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二月二十五,雪停了。
太陽出來,照在積雪上,白晃晃的刺眼。京城大街小巷的屋頂都在滴水,滴滴答答,像是下小雨。
國子監裡,周槐站在院子裏,看著工匠們清掃考場。三千張考桌,每張間隔三尺,整整齊齊排在庭院裏。遠處是明倫堂,那裏是閱卷的地方。
“周大人。”一個主事小跑過來,“考題已經印好了,封存在禮部,派了五十個兵丁看守。考場佈置也差不多了,就是……就是桌椅不夠。”
“差多少?”
“差五百張。”
周槐皺眉:“怎麼會差這麼多?”
“原本國子監隻有兩千五百張考桌,這次報了三千考生。卑職去戶部調,可戶部說他們的桌椅都在倉庫裡,搬出來需要時間……”
“那就去借。”周槐說,“去京兆府、順天府、各個衙門借。明天必須湊齊三千張。”
“是!”
主事匆匆走了。嶽斌從外麵進來,手裏拿著名冊:“周槐,考生名單定了,三千一百二十三人。其中舉人八百,秀才一千五,其餘的是地方推薦的有才之士。”
“這麼多人?”周槐接過名冊翻看,“考題隻有三道,怎麼評?”
“按將軍的意思,不看文章華麗,看思路,看辦法。”嶽斌說,“我找了二十個有經驗的官員當閱卷官,每人隻看一題,打分。最後綜合三題分數,取前三百名。”
“三百名……夠了。”周槐算了算,“填補空缺,加上備用,三百名正好。”
兩人正說著,遠處傳來喧嘩聲。一群書生模樣的人從大門湧進來,七嘴八舌地問:
“大人,什麼時候發號牌?”
“考桌在哪裏?”
“可以帶筆墨嗎?”
周槐頭大。恩科提前,很多考生是昨天才趕到京城的,連考場規矩都不知道。
“諸位!”他提高聲音,“明日辰時入場,巳時開考。一人一桌,自帶筆墨,不得交頭接耳,不得夾帶。考題三道,每道限一個時辰。考完即可離場,三日後放榜。”
書生們安靜下來,認真聽。有人拿出紙筆記,有人交頭接耳。
“還有問題嗎?”周槐問。
一個年輕書生舉手:“大人,考題是什麼方向?經義?策論?還是……”
“到時候就知道了。”周槐說,“記住,考的是真才實學,不是死記硬背。你們回去準備吧。”
書生們散去。周槐鬆了口氣,對嶽斌說:“明天你監考,我閱卷。將軍可能會來巡視,到時候注意點。”
“明白。”
兩人離開國子監。街上積雪化了,泥濘不堪。馬車輪子陷進泥裡,走得很慢。
周槐掀開車簾,看著街景。商鋪都開了,行人多了,京城似乎恢復了往日的繁華。但他知道,這繁華底下,還有很多問題。
黃河春汛,江南春耕,北疆戰事……哪一件處理不好,都會出大亂子。
馬車到戶部門口停下。周槐下車,看見院子裏堆滿了賬冊,官員們忙得腳不沾地。
“嶽大人!”一個書吏跑過來,“江南又來急報!”
嶽斌接過文書,看完,臉色變了。
“怎麼了?”周槐問。
“江南的種子……出問題了。”嶽斌把文書遞給他,“朝廷調撥的兩萬石種子,運到江南後,發現有三成是發黴的,種下去也不發芽。現在江南的農戶鬧起來了,說朝廷拿黴種子弄他們。”
周槐心裏一沉:“種子是從哪個糧倉調的?”
“城南三號倉。那是盧黨的私倉,抄沒後併入官倉。可能……可能早就發黴了,看守的人沒報。”
“混賬!”周槐怒道,“那是江南春耕的種子!耽誤了春耕,明年江南要餓死多少人!”
他快步走進戶部大堂,召集主事:“立刻查!城南三號倉是誰管的?發黴的種子怎麼調出去的?所有經手人,一個不許漏!”
“是!”
官員們分頭行動。周槐坐下來,揉著眉心。盧黨留下的爛攤子,一個個冒出來。貪錢貪糧,連種子都貪,真是爛到骨子裏了。
“現在怎麼辦?”嶽斌問,“重新調種子,來得及嗎?”
