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九月初七,鷹嘴灘。
陳驟站在灘頭一塊凸起的巨石上,看著眼前的開闊地。這裏是黑水河北岸的一片淺灘,東西寬約三裡,南北縱深兩裡,灘麵平整,長滿半人高的枯草。秋風掠過,草浪起伏如金黃色的波濤。
身後,趙破虜正在指揮弓弩手佈置陣地。一千弓手分三排,每排三百人,間隔五步,錯位站立——這樣既能保證火力覆蓋,又不會互相乾擾。弩手單獨列陣,二百架踏弩已經架好,每架弩旁放著三壺箭,每壺三十支。
“將軍。”趙破虜跑過來,“陣地佈置好了,請將軍檢閱。”
陳驟跳下巨石,走進弓弩陣。弓手們挺直腰桿,眼神銳利。他走到一個年輕弓手麵前,這弓手才十七八歲,手緊緊握著弓臂,指節發白。
“叫什麼名字?”陳驟問。
“回將軍,小的叫王小!”弓手大聲回答。
“怕不怕?”
“不怕!”王小說,但聲音有點抖。
陳驟拍拍他肩膀:“怕也正常,我第一次上陣也怕。但記住,你的箭射出去,可能就救了一個兄弟的命。穩住手,看準了再放。”
“諾!”
陳驟又檢查了踏弩。這些踏弩是金不換改良過的,用絞盤上弦,一個弩手就能操作,射程一百五十步,能射穿皮甲。弩箭是特製的三棱箭鏃,帶倒刺,中者難救。
“箭夠嗎?”他問趙破虜。
“每人帶五十支,弩手每人一百二十支,另外灘後還備了五萬支。”趙破虜說,“如果‘狼主’真來,夠他喝一壺的。”
陳驟點頭,又走到灘後。熊霸的三百新兵正在演練盾陣。經過半個月的苦練,這些新兵已經像模像樣了——三人一組,盾手蹲,矛手刺,收,再刺。動作整齊,吼聲震天。
“熊霸。”
“將軍!”熊霸跑過來,一身汗。
“傷好了?”
“全好了。”熊霸咧嘴,“一點不疼了。”
陳驟看了看他腰側,衣甲平整,沒有滲血。確實好了。
“這三百人,九月十五那天,守灘後。”陳驟說,“如果胡騎衝破弓弩陣,你們就是最後一道防線。能守住嗎?”
“能!”熊霸吼,“除非我們都死光了,否則一個胡狗也別想過去!”
陳驟拍拍他肩膀,沒說話。轉身往北走,胡茬的埋伏地在五裡外的一片窪地。窪地長滿蘆葦,這個季節蘆葦已經枯黃,正好藏人。一千五百騎藏在裏麵,馬嘴都套了嚼子,防止嘶鳴。
胡茬正蹲在蘆葦叢裡啃乾餅,見陳驟來,趕緊站起來。
“將軍。”
“怎麼樣?”
“都藏好了。”胡茬指著窪地,“馬餵飽了,人也吃飽了,就等‘狼主’來。不過……”他頓了頓,“將軍,‘狼主’真會來嗎?萬一他不來,咱們這埋伏不就白瞎了?”
“他會來的。”陳驟說,“趙四的情報準確,他又自負,肯定想趁演武時打咱們的臉。而且……”他看向北方,“白狼部、黑水部都在觀望,他需要這一仗來震懾他們。”
胡茬點頭:“那就好。我就怕他不來,白等一場。”
“耐心點。”陳驟說,“打仗,有時候就是比誰更能等。”
他又去看了大牛的埋伏地——東麵三裡外的一片樹林。三千破軍營將士藏在林子裏,馬匹拴在深處,人席地而坐,安靜得能聽見風聲。
大牛靠在一棵鬆樹下見陳驟來,起身行禮。
“將軍。”
“都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大牛說,“馬餵飽了,人就等著殺胡狗。就是……”他撓撓頭,“這樹林裏蚊子多,咬得弟兄們一身包。”
陳驟笑了:“咬就咬吧,總比挨刀強。”
“那倒是。”
最後是竇通的埋伏地——南麵兩裡外的一處土坡。坡上長滿灌木,坡後就是黑水河。兩千人藏在坡後,一旦‘狼主’的騎兵衝過灘頭,他們就從坡後殺出,堵住退路。
竇通正蹲在坡頂,觀察灘頭。見陳驟來“將軍,這位置好,能看清整個灘頭。‘狼主’要是來,從哪個方向沖,咱們都能看見。”
“禿髮賀那邊呢?”
