清說,“演武不是真打仗,射程短點沒關係,聲勢要足。箭呢?”
“準備了五萬支,其中一萬支是響箭——金匠作特製的,射出去會響,嚇人用。”
廖文清點點頭,走到倉庫門口。院子裏停著二十輛大車,車上裝滿了糧食——五萬石粟米,用麻袋裝著,堆得像小山。這是給草原部落的見麵禮,也是互市的貨物。
秋風捲起地上的塵土,打了個旋兒。天涼了,平皋城外的樹葉已經開始發黃,再過半個月,就該落光了。
“廖主事。”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廖文清回頭,看見朱老六走過來。這老火頭軍如今負責平皋城的軍糧調配,人也胖了一圈,臉上總帶著笑。
“朱頭兒,有事?”
“聽說你要跟將軍去演武?”朱老六問。
“嗯,九月十二出發,帶這些物資去黑水河。”
“那我得給你準備些乾糧。”朱老六說,“路上吃,還有演武時的夥食——五千人的飯,不是小事。我琢磨著,帶十口行軍鍋,五十袋麵粉,二十頭羊,還有鹹菜、豆子……”
他掰著手指算,算得很認真。廖文清聽著,忽然想起一年前,朱老六還是個隻管幾百人夥食的火頭軍,現在要管五千人的飯了。
人都在變,都在長。
“朱頭兒,”廖文清說,“你兒子在學堂念書,念得怎麼樣?”
朱老六眼睛一亮:“好!先生說他聰明,學得快。前幾天回來,還教我認字呢——雖然就認得幾個,但總比不認得強。”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廖主事,說實話,我以前覺得當兵就是混口飯吃,死了拉倒。但現在……現在不一樣了。我兒子能念書,將來也許能當文書,不用上陣拚命。這日子,有盼頭了。”
廖文清拍拍他肩膀:“都會好的。”
正說著,遠處傳來馬蹄聲。趙破虜帶著一隊騎兵進城,馬背上馱著新打的野味——幾隻黃羊,還有一頭野豬。
“廖主事!”趙破虜老遠就喊,“晚上燉肉!我請客!”
廖文清笑了:“又去打獵?”
“練箭。”趙破虜下馬,“順便打點野味,給將士們加餐。明天我就帶兵去黑水河了,先吃頓好的。”
他走到車旁,看了看那些鐵鍋,伸手敲了敲,噹噹響。
“好鍋。”他說,“草原人見了,眼都得直。”
“但願吧。”廖文清說,“隻要他們肯歸附,這些鍋,要多少有多少。”
趙破虜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這個年輕的飛羽營校尉,野狐嶺時還是個副校尉,現在獨當一麵了。人也沉穩了些,但那股子衝勁還在。
“對了,”趙破虜忽然說,“將軍讓我轉告你,九月演武後,可能要打仗。讓你多備糧草,特別是冬衣——今年冬天可能來得早。”
廖文清心裏一緊:“‘狼主’要南下?”
“八成是。”趙破虜說,“不過將軍有安排。你隻管備糧,別的不用操心。”
說完,他牽著馬走了。背影在秋陽下拉得很長。
廖文清站在那兒,看著滿院的糧車,許久沒動。
秋風更涼了。
洛陽,黃昏。
嶽斌從兵部衙門出來時,天邊已經泛紅。夕陽把青石板路染成金色,街邊的梧桐葉黃了一半,風一吹,簌簌往下落。
盯梢的人還在,這次換了個年輕些的,裝作在買糖炒栗子,眼睛卻往這邊瞟。嶽斌裝作沒看見,沿著街道慢慢走。
轉過兩條街,前麵是家書鋪。他走進去,掌櫃的認得他,點點頭:“嶽大人來了。”
“嗯,看看書。”
他在書架前站了會兒,翻了幾本兵書。白玉堂從後堂走出來,手裏拿著幾本書,像是剛買好的。
兩人擦肩而過時,白玉堂低聲說:“趙四明天要去‘醉仙樓’見馮保的人,應該是收‘狼主’要的訊息。徐公爺說,可以動手了。”
嶽斌手一頓:“現在?”