“來不及也要調。”周槐說,“從京倉調,從山東調,從哪兒都行。兩天內,必須湊齊兩萬石好種子,運往江南。”
“可京倉的糧食要供應京城,山東的糧食要防備黃河春汛……”
“顧不上了。”周槐站起來,“先顧江南。江南是糧倉,江南要是亂了,整個天下都要亂。”
他提筆寫調令,蓋上戶部大印。嶽斌拿著調令去安排,周槐繼續處理其他事務。
一個時辰後,栓子來了。
“周大人,將軍問恩科準備得怎麼樣了。”
“都準備好了,明天準時開考。”周槐說,“但將軍,有件事得稟報——江南的種子出問題了,發黴了三成。我已經重新調撥,但可能會影響春耕。”
栓子臉色凝重:“我回去稟報將軍。”
“還有,”周槐叫住他,“告訴將軍,京城糧價雖然壓下來了,但百姓心裏還不踏實。很多人在囤糧,怕再出事。得想個辦法,讓百姓安心。”
“我明白了。”
栓子離開戶部,騎馬回府。路上,他看見幾家糧店又在排長隊,百姓手裏拿著空袋子,臉上帶著焦慮。
回到府裡,陳驟正在看北疆來的軍報。聽完栓子彙報,他放下軍報:“種子的事,嶽斌處理得對。江南不能亂。”
“將軍,京城百姓還在囤糧,怕是擔心朝廷不穩。”
陳驟思索片刻:“放訊息出去,就說朝廷從草原買了十萬石糧食,下個月就到。糧價還會降,讓大家別囤。”
“這……是假的吧?”
“半真半假。”陳驟說,“北疆那邊,確實在跟草原部落買糧。但不是十萬石,是一萬石。但百姓不知道,聽了這訊息,就不會急著囤糧了。”
栓子點頭:“我這就去辦。”
“等等。”陳驟叫住他,“晉王那邊,審得怎麼樣了?”
“三司會審剛結束,定了死罪。秋後問斬。”
“前朝餘孽那個頭目呢?”
“嘴硬,什麼都不說。但老貓查到他有個兒子,在國子監讀書。已經控製起來了。”
陳驟眼神一凜:“用兒子威脅父親,這手段不光彩。但……非常時期,用非常手段。告訴老貓,讓他去審,就說他兒子在我們手裏。不說實話,他兒子也活不了。”
栓子心裏一緊:“將軍,這……”
“我知道這手段下作。”陳驟打斷他,“但前朝餘孽在京城潛伏六十年,根深蒂固。不挖出來,後患無窮。為了天下太平,有些事,必須做。”
栓子沉默,然後點頭:“我明白了。”
他退下。陳驟繼續看軍報。
韓遷信裡說,三萬禁軍已經秘密抵達北疆,分駐在幾個軍堡裡,沒讓草原探子發現。王二狗的新兵營進步很快,已經有五千人達到上戰場標準。李敢的射聲營裝備了新式手弩,射程和威力都大增。
還有瘦猴的最新訊息——烏力罕的火油和投石機,五天後運到。運到後,烏力罕就會出兵。
時間,還剩五天。
陳驟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劃過京城到北疆的路線。
恩科明天開考,三天後放榜。放榜後,新官員上任,京城這邊就穩了。
然後,他就可以回北疆了。
去打仗。
江南,蘇州府。
春雨綿綿,下了一天一夜。田埂上泥濘不堪,農夫們穿著蓑衣,在田裏忙碌。但很多人臉上沒有春耕的喜悅,隻有焦慮。
“王老漢,你家種子領了嗎?”一個中年漢子問。
王老漢蹲在田埂上,抽著旱煙,搖搖頭:“領了,但一半是黴的。種下去,也發不了芽。”
“我家也是。”中年漢子嘆氣,“官府說會補發,可什麼時候能到?再晚,就錯過時節了。”
兩人正說著,遠處傳來馬蹄聲。一隊官差騎馬過來,為首的是個三十多歲的官員,穿著青色官服,一臉風塵僕僕。
“鄉親們!”官員下馬,大聲說,“朝廷新調的種子到了!一萬石好種子,就在城外碼頭上。大家去領,按戶分配,一人三鬥!”
農夫們一愣,然後歡呼起來。
“真的嗎?”
“什麼種子?”
官員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小麥、水稻都有,都是好種子。朝廷知道之前的種子有問題,特意從山東緊急調撥的。大家快去領,別耽誤春耕!”