“慕容部一千騎在灘頭兩側遊弋,說是演練,實則是警戒。”竇通說,“瘦猴那邊有訊息嗎?”
“還沒有。”陳驟說,“不過老貓說,他已經接近烏力罕了。再等兩天,應該有進展。”
竇通點點頭,鷹嘴灘在秋陽下安靜得像個普通的草場,誰也看不出,這裏已經佈下了五千多人的埋伏。
同一時刻,白狼部。
瘦猴正在陪烏力罕喝酒。酒是中原的高粱酒,是瘦猴“特意”從平皋帶來的,說是孝敬少爺。烏力罕喝得高興,話也多了。
“侯老弟,”他大著舌頭,“你……你這個人,實在。不像那些漢商,就知道騙錢。”
“少爺過獎。”瘦猴給他倒酒,“小的在草原上混,全靠朋友照應。少爺看得起小的,是小的福分。”
烏力罕又灌了一口酒,忽然壓低聲音:“老弟,我跟你說個事……你別往外傳。”
“少爺放心,小的嘴嚴。”
“我阿爸……烏維,他老了。”烏力罕說,“膽子小了。‘狼主’派人來,許我們四成戰利品,他不敢要。陳驟派人來,給些鍋碗瓢盆,他就動心。哼,沒出息。”
瘦猴心裏一動,但臉上不動聲色:“那少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誰強跟誰。”烏力罕說,“‘狼主’有八千鐵騎,還有雇傭兵。陳驟有什麼?五萬人,分散在幾百裡防線上,真正能打的也就一兩萬。這次演武,他最多帶五千人。‘狼主’要是趁演武時南下,打他個措手不及……嘿嘿。”
“少爺英明。”瘦猴說,“不過……‘狼主’真會來嗎?”
“會。”烏力罕神秘地說,“我收到訊息了,九月十五,他準來。到時候,我帶你去看看,看看‘天狼神之子’的騎兵,是怎麼衝垮晉軍的。”
瘦猴心裏一沉,但笑容不變:“那敢情好。小的還沒見過大戰呢。”
“見見也好。”烏力罕拍他肩膀,“見過了,就知道該跟誰了。”
兩人又喝了幾杯,烏力罕醉了,被親衛扶回帳篷。瘦猴一個人坐在那兒,看著篝火,許久沒動。
烏力罕已經確定‘狼主’會來,而且似乎很期待。這說明白狼部,至少烏力罕這一係,已經偏向‘狼主’了。
得趕緊把這個訊息傳出去。
他起身,裝作喝多了,搖搖晃晃走出營地。守門的衛兵認得他,沒攔。他走到營地外半裡處,找了個土坡撒尿——這是約定的聯絡點。
撒完尿,他在土坡下挖了個小坑,埋進去一枚銅錢——銅錢是特製的,背麵刻著三道痕,表示“情況緊急”。然後蓋上土,做了個不起眼的記號。
老貓的人每天夜裏會來檢查這個聯絡點,看到記號,就知道出事了。
做完這一切,他慢慢走回營地。秋風吹過,酒意全無。
九月十五。
還有八天。
黑水部,耿石的帳篷裡。
巴特爾坐在他對麵,手裏端著一碗奶茶,慢慢喝著。帳篷裡很安靜,隻有火盆裡木柴劈啪作響。
“耿使者,”巴特爾終於開口,“你說‘狼主’九月十五會南下,是真的?”
“千真萬確。”耿石說,“我們從京城得到訊息,‘狼主’已經聯絡了他在朝中的內應,知道了演武的具體時間地點。他計劃在演武時突襲,打亂陣腳,然後趁亂南下。”
巴特爾沉默了一會兒:“如果……如果我們黑水部保持中立呢?”
