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十月初一,暴雨。
雨是從半夜開始下的,一開始是淅淅瀝瀝的小雨,到天亮時已經成了瓢潑大雨。雨水像從天上倒下來一樣,把整個北疆都泡在水裏。
鷹嘴峽裡,大牛帶著三千破軍營已經埋伏了一天一夜。雨水順著山坡往下流,匯成一道道小溪,把峽穀底部的路泡得泥濘不堪。將士們藏在臨時搭的油布棚子下,渾身濕透,冷得直哆嗦。
“校尉,”副校尉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盧忠那三千人還來不來?這雨太大了,再等下去,兄弟們受不了。”
大牛蹲在一棵老鬆樹下,眼睛盯著峽穀入口:“肯定會來。高廉昨天狼狽逃回去,盧忠肯定要找回麵子。”
“可這雨……”
“雨越大越好。”大牛咧嘴笑,“雨越大,他們走得越慢,越不容易發現咱們。”
正說著,峽穀入口方向傳來馬蹄聲。很輕,被雨聲掩蓋,但大牛還是聽見了。
“來了。”他低聲道,“傳令下去,準備。”
命令悄無聲息地傳下去。三千破軍營將士收起油布,翻身上馬。馬匹也披著蓑衣,蹄子包了布,在雨中幾乎沒聲音。
大牛舉起望遠鏡,看向峽穀入口。
一隊騎兵緩緩進入峽穀,約百餘人,是前鋒探路隊。他們走得很小心,不斷觀察兩側山坡。但雨太大了,能見度隻有十幾丈,根本看不清山坡上的情況。
前鋒隊走到峽穀中部,停下,派了幾個人上坡檢視。那幾個人爬上山坡,四處看了看,沒發現什麼,又下去了。
前鋒隊繼續前進,很快消失在峽穀另一端的雨幕中。
過了約一刻鐘,大隊人馬開始進入峽穀。
是京營的三千人。雖然穿著蓑衣,但從盔甲和旗幟能看出來,確實是京營的精銳。他們排成四列縱隊,在泥濘的路上艱難前進。馬匹不斷打滑,士兵們罵罵咧咧,士氣顯然不高。
隊伍中間,一個三十多歲的將領騎在馬上,身穿明光甲,披著紅色鬥篷。這就是盧忠,盧杞的侄子,京營副統領。
大牛盯著他,舔了舔嘴唇:“等中軍過去一半,就動手。”
“諾。”
雨越下越大。雨水順著山坡往下沖,帶起泥沙和碎石。峽穀裡的路越來越難走,京營的速度越來越慢。
終於,中軍走過一半了。
大牛舉起右手,猛地揮下。
“殺!”
三千破軍營從山坡上衝下來。馬蹄踏起大片泥漿,像三道黑色的洪流,直撲峽穀中的京營。
盧忠聽到動靜,抬頭一看,臉色大變:“有埋伏!結陣!結陣!”
但太晚了。
破軍營的速度太快,眨眼間就衝進了京營的隊伍。長槊揮舞,血花四濺。京營的士兵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沖得七零八落。
“不要亂!”盧忠大吼,“結圓陣!盾牌手上前!”
但他的聲音被雨聲和喊殺聲淹沒了。京營的士兵都是京城裏養尊處優的少爺兵,哪見過這種陣仗,一個個嚇得魂飛魄散,四散奔逃。
大牛一眼就看見了盧忠,策馬直衝過去:“盧忠!拿命來!”
盧忠看見大牛衝來,咬牙拔劍迎戰。兩人馬頭交錯,劍與槊相撞,發出刺耳的響聲。
大牛力氣大,一槊震得盧忠虎口發麻。盧忠心裏一驚,知道不是對手,調轉馬頭想跑。
“想跑?!”大牛一夾馬腹追上去,長槊刺向盧忠後背。
盧忠聽到風聲,猛地趴下,槊尖擦著他的頭盔劃過。他回手一劍,砍在大牛馬腿上。馬嘶鳴一聲,前腿一軟,跪倒在地。
大牛從馬上摔下來,在泥水裏滾了兩圈,迅速爬起來。盧忠也下馬,兩人在泥濘中對峙。
“你是陳驟的人?”盧忠喘著氣問。
“破軍營大牛!”大牛抹了把臉上的泥水,“記住爺爺的名字,到了閻王那兒好告狀!”
“狂妄!”盧忠揮劍衝上來。
兩人在雨中拚殺。劍光槊影,雨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濺得到處都是。
大牛雖然力氣大,但盧忠的劍法很精妙,一時間竟奈何不了他。周圍,破軍營和京營混戰在一起,喊殺聲震天。
忽然,盧忠一劍刺中大牛左肩。大牛悶哼一聲,後退兩步,槊差點脫手。
“你完了。”盧忠冷笑,又一劍刺來。
大牛咬牙,不躲不閃,硬生生用肩膀接了這一劍,同時一槊刺向盧忠胸口。
噗嗤。
槊尖刺穿明光甲,刺入胸膛。
盧忠眼睛瞪大,低頭看著胸前的槊桿,又抬頭看著大牛,滿臉不可思議。
“你……”他張嘴,血從嘴裏湧出來。
“我怎麼了?”大牛咧嘴笑,露出一口帶血的牙,“老子打了一輩子仗,還收拾不了你這種繡花枕頭?”