農夫們扔下農具,往城外跑。王老漢也站起來,但沒急著走,走到官員麵前:“大人,您是……”
“本官嶽斌,戶部侍郎。”嶽斌說,“奉鎮國公之命,來江南督辦春耕。種子的事,是本官失察,對不住大家。”
王老漢連忙擺手:“不敢不敢……大人能來,就是天大的恩德了。”
“快去吧。”嶽斌說,“領了種子,趕緊種下去。春雨貴如油,別浪費了。”
王老漢點頭,快步走了。嶽斌看著他的背影,鬆了口氣。
他兩天前從京城出發,日夜兼程趕到江南。帶來的不止是種子,還有鎮國公的手令——江南各級官員,若再敢玩忽職守,耽誤春耕,一律革職查辦。
這手令很管用。江南那些官員,見朝廷動真格的,都不敢怠慢了。
“大人,”一個隨從過來,“蘇州府所有縣都通知到了,種子開始發放。但還有些偏遠地方,路不好走,可能得晚兩天。”
“晚兩天就晚兩天。”嶽斌說,“總比沒有強。你去安排,讓各縣組織民夫,幫忙運輸。工錢朝廷出,一天三十文。”
“是。”
隨從離開。嶽斌走到田埂邊,看著細雨中的田野。江南水鄉,本該是魚米之鄉,可現在卻因為官員腐敗,連種子都出問題。
盧黨之禍,真是遺毒無窮。
正看著,一個驛卒騎馬過來,遞上一封信:“嶽大人,京城急信。”
嶽斌拆開,是周槐寫的。信很短:“恩科開考在即,速歸。江南事畢,交於地方官員即可。周槐手書。”
他算了算時間。今天二十五,恩科明天開考,閱卷三天,放榜還要兩天。他趕回京城,最快也要三天。
來不及了。
但江南這邊,種子剛發下去,春耕剛開始,他不能走。
嶽斌提筆回信:“江南春耕未穩,暫不能歸。恩科事,兄自決之。嶽斌。”
寫完,交給驛卒:“加急送回京城。”
“是。”
驛卒上馬走了。嶽斌繼續巡視田地。他知道,留在江南會錯過恩科,可能會影響仕途。但他更知道,江南春耕關係到千萬百姓的飯碗,不能有失。
仕途和百姓,他選百姓。
北疆,陰山軍堡。
王二狗站在新建的營寨前,看著三萬禁軍陸續進駐。營寨建在孤雲嶺後麵十裡處,藏在山穀裡,從外麵根本看不見。
營寨很大,帳篷連綿,一眼望不到頭。炊煙升起,飯香飄來。禁軍雖然長途跋涉,但士氣不錯,都在忙著安頓。
“王教頭!”一個禁軍將領走過來,抱拳行禮,“末將趙勇,禁軍左衛指揮使,奉鎮國公之命,率軍前來聽調。”
王二狗回禮:“趙將軍辛苦了。營寨剛建好,條件簡陋,還請見諒。”
“哪裏話。”趙勇笑道,“比起京城,這裏雖然苦,但心裏踏實。咱們當兵的,就該在邊關。”
王二狗點頭:“將軍說得對。韓長史在議事廳等您,請隨我來。”
兩人往議事廳走。路上,趙勇看著軍堡的防禦工事,讚歎:“北疆防線,果然名不虛傳。這箭塔、壕溝、拒馬,佈置得真有章法。”
“都是韓長史規劃的。”王二狗說,“他在北疆閉著眼睛都知道哪裏該建什麼。”
到議事廳,韓遷正在看地圖。見兩人進來,起身相迎:“趙將軍,一路辛苦了。”
“韓長史。”趙勇行禮,“末將奉命率左衛一萬五千人,右衛一萬五千人,前來報到。請長史調遣。”
“好,好。”韓遷請兩人坐下,“將軍請看地圖。”
地圖上,北疆防線標得清清楚楚。韓遷指著孤雲嶺:“這裏是第一道防線,熊霸的霆擊營駐守。烏力罕的目標就是這裏,他買了火油和投石機,就是要強攻。”
趙勇仔細看:“孤雲嶺地勢險要,易守難攻。但如果有投石機和火油,確實難守。”
“所以,我們不守。”韓遷說,“等烏力罕來攻,熊霸會佯裝不敵,放棄孤雲嶺,退到第二道防線。”
他指著孤雲嶺後麵的山穀:“這裏,就是你們的埋伏地點。等烏力罕佔領孤雲嶺,以為得勝時,你們從山穀殺出,熊霸從第二道防線反攻。兩麵夾擊,一舉殲滅。”
趙勇眼睛一亮:“好計策!但烏力罕會上當嗎?”