“那‘狼主’會記恨。”耿石實話實說,“他南下如果順利,回頭就會收拾觀望的部落。如果失利,也會遷怒。草原上的規矩,首領比我清楚。”
“如果我們幫你們呢?”
“那黑水部就是大晉的藩屬,互市常開,鹽鐵常有。戰後論功行賞,少不了黑水部的好處。”耿石頓了頓,“而且,我們將軍說了,如果黑水部肯出兵助戰,戰後可以劃出黑水河南岸五十裡草場,作為黑水部的專屬牧場。”
巴特爾眼睛亮了:“五十裡草場?”
“對。”耿石說,“白紙黑字,立契為證。”
這是陳驟特批的條件。黑水河南岸五十裡,水草豐美,是難得的冬牧場。有了這塊地,黑水部冬天就不用往南遷徙,能安穩過冬。
巴特爾放下茶碗,站起身,在帳篷裡踱步。走了三圈,停下:“我需要時間考慮。”
“可以。”耿石說,“但請首領在九月十二前給我答覆。九月十五演武,我們需要時間佈置。”
“九月十二。”巴特爾點頭,“好,九月十二,我給你答覆。”
耿石起身告辭。走出帳篷時,秋風吹來,很涼。他抬頭看了看天,星空燦爛。
他知道,巴特爾心動了。
五十裡草場,對草原部落來說,是難以抗拒的誘惑。
現在,就看瘦猴那邊了。
如果白狼部也能爭取過來,或者至少保持中立,那‘狼主’這次南下,就是自投羅網。
九月十日夜,陰山軍堡。
陳驟收到老貓的密信。信是瘦猴傳回的,隻有一句話:“烏力罕已知‘狼主’將南下,且期待之。白狼部偏向‘狼主’,建議早做防備。”
他燒了信,對韓遷說:“白狼部靠不住了。讓胡茬分五百騎,監視白狼部動向。如果他們在‘狼主’南下時出動,就攔住他們。”
“諾。”韓遷說,“黑水部那邊,耿石說巴特爾心動了,但要等到九月十二才給答覆。”
“等。”陳驟說,“還有兩天。如果黑水部肯出兵助戰,咱們的勝算更大。如果不行,也不強求,隻要他們保持中立就行。”
正說著,土根匆匆進來:“將軍,平皋的物資車隊到了。廖主事親自押送,還有朱老六帶的火頭軍。”
“讓他們進來。”
廖文清和朱老六走進來。廖文清一臉疲憊,但眼睛很亮;朱老六胖了一圈,臉上帶著笑。
“將軍,”廖文清行禮,“所有演武物資已到,共二十車。其中糧食五萬石,絲綢五十匹,茶葉二百斤,鹽五百斤,鐵鍋十口,還有金匠作特製的響箭一萬支。”
陳驟點頭:“辛苦了。朱頭兒,夥食準備得怎麼樣?”
“準備好了!”朱老六嗓門大,“五千人三天的夥食,十口行軍鍋,五十袋麵粉,二十頭羊,還有鹹菜、豆子、乾餅。保準讓弟兄們吃飽喝足!”
“好。”陳驟說,“你們先去休息,明天開始佈置。”
兩人退下。陳驟又對韓遷說:“給嶽斌回信,告訴他趙四的供詞要保管好,等這一仗打完,咱們再跟盧杞算賬。”
“明白。”
韓遷退下。陳驟一個人站在議事廳裡,看著地圖。
鷹嘴灘已經佈下了天羅地網。
胡茬在北,大牛在東,竇通在南,趙破虜在灘頭,熊霸在灘後,禿髮賀在兩側遊弋。加起來五千八百人,對付‘狼主’的五千騎,應該夠了。
但戰場上的事,誰說得準?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很涼。堡裡燈火通明,校場上還有新兵在加練——是熊霸那三百人,晚上還在練盾陣。
吼聲穿過夜空,隱隱傳來。
這些年輕的麵孔,這些鮮活的生命。
九月十五之後,不知道還有多少人能站在這裏。
他握緊窗欞。
這一仗,必須贏。
不僅是為了北疆,也是為了這些把命交給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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