盧忠想說什麼,但說不出來了。他身子一軟,倒在泥水裏。
大牛拔出長槊,血噴了他一臉。他喘著粗氣,看了看周圍。
戰鬥已經接近尾聲。京營的三千人死傷過半,剩下的都跪地投降。破軍營也傷亡不小,但贏了。
“校尉!”副校尉跑過來,“盧忠死了!”
大牛捂著左肩的傷口,血從指縫裏流出來,“清點傷亡,收攏俘虜。受傷的兄弟趕緊救治。”
“諾!”
大牛走到盧忠的屍體旁,蹲下,從他懷裏掏出一封信。信是用油紙包著的,沒被雨水泡壞。
他拆開信看了看,臉色凝重起來。
信是盧杞寫給盧忠的。大意是:如果陳驟不肯回京,就聯合白狼部、黑水部、蒼鷹部等部落,內外夾擊,滅了北庭都護府。事成之後,北疆歸盧忠管轄。
好狠的計。
大牛把信揣進懷裏,對副校尉說:“派人回去報信,就說盧忠已死,京營全軍覆沒。另外,把這封信帶給將軍。”
“明白!”
雨還在下,但小了些。
鷹嘴峽裡,屍橫遍野,血水混著雨水,把峽穀染成了紅色。
陰山軍堡。
陳驟站在城牆上,看著北方的雨幕。雨水順著盔甲往下流,他像尊石雕,一動不動。
周槐撐著傘走過來:“將軍,雨大,下去吧。”
“有訊息嗎?”
“還沒有。不過算時間,應該打完了。”
正說著,一騎快馬從雨中衝來。騎手渾身濕透,馬身上濺滿了泥漿。
“將軍!”騎手翻身下馬,單膝跪地,“大牛校尉傳信!鷹嘴峽大捷!盧忠已死,京營三千人全軍覆沒!俘虜一千二百餘人!”
陳驟鬆了口氣:“咱們傷亡呢?”
“破軍營陣亡三百餘人,傷五百餘。大牛校尉左肩中劍,但無大礙。”
“俘虜呢?”
“已經押往屯田區關押。”
陳驟點頭:“告訴大牛,處理好戰場,儘快撤回。”
“諾!”
騎手上馬走了。周槐低聲說:“將軍,殺了盧忠,抓了京營,這仇可就結大了。盧杞不會善罷甘休的。”
“我知道。”陳驟轉身,往城下走,“但事已至此,沒有退路了。”
回到都護府,陳驟換了身乾淨衣服,坐在書房裏看地圖。
殺了盧忠,滅了京營三千人,這是撕破臉了。接下來,盧杞肯定會調集大軍來討伐。
但北疆離京城兩千裡,調大軍來討伐,不是件容易事。至少需要一個月時間。
這一個月,就是關鍵。
正想著,老貓悄無聲息地走進來。
“將軍,”他低聲說,“有客到。”
“誰?”
“白玉堂。”
陳驟眼睛一亮:“快請!”
很快,白玉堂走進來。他一身黑衣,風塵僕僕,但眼睛很亮。看見陳驟,他抱拳:“陳將軍。”
“玉堂!”陳驟起身,“你怎麼來了?京城那邊……”
“京城亂了。”白玉堂坐下,喝了口熱茶,“徐國公被抓後,京營裡很多將領不服,暗中串聯。盧杞為了鎮壓,調了外地駐軍進京,結果引起更大反彈。現在京城裏,禁軍和京營對峙,隨時可能打起來。”
陳驟心裏一動:“徐莽呢?”
“還在天牢裏,但安全。”白玉堂說,“我劫獄不成,差點被抓,隻好先逃出來。”
“嶽斌呢?”
“嶽大人被軟禁,但暫時安全。他讓我帶話給您:北疆不能亂,一定要穩住。隻要北疆穩住,盧杞就不敢輕舉妄動。”
陳驟點頭:“我明白。”
白玉堂頓了頓,壓低聲音:“還有一件事。我在京城查到,馮保和盧杞,可能……不是一條心。”
陳驟挑眉:“怎麼說?”