“會。”韓遷說,“烏力罕年輕氣盛,急於立功。而且他看不起漢人,以為陳驟不在,北疆就無人了。這種輕敵,就是他的死穴。”
王二狗補充:“瘦猴傳回訊息,烏力罕已經在集結部隊,五天後出兵。咱們還有五天時間準備。”
“五天……”趙勇盤算,“夠用了。我讓士兵熟悉地形,演練埋伏。但有個問題——三萬大軍埋伏在山穀裡,人吃馬嚼,動靜不小。萬一被草原探子發現……”
“這個不用擔心。”韓遷說,“馮一刀的斥候營已經把周圍五十裡的草原探子清理乾淨了。現在,烏力罕是聾子、瞎子。”
趙勇放心了:“那就好。末將這就去安排。”
他離開議事廳。王二狗留下,問韓遷:“長史,將軍什麼時候回來?”
“快了。”韓遷說,“京城那邊,晉王的事解決了,恩科一結束,將軍就會回來。估計……十天左右。”
“十天……”王二狗算著時間,“烏力罕五天後出兵,到孤雲嶺要兩天,攻下來要一天。將軍回來時,正好趕上決戰。”
“對。”韓遷看著他,“二狗,新兵營練得怎麼樣了?”
“五千人達到標準,可以上戰場了。剩下的七千人,還要再練。”
“五千人夠了。”韓遷說,“你帶著這五千人,作為預備隊。埋伏戰打響後,哪裏需要補哪裏。”
“明白。”
王二狗離開議事廳,去新兵營。路上,他看見李敢正在訓練弩手。五百弩手排成三排,輪流射擊。弩箭破空聲不絕於耳,百步外的草人靶子被射成了刺蝟。
“李敢!”王二狗喊。
李敢跑過來:“二狗,有事?”
“弩箭夠用嗎?”
“夠。”李敢說,“匠作營日夜趕工,造了十萬支弩箭。每人配兩百支,夠打一場大仗了。”
“好。”王二狗拍拍他肩膀,“這一仗,你的射聲營是關鍵。守城時,要靠你們壓製敵人。”
“放心吧。”李敢咧嘴笑,“我的手,穩得很。”
王二狗繼續走,來到新兵營。五千新兵正在操練,隊形整齊,喊聲震天。劉小六站在第一排,練得格外認真。
“劉小六!”王二狗喊。
“到!”劉小六齣列,站得筆直。
“練得怎麼樣?”
“回教頭,刀法練熟了,槍法還在練。”
“怕不怕?”
劉小六猶豫一下:“怕……但教頭說過,當兵的可以怕,但不能逃。我不逃。”
王二狗點頭:“好小子。這一仗打完了,你要是活下來,我提拔你當伍長。”
劉小六眼睛一亮:“謝教頭!”
王二狗繼續巡視。新兵們都很努力,但眼神裡還是能看到緊張和恐懼。畢竟是第一次上戰場,誰不怕?
但他當年也怕。第一次上戰場時,嚇得腿軟。
現在,輪到他帶新兵了。
“都聽好了!”王二狗站在校場中央,大聲說,“五天後,可能要打仗。打仗會死,我知道。但咱們當兵的,死也要死得值!守的是家園,護的是百姓!你們怕不怕?”
“不怕!”新兵們齊聲回答,聲音有些發顫,但很堅定。
“好!”王二狗點頭,“繼續練!練好了,才能活下來!”
校場上又響起喊殺聲。王二狗看著這些年輕的麵孔,心裏想:這一仗打完,不知道有多少人能活下來。
但他沒時間傷感。戰爭就是這樣,總要死人。
他能做的,就是讓他們多練一點,多一分活下來的機會。
深夜,鎮國公府。
陳驟還沒睡,在燈下寫奏摺。奏摺是給太後和小皇帝的,彙報晉王一案的審理結果,以及前朝餘孽的查處情況。
寫完後,他放下筆,活動手腕。右臂的舊傷又隱隱作痛,是野狐嶺留下的。
栓子端葯進來:“將軍,該吃藥了。”
陳驟接過,一飲而盡。葯很苦,但他習慣了。
“栓子,明天恩科,你替我走一趟,巡視考場。”陳驟說,“告訴周槐,一切按規矩辦,不許舞弊,不許偏袒。”
“是。”
“還有,放榜後,讓新科官員三天內到任。我會給他們寫一份‘為官須知’,你抄三百份,每人發一份。”
“明白。”
栓子退下。陳驟走到窗前,看著夜空。
明天恩科,大後天放榜。然後,新官員上任,京城這邊就穩了。
他就可以回北疆了。
去打仗。
去跟烏力罕決一死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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