“對。”白玉堂把一本書塞進他手裏,“書裡有張紙條,是徐公爺的安排。你看完燒了。”
嶽斌接過書,付錢,走出書鋪。夕陽已經落山了,天色暗了下來。
他回到家,關上門,拆開書。書裡夾著一張紙條,上麵寫著:“明夜子時,醉仙樓後巷,抓趙四與馮保使者。已安排禦史台李綱的人‘恰好’路過作證。證據確鑿後,連夜突審趙四,務必問出盧杞通胡實據。小心滅口。”
嶽斌燒了紙條,坐在黑暗裏,許久沒動。
終於要動手了。
但這一步很險——趙四是盧杞的人,抓了他,就等於跟盧杞撕破臉。如果審不出實據,或者趙四被滅口,那就打草驚蛇了。
可不動手也不行。‘狼主’九月十五要南下,趙四肯定會把演武的具體情報賣出去。到時候陳驟那邊……
他深吸口氣,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萬家燈火。
這京城,看著繁華,底下全是暗流。
明夜子時。
成敗在此一舉。
草原,夜。
“狼主”哈爾巴拉站在大帳外,看著南方的夜空。星空很亮,銀河橫跨天際,像一條發光的帶子。秋風很涼,吹得他皮袍的毛領翻動。
親衛隊長走過來,單膝跪地:“主上,趙四有訊息了。”
“說。”
“陳驟九月十五辰時,在黑水河北岸三十裡處的‘鷹嘴灘’演武。兵力五千,其中新兵三千,慕容部騎兵一千,飛羽營弓弩手一千。另外,陳驟本人會到場,帶親衛營五百騎。”
哈爾巴拉眼睛眯起來:“訊息可靠?”
“趙四說,是從兵部軍情司的密報裡抄的,應該可靠。他還說,陳驟為了震懾白狼部、黑水部,特意選在離兩部營地都近的地方。演武要持續三天,每天展示不同兵種——第一天弓弩,第二天騎兵,第三天步陣。”
“好。”哈爾巴拉轉身走回大帳,走到地圖前,“鷹嘴灘……離白狼部營地二十五裡,離黑水部營地三十裡。確實是震懾的好地方。”
他手指在地圖上劃了條線:“我們九月十四南下,先到白狼部,當著烏維的麵展示兵力。然後連夜奔襲,九月十五辰時前趕到鷹嘴灘,打陳驟個措手不及。”
親衛隊長遲疑:“主上,咱們八千騎兵,加上三千雇傭兵,一共一萬一千人。陳驟那邊雖然隻有五千,但據守灘頭,有弓弩手,咱們強攻……”
“不強攻。”哈爾巴拉冷笑,“你以為我真要跟陳驟硬拚?不,我要的是震懾——讓白狼部、黑水部看看,我‘天狼神之子’的騎兵,敢在陳驟眼皮子底下衝鋒。等他們見了我的威風,自然知道該跟誰。”
他頓了頓:“況且,趙四說,陳驟為了展示‘親民’,演武時會允許兩部百姓圍觀。到時候灘頭人多眼雜,咱們沖一陣就走,陳驟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追,就暴露了兵力虛實;不追,就丟了麵子。”
親衛隊長眼睛亮了:“主上高明!”
“去準備吧。”哈爾巴拉說,“九月十四一早出發。告訴勇士們,這次南下,不攻城,不戀戰,就是去亮個相。但亮相要亮得漂亮,要讓他們記住,‘天狼神之子’的刀,比陳驟的旗更亮。”
“諾!”
親衛隊長退下。哈爾巴拉一個人站在地圖前,看了很久。
星光從帳門縫裏漏進來,照在他臉上,那道疤在星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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