“馮保想獨攬大權,但盧杞想讓他當傀儡。兩人明麵上合作,暗地裏都在給對方使絆子。”白玉堂說,“這次派死士來北疆,是馮保的主意,盧杞並不知情。盧杞想用溫和手段解決北疆問題,但馮保想激怒您,讓您造反,他好藉機掌兵權。”
陳驟明白了。難怪盧杞派高廉來宣旨,馮保卻派人來殺人。原來兩人各懷鬼胎。
“這是個機會。”周槐眼睛一亮,“咱們可以挑撥離間,讓他們自相殘殺。”
“難。”陳驟搖頭,“他們都是老狐狸,不會輕易上當。”
他想了想:“不過,可以試試。”
正說著,外麵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栓子推門進來,臉色焦急:“將軍!黑水部又出事了!”
陳驟心裏一沉:“什麼事?”
“巴圖爾……找到了!”
“是死是活?”
“活著!但……”栓子喘了口氣,“但他瘋了!見人就砍,殺了十幾個自己人!現在被綁起來了,但誰都靠近不了!”
陳驟和白玉堂對視一眼,立刻起身:“走!去黑水部!”
雨還在下。
陳驟、白玉堂帶著一百親衛,冒雨趕往黑水部。
路上,白玉堂問:“巴圖爾是誰?”
“黑水部首領巴特爾的兒子,十七歲。”陳驟說,“巴特爾被殺後,他就失蹤了。現在突然出現,還瘋了……這裏麵有問題。”
“您懷疑是馮保的人乾的?”
“嗯。他們可能給巴圖爾下了毒,或者用了什麼手段,把他弄瘋了。這樣黑水部就永遠選不出新首領,永遠亂下去。”
白玉堂皺眉:“好毒的手段。”
一個時辰後,隊伍抵達黑水部營地。
營地還是亂糟糟的,但比前幾天好多了。長老會的人正在維持秩序,見到陳驟,連忙迎上來。
“將軍!您可來了!”
“巴圖爾在哪兒?”
“在帳篷裡綁著。瘋了,完全瘋了,六親不認。”
陳驟走進帳篷。帳篷裡,巴圖爾被牛筋繩捆著,躺在地上,眼睛瞪得很大,嘴裏念念有詞,但聽不清說什麼。他臉上、身上都是傷,有些是舊傷,有些是新傷——顯然是掙紮時弄的。
陳驟蹲下,仔細看了看巴圖爾的眼睛。瞳孔散大,沒有焦距,確實是瘋了。
“他什麼時候出現的?”他問。
“昨天半夜。”一個長老說,“突然從外麵跑回來,渾身是泥,手裏還拿著把刀。看見人就砍,殺了三個護衛才被製服。”
“他失蹤這幾天,去哪兒了?”
“不知道。我們派人到處找,都沒找到。”
陳驟想了想,對白玉堂說:“玉堂,你看看。”
白玉堂上前,檢查巴圖爾的身體。很快,他在巴圖爾後頸發現了一個針眼,很小,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是**針。”白玉堂沉聲道,“江湖上的一種邪術,用特製的針紮入後頸,能讓人神誌不清,變成瘋子。”
“能治嗎?”
“能,但需要解藥。我不知道他們用的什麼配方,配不出解藥。”
陳驟沉默。馮保的人,果然狠毒。殺了巴特爾不算,還要把他兒子弄瘋,讓黑水部絕後。
“將軍,”長老問,“現在怎麼辦?”
陳驟站起來:“先照顧好巴圖爾,別讓他傷了自己。解藥的事,我來想辦法。”
他走出帳篷,對白玉堂說:“玉堂,麻煩你回一趟京城。”
“回京城?”白玉堂一愣,“現在回去太危險了。”
“我知道。”陳驟說,“但解藥可能在馮保手裏。隻有拿到解藥,才能救巴圖爾,才能穩住黑水部。”
白玉堂想了想,點頭:“好。我去。”
“小心點。拿到解藥就回來,別硬拚。”
“明白。”
白玉堂上馬走了。陳驟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心裏湧起一股不安。
這次去京城,凶多吉少。
但他沒辦法。北疆不能亂,黑水部不能亂。
隻能賭一把。
正想著,周槐策馬趕來:“將軍!陰山急報!”
“說。”
“白狼部烏力罕……逃了!”
陳驟臉色一變:“什麼時候?”
“昨天!說是去學堂,結果半路跑了!現在不知所蹤!”
陳驟咬牙。一個接一個,沒完沒了。
渾邪王死了,巴特爾死了,廖文清死了,現在烏力罕也跑了。
馮保和盧杞,這是要把北疆攪得天翻地覆。
“將軍,”周槐低聲說,“咱們現在怎麼辦?”
陳驟看著灰濛濛的天空,雨水打在他臉上,冰涼冰涼的。
“等。”他說,“等白玉堂回來,等京城的訊息,等……該來的都來。”
“可……”
“沒有可是。”陳驟轉身,“回去。告訴所有人,堅守崗位,該幹什麼幹什麼。天塌不下來。”
“諾。”
周槐上馬走了。陳驟一個人站在雨中,看著黑水部的營地。
營地裡,黑水部的人正在收拾殘局。他們臉上有悲傷,有憤怒,也有茫然。
這就是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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